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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到会算 ...

  •   一日晌午,日头正好。
      伞铺院中晾着几把前夜刷好桐油的油纸伞,阳光踱在伞面上,泛起薄薄的油光。
      苏温行坐在竹凳上,正在给上伞骨开伞骨槽。斜口刀压在上伞骨的侧面,刀口用力一挑,翻起细碎的竹屑,她抬起另一手迅速剥落。竹屑顺着风掉落,有的挂在她的发尾,有的落在裙摆上。
      “东家,您师父托人来了信。”方良走进来把信放在她手边。

      苏温行放下斜口刀,手指红红的。她拆开信封看了看,又思索半刻,“我得去一趟师父那。”
      见方良有些疑惑,她把信纸转个面,“你能看懂是什么意思吗?”
      “您师父还……真是风趣,不愧是黔州城的名匠。”方良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狗画得真可人。”
      苏温行喝了口茶,“这是老鼠。”
      方良闷闷地笑。

      王砚之的宅子在城东花巷,苏温行换了件干净衣裳,和方良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路上还顺手买了两坛烧酒。
      还没进门就听见王砚之的训斥声,“都教你多少遍了,摘柿不要这种转黄的,要青柿,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苏温行躲在门后,露出那只掂着烧酒的手晃了晃,“是哪位长辈又在训斥我的小师弟呀。”

      小师弟一听便知是苏温行来了,忙不迭地跑到门口,把她拉了出来,脸涨红涨红的,“师父,师姐来了。”
      王砚之瞬间消了大部分火气。
      苏温行领着小师弟进院,把酒往木桌上一放,顺手拿了一个转黄的柿子,微微弯下身,“阿云,你知道这种柿子为什么不能用来制柿胶吗?”

      阿云眼珠一转,想起师父讲这些事自己正在昏昏欲睡,脸又红了。
      “是因为青柿涩,捣出来的汁水更有黏性,可以撑纸,也能防虫防霉。”苏温行拍拍小师弟的脑袋,“像这种转了黄的,涩气退了,汁水也少了,做不得胶。”
      小师弟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懂了师姐!”

      王砚之灌了口酒,才想起来似的,“看到为师托人给你的信了?”
      “看过了,”苏温行掏出信纸展开,“但是徒儿没有看懂。”

      “……”王砚之手中的酒碗一抖,眼神往旁边一斜,一把将信纸揉成纸团扔到身后,“咳,拿错了,这是为师前些时日醉时乱画的。”
      王砚之绝对不会告诉她,这是自己在心里挖苦阿云画的。苏温行在做伞方面很有天赋,按惯例入门一年半以上才能上手开始学做伞骨,可她却只用了一年。
      一年内,选竹、磨伞骨、组伞架,都已经小有所成。

      “你不是一直想学渡伞吗?”王砚之又道,“近日为师有闲情,闭门教你。”
      苏温行听到这句话,眼眸一亮,笑得眉眼弯弯,“真的吗师父!”
      “为师从来都是,”王砚之竖起手指在她面前从左划到右,“一、言、九、鼎。”
      “徒儿知晓啦,每日一坛酒。”苏温行看着门口的桂花,心中一阵欢喜。
      能完整做出一把伞,是她好些时日心头结。

      第二日一早,王砚之就命苏温行带着阿云上山砍竹。阿云走在前面,背上的竹篓随着少年的步子颠来颠去。
      “师姐,师父为什么又让你来砍竹了?”阿云边走边踢山路边的小石子。
      山风清凉,从林子里窜出来,拂过她耳边,“师父自然有师父的道理吧”

      竹林里水雾浓厚,丝丝缕缕般洒在来人的衣裳上。两人提着衣摆爬了半晌,阿云喘着粗气,额头都浮出密密麻麻的汗来。
      “师姐,还要往上走吗?”阿云问道。
      苏温行拍拍手边的楠竹,将耳朵贴近竹身,“这棵听起来空脆,算不得好竹。”
      她一连听了好些竹音,都不称心意。
      虽说周围的竹子都生的笔直,却也青得发黑。竹节稀,竹壁又薄,稍一用力就会折,做不得伞骨。
      “再往上走走吧。”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又遇到一片生得笔直的楠竹林,有的粗如碗口,有的却只有两三指宽。
      风带动着竹叶沙沙作响,周围还错落着些石堆。
      阿云这次也学着师姐的样子拍拍竹声,苏温行凑过去听,“声音清实,闷中带响,这棵可以。”
      “太好了,”阿云一笑,又跑去敲了敲周围的其他竹子,皆是苏温行口中的好竹。

      两人按竹节砍好后放入各自的竹篓里,盖好篓布,准备下山。
      阿云却忽然有些反常,走两步就一回头,“师姐,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苏温行回头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活物,但山色有些暗了,水雾又浓,确实不宜久留。
      “别怕,咱们快些下山。”

      刚收回视线,苏温行便愣在原地不敢动了。就在阿云身后的竹子上,赫然盘绕着一条粗蛇。
      那蛇蛇皮褐黄,三角脑袋正低低昂着,对准阿云的脖颈,慢慢探下头来。
      是烙铁头!

      “不好,”苏温行来不及思索,一把将阿云推开。那蛇被激怒,猛的一窜,直扑苏温行面门!
      她瞪大眼睛将背后的竹篓扔向蛇,借蛇躲避的时机,捡起地上的粗树棍,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阿云,你离远一些。”

      “师姐!你小心!”

