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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也足够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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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后山处人烟稀少,薄雾丝丝缕缕围绕在溪旁。折断的树枝被一行又一行人踩过,埋入土中不断腐烂。
仵作草草验了尸,最后给出的死因竟是不慎掉入上流河水急深处淹死的。两名差役用粗布盖了尸首准备抬走,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
“这姑娘还年轻啊,真是可惜了。”
前头的差役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又改了口,“是啊,谁让她命数薄呢。”
在场的差役仵作都心知肚明,这位姑娘昨日刚在沈策面前告过县衙一状,今日便横死后山,不过就是世家权贵们敲打百姓和沈策的肮脏手法。
好一个命数薄,是陈郯太肆无忌惮才对。
两人躲在坡后,直到官差走完后才走向溪边。
沈策蹲下,捡起溪边落下的发簪,递给苏温行,“你收着吧。”
差役得到潦草结案的命令,自然不会仔细对待收尸的差事。一眼望去,溪边零散地掉落着那姑娘的遗物。
苏温行垂下眼睫拈着发簪,指尖微微颤抖,“她阿耶也是伞匠。 ”
溪水潺潺,不知要流向何处。
“申诉状送入大人府中了吗?”苏温行将簪子上的泥土擦干净后放进衣袖里。
沈策脸上浮现过一瞬无可奈何,随后恢复如常,“没有。”
“大人,她家中一定会有线索,”苏温行说着便要行礼,“民女要去一趟。”
凉风拂在沈策鼻尖,“苏姑娘,等等。”
苏温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沈策没说话。
“多谢苏姑娘帮忙。”沈策还想要说些什么,终是没开口。
厚厚的云层遮盖在天空之中,如同一幅被毛笔点错的水墨画,参差不齐。
以沈策的身份不好在民间明着走动,就算想要主持公道,那些世家大族也必定会明里暗里的阻挠。
但苏温行不同,她这种身份,并不会引人注意。
更何况同为匠人。
苏温行淡淡一笑,“就算不是大人来找我,这件事民女也不会置之不理。”
同为匠人,脚下便走的是同样的路。
沈策猜到了她的回答,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喃喃道,“零落成泥碾作尘……”
苏温行站在树下,已经离沈策有些距离了,“大人您说什么?”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那姑娘的家宅在城东,门口挂着几把油纸伞。经过日日的风吹雨淋,伞骨已有些许磨损了。苏温行踏进宅门,循着枯树的方向,抬头看见了枝头的手帕。
做工很精细,帕子上的腊梅绣的栩栩如生。如若有人能点睛的话,说不定真能在这秋日开出腊梅来。
苏温行移开大拇指,露出手帕左下方的姓名:不争春。
宅门口来来往往的百姓都望宅子里瞧,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们的眸子中都不清白。
秦姨打着伞路过此处,看见苏温行,便径直走了进去。
“温行?”秦姨拍拍她的肩,“在这做什么呢?”
“听闻这家姑娘出了意外,我便想着来看看。”苏温行忽然想到秦姨家宅便在这周遭,“秦姨,这姑娘当真叫这个名字?”
她把手帕递到秦姨手上。
秦姨沉思了些许时间,才开口,“是啊,这她自己取的名字。”
当年不争春还是个襁褓婴儿时,被赵青从溪边捡回来的。赵青一人将不争春抚养长大,却始终不愿为这位女娃娃起名。
街里邻坊都认为,捡回来的孩子自然要跟他姓才对。
于是有人曾问他,“你就打算让你家的女娃娃一直无名无姓?”
赵青摸着不争春的头,“等她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时,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姓名。”
就这样,一大一小,四季三餐,在这座宅子里过了十余年。
从暮春到寒冬,周而复始,却也过得淡然安宁。
一年寒冬,赵青正站在院子里修剪着腊梅,不争春跑过来,歪头盯着皑皑白雪中唯一的嫣红。
她问赵青:“阿耶,它不冷吗,它为什么不在春天开呀?”
赵青笑着说:“依你看,是为什么?”
不争春伸手戳了戳腊梅的花瓣,“嗯……我想可能是因为它不喜欢春天。”
“哦?怎么说?”
“春天有太多花了,可寒冬却是白茫茫一片,它很聪明,知道这样才能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
赵青笑着点点头,很满意这个回答。
次年,不争春三个字便绣在了手帕上。
秦姨说完,眸子里满是唏嘘。
“不争春,真是个好名字。”苏温行低声道。
“温行,姨知道你为何来此,”秦姨的眸色包含着世事风霜,拍拍她的手,“万事留神。”
说完便离开了。
院内只剩一人。
风抵着苏温行的衣摆,将她轻轻推入不争春的闺房内。
床头竹筐内堆满了五色丝线和素娟,梳妆镜的盒子内放着叠好的手帕。
如果不是出了事,不争春今日应当会和往日一样,提着竹筐去街上摆摊卖帕子吧,苏温行想着,渐渐垂下了眼眸。
而后,苏温行又走向廊旁的书房。
书案上的砚台被打翻,墨汁溅到了纸上和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味。
看此情形,不争春应当还未完成申诉状,便已遭遇不测。
苏温行盯着墙上的墨迹,心中顿时感到疑惑。她走近,抬手摸了摸墙面,略加思索。
墙上的墨迹呈团状,向下干涸出丝丝缕缕的分支。苏温行一惊,这是被人抓起砚台直直砸来的!
