2、陌路（二） 你活着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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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师弟，你怎么了？”
师兄还以为他吃得太急，忙站起来拍他的后背。
池桥深呼吸好一阵才从身心不适的状态中缓过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师兄，那个姬什么什么城……我可不可以不去啊？我不想离开宗门太远。”
师兄一愣。
他随即点头：“你年岁最小，本想带你出门长长见识，既然你不想去那就算了。”
不等池桥如释重负，师兄又补充道：“不过我们毕竟不是内门弟子，平日里免不了奉命出门置办些东西，帮长老们跑跑腿。走动是少不了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池桥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把眼前的麻烦推掉，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很清楚哪怕去了姬州城，也不一定能够见到姬逢春。
作为德高望重的阴阳双圣结为道侣百年后才产下的独子，姬逢春身份特殊，性格更是极致的目中无人、孤僻厌世。他肯去的地界一向都是风景秀丽的仙山福地，绝不会跟凡人一样挤在闹市。
可池桥就是不愿踏入姬州城。
池桥想起前世。
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双圣明面上虽称他为故人遗孤，将他收为养子，实际上不过是将他当成姬逢春的贴身奴仆养大。
姬逢春比他大三岁，从不准他叫一声哥哥，池桥便只能小心翼翼喊他少爷，每天天不亮就要为他端茶倒水，伺候他日常起居的琐事。
姬逢春此人生性高傲，发自内心地厌恶除他自身以外的任何人，一度洁癖到旁人碰他的东西就要大发雷霆。尤其嫌弃池桥身上脏，不准他摸他的衣服，更不准他接近他三步以内。
池桥没少被他斥责。
他性子温吞，从不会与人争执，被训了也只是手足无措，唯唯诺诺地示弱。在姬逢春对他诸多挑剔之下，两人就这样相处了半年，直到有一天他回来晚了，姬逢春寻他不得，竟破天荒地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拎到了身边，用从不肯碰他的手掐他腮肉。见他痛到掉眼泪，又拿戒尺打他掌心，退了衣裤抽他后腰，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天池桥抽泣着道歉了很久，少爷长少爷短地喊了很多遍，情急慌乱之下，连平时不许他唤的哥哥两字都喊了出来，哽咽着说尽好话，姬逢春才勉强消气。
自此，池桥再也不敢离开姬州城，离开姬逢春的身边了。
他在那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重来一世，即使换了身体模样、姓名来历，也依然对那里的一切感到深深的畏惧，唯恐避之不及。
他绝不会再回去了。
池桥从没觉得自己这样自由过，风吹在身上清清爽爽，连呼吸都是十足畅快的。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他再也不是一个过客。
抬起头，池桥认真对师兄说：“我喜欢我们宗门，所以想多留在这里一会儿，多谢师兄给我多多待在这里的机会。”
小童子粉雕玉琢，脸上尚且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拙，一双黑葡萄眼睛又明又亮，澄澈干净，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跟着愉悦，心生欢喜。
师兄手痒得厉害，忍不住就想捏一捏他圆滚滚的脸：“师弟真是客气。青竹宗就是你家，你想待多久都可以，没人会赶你走，尽管放心吧。”
“答应你的糕点也不会食言，就由师兄我带回来给你好了。”
“唔……”池桥护着自己前世今生都多灾多难的脸颊，含糊不清，“谢谢师兄。”
说着，相处融洽的师兄弟二人便结伴去练剑了。
……
被二人谈及，评价为热闹非凡、繁华似锦的姬州城，坐落于最中央的仙府姬云台却是与众不同的安静。
白鹤纷飞，祥云缭绕。
姬逢春于他幼时的寝居莲池府邸内，霎时睁开了眼。
世界一片昏暗，他一双墨染的黑瞳仿若泣血，映出猩红色泽。不多时，他胸腔剧烈起伏，猛地一口乌黑的鲜血呕出，身前昂贵的衣料也被染污。
“池桥，池桥……”
洁净华贵，纤尘不染，这些以往在乎的东西此刻全然不顾了，姬逢春咬牙切齿，用咒诅般的口吻念着那个名字，歇斯底里地狞笑出声：
“好啊，好啊！”
“昔日你毫无骨气，如今竟也有胆子学那些贞节烈女以死明志，选了个最难看的死法结束自己，当真让我大开眼界！”
精神受了巨大刺激，姬逢春头痛到难以自持，几乎无法思考。
他捂头喘息，满脑子都是池桥跳进湖里淹死的模样，每每闭眼，池桥痛苦溺亡的表情便在眼前挥之不去。
池桥不会水。