      话音刚落,那蛇又如要进食一般猛的窜向苏温行,她用力将树棍一扫,正扫向蛇身,蛇被击得一退,重重摔在落叶里,疼得直吐信子。
      “快,阿云!打火折子!”苏温行没回头,声音紧绷。
      苏温行忍着手腕处的疼痛,撕下一截裙摆布料,草草缠在自己手上的树棍上。
      阿云吓得双手发颤,在胸口摸索了些许时间才找到,他点燃火折子,颤颤地递给苏温行。
      苏温行将火折子靠向被布料包裹的树棍上,火顺着布料将树棍一齐点燃,烟雾和光亮虽然有限,但蛇还是踌躇着不敢往前。

      “别怕。”苏温行一把举着火棍,一手拉着阿云的手腕,慢慢往坡下退。
      直至感受到路平了,见到了山道,她靠着一棵老树喘着粗气。

      “师姐!你被蛇咬了?!”阿云声音都变了。
      出了那片密林后,阿云才看到苏温行的袖口染上了血,他拨开一看,果真是蛇的牙印,“师姐……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温行一泄气,蛇毒进入身体的反应就全涌上来了,她现在听阿云说话都带着一层雾。

      手脚麻得紧,额角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深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自己根本走不动。
      “阿云,你快下山去找你师哥。”苏温行语气虚弱,“告诉他我被烙铁头咬了。”
      阿云直接哭了出来,“我怎么可以丢下师姐!”
      “乖,我在这里等你,师姐可就指望……”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可就指望我们小阿云了。”
      “好,”阿云一把抹干泪,“我,我这就去。”
      随后连滚带爬的跑下山。

      苏温行再也撑不住,蹲坐在老树下。鸟鸣一声一声刺痛着她的耳道,浑身冒着冷汗。
      过了不知许久,她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脸,掌心是热的,带着淡淡的松木气。她用力睁开眼,只见一个青色人影蹲在自己面前。
      那人看清她面容后,忽然一顿,随后才低声道,“原来是你。”
      苏温行根本没力气应答。

      “是蛇毒。”青衣人扫了一眼她的手腕。
      半昏半醒间,她用力张口,“公子……我师弟……”
      说了还没半句,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她只觉那人圈起她的袖子,冰凉的手指在自己压手腕上压了压,下一秒,自己彻底晕了过去。

      青衣人的侍卫见状跑来,对他行了个礼,“大人!后山有处山洞,被一行人严守着,弟兄们怕打草惊蛇还在原地未动。”
      “他们这么防着倒也不是坏事,先撤吧。”青衣人将苏温行抱上马车,“对付这些人,我们有的是时间。”
      侍卫在前方牵着马,边走边说,“苏姑娘这是怎么了?上次在酒馆时还看她好好的。”
      青衣男子看了眼苏温行发白的脸面,又看了看她双手上的薄茧,淡淡开口,
      “意外总是让人措不及防。”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梦里又是那年除夕。
      红灯笼上堆着一层雪,她坐在家宅檐廊下的栏凳上,正笑着看烟火。
      那夜的烟火放的明,映得半边城都亮了起来。
      阿娘温热的手摸着她的头,问她要不要吃甜枣。
      “阿娘我不要吃,甜的嗓子痛!”
      阿娘站在自己面前笑的弯起眉眼,像冬日里开放的梅花一样绚丽。
      ……

      苏温行再睁眼时,入目的是深褐色的木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很轻的松木味。
      手腕上已经被人上了药,包的仔细。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温行侧过头,看见一位青衣男子走进来。
      男子袖口半卷,手里端着一碗药。
      “醒了?那正好,把药喝了吧。”

      苏温行闻到苦药味,眉心轻皱,随后一口喝下。
      她放下碗,开口道:“我师弟……”
      “别担心,你的两位师弟都很聪明,已经平安下山了。”男子看了眼她发间的簪子,继续说,“这是我好友的山庄,不用担心。”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苏温行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苏姑娘体内的毒素这几日清的差不多了,回去后记得多注意休息。”男子说道。

      “小女子可否唐突问下公子姓名?”
      “在下姓沈名策。”
      “多谢沈公子,那……”
      “在下不是大夫。”

      “……”苏温行一愣,低头笑了笑,“好的。”
      心里却道这人好生机敏,竟能知道自己下一句要问什么。

      苏温行抬起眼睫,“那日青石巷酒馆二楼的人,是公子你吧。”

      沈策收拾药碗的手一怔,抬头看着苏温行,“你是怎么发现的?”
      “公子的眼睛,”苏温行盯着他,“很特别。”

      “你在诈我。”沈策放下药碗,挑了挑眉。
      苏温行一笑,“您也招了呢。”
      “本来也没打算瞒。”

      苏温行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拂到身后,“公子那日为何……”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策一句话堵了回去,“黔州多雨,若苏姑娘真要谢我,便替我做把好伞吧。”
      “可以。”苏温行问,“公子的宅府在何处?做完后好让人给您送过去”
      “你以后会知道的。”沈策说完便离开了。
      苏温行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好一会儿才靠会枕上。

      说到做伞,自己还要跟着师父学渡伞呢,明天必须下山。
      翌日,苏温行一早就向沈策和山庄主人辞别。

      苏温行边走边看着手里沈策给的调理身体的处方,内心喃喃道:他当真不是大夫?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一心赶路。
      刚到山下,就看见白惘牵着两匹马站在路边,不知等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此时下山?”苏温行翻身坐上另一匹马,腿轻轻夹了夹马肚,边走边说,“还挺准时。”
      白惘拉着缰绳,“沈公子昨夜托人来信,说你今日辰时会下山。”

      苏温行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是吗,他倒会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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