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7、我们什么关系 误会

　　贾蓉退学之后的那几天，程玥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她和贾蓉算不上朋友，连“熟”都谈不上，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堵在胸口，像画素描的时候暗部铺得太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晚上她划开聊天列表，停在和陈阳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找到陈阳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

　　嘟——嘟——嘟——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的不是陈阳的声音，是一个女声，清亮亮的，带着点匆忙的喘息，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像是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什么，“你好？陈阳这会儿正跟客户聊着呢，手机落店里了。”

　　程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个声音很陌生，但语气熟稔得不像第一次接别人的电话，带着一种“我在他旁边”的自然感。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哦、好，我……晚点再打吧。”

　　“行嘞，那我跟他说一声。”对面女孩声音还是热络的，像在KTV招呼客人一样熟门熟路，“我让他忙完给你回一个。”

　　“好。”程玥挂断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下去，宿舍里重新陷入安静。赵晓萌的小夜灯还亮着，昏昏的光照在床帘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程玥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光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

　　那个女生是谁？她在他旁边，接他的电话，语气那么自然。程玥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告诉自己没什么，可能只是同事，接个电话而已。

　　但她把手机拿起又放下三次，最后还是锁了屏，闭上眼睛，睫毛湿了一点点，她自己没察觉。

　　陈阳这边，电话被林晓送回手里的时候，他正跟吴先生站在客厅里聊那套房子的采光问题。吴先生中午喝了不少酒，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刚刚才把一桩事情明确下来——明明前两天还说“觉得不错”，今天到了现场又挑出一堆毛病：朝向偏了五度、卫生间干湿分离做得不够彻底、厨房橱柜的颜色和客厅地砖不搭。

　　陈阳耐着性子一个个解释，嗓子都说干了，吴先生还是皱着眉，最后扔下一句“我再想想”，拍拍屁股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阳靠在走廊墙上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套房子他前前后后跟了两个月，带看了快五次，每次吴先生都说“再考虑考虑”，每次考虑完又挑出新毛病。今天他特意约了房东当面谈，房东把底价都亮出来了，结果吴先生临场又犹豫了，房东脸色也不好看，摔门走了，只剩陈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响。

　　林晓从门口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刚才有人找你，叫什么……程玥。”

　　陈阳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未接来电的提示，他划开看了一眼，程玥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里，通话时长“00:23”。他皱了皱眉，林晓已经走回客厅那边收拾资料了，嘴里还在念叨“吴先生这人真是……我看着都替你急”。

　　陈阳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回去。夜风挺凉，吹在他刚出过汗的脖颈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响了四五声，对面接了。

　　“喂？”程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哭过又忍住了。

　　“刚才在忙，没接到。”陈阳说，手指捏着手机壳边缘，指腹在塑料壳的棱角上碾了两下，“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对面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程玥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刚那个女生是谁啊？”

　　陈阳愣了一下。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他脑子里还转着吴先生和那套房子的事，转着今天白忙活一场的烦躁，转着明天还要重新整理房源资料、重新带看的疲惫。

　　程玥这句“那个女生是谁”撞上来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累。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话出口的时候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硬：“什么女生？哦，我同事。问这么清楚，我们什么关系啊？”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陈阳能听到风声从听筒里漏过去，还有程玥的呼吸声，轻轻的，短了一下，又长了一下，像在调整什么。

　　程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问。而她竟给不出答案。

　　时间静止了几秒，程玥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我就问问。你忙吧，我挂了。”

　　“程——”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陈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回到了桌面。他盯着程玥的名字看了一秒，想再拨回去，但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想起自己说出口之后那一瞬间就涌上来的后悔，但后悔之后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今天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哄谁，去解释什么，去把一句脱口而出的重话轻轻抹平。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客厅。林晓已经收拾好了资料，抬头看他：“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陈阳拿了外套，“走吧，今天先这样。”

　　锁门的时候他动作有点重，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金属碰撞发出咔哒一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下来，他看着自己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轮廓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的。他想起程玥刚才那声“我就问问”，想起她声音平下去的那个瞬间，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沉进水里。

　　程玥这边，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了枕头旁边。她侧躺着，蜷了蜷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赵晓萌的小夜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宿舍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橘黄色线条。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道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一句是陈阳说的“我们什么关系啊”，一句是那个女生接电话时熟稔的“我让他忙完给你回一个”。两句话叠在一起，像画错了的线条，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想起寒假陈阳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北风，侧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牵手，没有说过什么，但那个距离让她觉得刚刚好——近到能听见他呼吸，远到不用急着把什么都讲清楚。

　　而这种刚刚好，他一句“我们什么关系啊”就能把一切都推翻。他们之间的关系第一次在程玥心里出现了裂痕，那缝隙细得像发丝，深得像刀刻，她在那一瞬间甚至没觉出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缝里往外渗——是温度，是信任，是她从前笃信不疑的某种理所当然。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泪没流出来，但鼻腔酸得厉害，她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一动不动地趴在地板上，像一只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裹进黑暗里。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同一片夜色里，陈阳站在苏州出租屋的阳台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夜风很凉，吹在他刚洗过澡还湿着的头发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进屋，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地熄灭。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们什么关系啊”。说出口的时候他没觉得什么，话从嘴里出去了他才意识到那几个字的重量。

　　他不是故意的。今天太累了，那个难缠的客户、谈崩了的单子、林晓擅自带看房的事、一整天没停过的电话——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磨得又薄又脆。程玥问“那个女生是谁”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连这个都问”，然后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的烦躁。

　　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他知道她只是想确认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同事？朋友？还是那个他说不出口的身份？他站在阳台上，把这三个选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像握不住的东西，摊开手就滑走了。

　　他想起去年除夕，他在KTV休息室里接她的电话，听见她声音里压着的哭腔，那时候他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现在他站在这里回想那句话，觉得当时的自己很可笑——她了解他什么呢？她了解的是那个还在学校的陈阳，那个会打球、会笑、会拉着她说“抬头看前面”的陈阳。现在的陈阳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他回屋里拿了一根烟点上，烟雾从阳台栏杆间飘出去，被夜风扯散了，什么也留不住。他靠着栏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时候还在初三，他坐在程玥后面，看见她的耳朵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深红色，那两只耳朵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红透了。他当时觉得这女孩真有意思，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他现在才知道，那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近到他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只是坐在她后面，就能让她一整节课都不自在。

　　现在他离她远了，远到他要靠语气来确认她在想什么。而他用了一句不耐烦的话，把她推得更远了一步。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回了屋里，坐在沙发上，没有去卧室。沙发比床短一截，他蜷着腿侧躺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再也没有拿起来看它。

　　黑暗中他盯着客厅天花板的角落，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它们挤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盯着空白的通知栏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一圈青黑，他把水龙头拧大了一些，冷水扑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如果程玥再打来，他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