他身子弱，学什么都很慢，姬逢春也不愿意教他太多本事，以至于二十多岁的人连最基本的泅水都不会，湖水浸鼻时挣扎两下便沉了下去。
姬逢春捞起他的尸体时，好一阵时间都是恍惚的，一会儿掐他人中，一会儿掰着他的嘴喂药，等这些全部做完都没等到池桥醒来，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
仅仅因为不愿意怀他的孩子，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仿佛上天对他开玩笑，池桥没有死在疾病，更没有死在寿数将至，而是死在他亲手种下的生子蛊，和一个所谓兄弟不可乱人伦的荒唐道德上。
这算什么？
姬逢春从不认为这些可笑的礼法有多重要，更不觉得让池桥怀上他的孩子有什么不对。池桥从小被他养大，此世间最为亲密之人也不过如此，虽并非血亲，也合该身上每一处血肉都属于他才对，连池桥自己都没有多余的控制权，更遑论不经过他同意的擅自溺毙。
脖颈青筋突起，蜿蜒的黛青色长线一路攀升到了额头，姬逢春思维回笼，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重重的教训，要让他知道兄长的宠爱也是有界限的，容不得他肆意妄为。
可招魂唤魄，布阵拘灵，池桥都没有回应他。
宛若一具真真切切的死尸，那具前不久还温热的身体不知为何成了一副空壳，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姬逢春难以置信。
事实就是如此，任他身为鬼修之最，手段通天，活死人肉白骨，也回天乏术。
在自身都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姬逢春一双血泪坠在地上，摔得粉碎。锥心刺骨之痛席卷而来，竟是鬼气逆流，走火入魔了。
跟池桥不同，姬逢春天赋极佳，哪怕原身修为尽数散尽，重修了三大禁术之一的鬼道，被手下万千厉鬼侵蚀神魂，也能稳稳压制其怨气，至今安然无恙。
此番方寸大乱，可见心神动荡之厉害。
百鬼反噬，万蛊攻心，混乱的神志就这样持续了三日三夜，姬逢春终于清醒。盯着不知何时做好的池桥的墓，他忽而用力掀翻了那块刺眼无比的无字碑，不愿接受他的弟弟已经死了的事实。
“你很得意。”
姬逢春不解地嘲笑：“你怕我恨我，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让我见到。此番看我拿你没办法，你很开心很高兴是不是？”
无人回应。
姬逢春却仿佛池桥答了他，自顾自地烧起一团又一团心火：“池桥，我告诉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得了我！且不论你活着是我姬逢春的，死了也永永远远是我的东西！”
“想要独善其身？做梦！”
姬逢春挥剑直直朝心脏而去。
一剑穿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疼痛似的抓住池桥尸体，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半晌，忽而短促一笑，垂首朝他的嘴唇吻去。
这不做停留的一吻落下，继而沿着脖子向下，停在池桥裸露的胸口。姬逢春鼻尖碰了碰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血腥味充斥口腔。
池桥前胸凹陷，被他生生舔到了冰凉的心脏。
那颗紫红的心脏已经不再跳动，让人无法想象昔日的鲜活景象。姬逢春却怎么瞧怎么觉着爱怜，对其吻了又吻。幽幽道：
“你知道哥哥的手段……鬼修心肺可比正道之人的金丹、道骨，且这颗心早已被我炼化成本命蛊，夫妻互食，如同结契，自此以后便是天道也无法拆散的道侣。”
“来。”
他咬了池桥的心脏还不够，把自己的那颗心也掏了出来，对着池桥喂去：“吃了它。下辈子，下下辈子，任你投胎成蚂蚁蚯蚓、牛羊猫狗，哥哥也都能找到你。”
……
“少爷，您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难道有敌袭？您受伤了吗？”
姬氏的弟子被莲池府邸的动静引来，如临大敌，纷纷迎了过来，看到姬逢春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模样后惊呼出声。
姬逢春直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的一点良久，而后，才像是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般，缓缓转过头望去。
“原来如此。”
他道。
混乱的思维逐渐清晰，姬逢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回来了。
同心蛊发挥了作用，将他带到了池桥的身边。
他的记忆和情感都在，回到了一切都未发生的原点。既如此，他的好弟弟池桥，这一次又如何能够逃脱得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陌路（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