可房内却没有砚台的碎片。
苏温行顺着墨迹的流向蹲下身,裙摆扫过书案一角。
她看着墙根处被风干的墨迹。
这墨迹,究竟代表什么呢?
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拂过一本本泛黄的书册,也扬起一阵阵细小的尘烟。
苏温行侧头一瞥,便扫到了墙角处胡乱堆放的两摞书册。
她上前扒开最上层的十几本书,里面竟藏着几根手掌般长短的断竹子。
竹子表面看起来和普通断竹没什么两样,但当她拿起来时,却发现竹壁内部被人塞了东西。苏温行看看四周,确认无人后用手指拈了出来。
是一张纸?
苏温行展开后粗略一扫,竟是不争春所写的申诉状!
她双手轻微颤抖,随后又拿起另一截断竹。果真不出她所料,这截断竹内塞的也有东西。
苏温行拿出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要给谁,只写了两个字,亲启。
……
苏温行将断竹和书册放回原处,把申诉状和信塞进自己的衣袖里,与不争春的簪子放在一处。
然后踏出了书房。
出宅时起了风,却天高云淡。
次日,一纸申诉状递上县衙,告的是不争春之死另有隐情。不出半日满城便闹得沸沸扬扬。
此时,公堂外已围满了人。
陈郯坐在高堂之上,面色淡然,甚至带着微微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温行。
“升堂!”陈郯的声音又粗又闷,混着鼓声压在苏温行心上。
苏温行提起衣摆跪在高堂之下。
陈郯官袖一挥:“苏娘子,本官收到了你的申诉状。本官认为,此状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但本官有三个问题要问。”
苏温行静等着他发问。
“其一,你与死者非亲非故,是以何身份递来这张诉状?”陈郯将诉状拂平,放在公案上。
苏温行抬起眸子,行一礼,“黔州城的一位百姓死因有疑,任何人来递这份诉状,都合情合理。”
“合理。”陈郯点点头,随后说道,“其二,死者一案已由仵作与本官印章封折,经过层层审核,苏娘子这是在质疑县衙的办事能力? ”
公堂内外都静得如同夜谭一般,只不过没有天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民女不敢,”苏温行又行一礼,“县令平日繁忙,为民操劳,无法发现这些小细节也情有可原,县令不必感到自责。”
“……”
“大胆!公堂之上伶牙俐齿,苏娘子也太不把堂威放在眼里了!”陈郯将惊堂木往公案上一拍,表情严肃。
苏温行自然知道陈郯不会公正处理此诉状,不过她的目的也不在此。
“陈县令,民女斗胆一问,向县衙投过诉状的百姓,是否都要死?”
此话一出,陈郯立刻站了起来,第三个问题瞬间被他抛诸脑后。
帽翅随着动作大幅度摆动,“苏温行,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在给本官扣犯人的帽子吗?”
苏温行抬头看着他,官帽刚好遮住了“明镜高悬”四个字,她微微一笑,“陈大人,民女手上有不争春姑娘的亲笔投诉状,您可愿一睹?”
陈郯一怔,心中不免一沉。
不争春所写的申诉状,原是要递上刺史府的。那岂不是弹劾他的?再不济,也肯定呈写了赵青的死因。继续查下去的话,早晚会查到自己贪污受贿之事!
“苏娘子有何证据能够证明你手中那份诉状是死者亲手所写啊?”陈郯眼中尽是不屑。
苏温行从衣袖中掏出那份诉状,“死者生前曾做过抄话本的生意,她的字迹许多人都识得。大人找堂外之人一问便知。”
陈郯一听,便即刻松弛了下来,像是大祸已除一般,“好啊,本官允你去找。”
堂外围着的百姓此刻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人敢于苏温行对视。
任何人都知道,只要上了公堂做了指证人,必定会被灭口。在他们看来,苏温行今日必定走不出这高堂。
苏温行转身,向他们行了一礼。
“各位黔州百姓,谁愿意上前一验?”苏温行声音平稳,丝毫不惧。
竹叶飘动,浮云流淌,却没有一人应答。
这是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原先与她商议好做人证的秦姨,却始终没来。
怎么可能呢?苏温行眼神飘忽,心下不安。
陈郯见此情形开口道,“如若找不到证人,本官定会让苏娘子尝尝在公堂之上信口开河的代价。”
苏温行没有转身,而是呼了一口长气,眼眶泛着轻微的红,继续对黔州百姓说,“各位之中有匠人,也有人父人母。我同样也有三个问题想要问你们。”
“作为匠人,手艺被垄断是什么感觉?”苏温行尽量稳住声线,“作为人父人母,自己的孩子枉死是什么感觉?”
“作为百姓,孤立无援时,你们想不想有个人为你们施以援手?”
三个问题问完,公堂内外依旧沉默。
鸟儿结群从屋檐飞向另一片天空,羽尖掠过槐树,掉落几朵细小的槐花,随后万籁俱寂。
就在苏温行认为此事无果时,阿云和白惘赶过来了。
阿云挤进人群,第一个开口,“大人!我愿上堂指证!”
随后白惘跟上,“大人,我也愿!”
片刻后,人群中一位十五六岁的女子举起手,“大人,我也愿意上堂指证。”
苏温行嘴角微微上扬,眼睫颤动,看着堂前的三人。
没关系,就算只有三个人也足够了。
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足够将这黔州的权贵搅个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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