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56、我在校门口等你 你会不会突

　　第二天晚自习没有老师在讲台上不停地写板书，教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程玥趴在桌上。感冒药的后劲还没散，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碎发。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完形填空，只写了三道题，后面全是空白。

　　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程玥抬起头，动作有些迟钝，慢慢伸进桌斗，把手机摸了出来。翻盖打开，屏幕亮了。然后看见了那条短信。发件人：哥。

　　只有一行字。

　　“我在校门口等你。”

　　程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信息都堆在入口处，进不去，也出不来。

　　“我在校门口等你”——六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也认识，但就是理解不了。他不是在南京上班吗？他真的来了。

　　程玥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她低下头，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好，你等我一会儿”。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十秒钟。回复来了。“嗯。你出来。”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现在是八点四十二分。晚自习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下课，但她等不了二十分钟了。她现在就要出去。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英语完形填空合上，塞进桌肚里；把笔帽盖上，放进笔袋里；把保温杯拧紧，放进书包侧兜里。弯着腰，快步走到教室前面，敲了敲宿舍长的桌子。

　　宿舍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着头写数学卷子，被敲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是程玥，表情有些意外。“程玥？怎么了？”

　　程玥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有点不舒服，晚上住亲戚家出去看一下，杨老师知道的。”这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她确实不舒服，发烧还没完全退，浑身没力气。她故意模糊了中间的界限，用了一个暧昧的“杨老师知道的”，让宿舍长自己去理解。

　　宿舍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程玥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宿舍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你注意安全。”

　　“嗯。”

　　程玥直起身，转身走向教室后门。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她努力地把脚步声压到最轻。

　　晚自习时间的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盏又一盏。她的影子在灯光下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走读生放学的时间是九点，现在才八点四十五，校门还没开。但已经有走读生陆陆续续地往校门口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校门内侧的铁栅栏后面，等着门卫开门。

　　程玥混进了人群里。她低着头，把书包背在身后，缩在几个高个子走读生中间，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门卫大爷看了看手表，九点差五分，按了一下按钮，铁门缓缓打开。走读生们鱼贯而出，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头都没抬。她夹在人群中，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她站在校门外，左顾右盼。然后她看见了他。

　　校门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生。大衣长及膝盖，被夜风吹得微微敞开。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刘海散落在额前，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

　　陈阳。

　　程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顾上理。

　　陈阳抬起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进了兜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苍白的脸色，发青的眼圈，干裂的嘴唇，缩在棉服里瘦瘦小小的身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眼角挤出一道浅浅的笑纹。

　　“哥！”程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两样都没做成，变成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哽在喉咙里的调子。

　　陈阳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些东西——心疼、自责、担心——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和语气里带着的那一点点宠溺。

　　“你不是叫我来看看你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不敢独自睡的小孩。

　　好像他没有通宵上班又接着上白班，好像他没有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好像这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妹妹说想他了，他就来了。

　　程玥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校门口人来人往，走读生们还在陆续出来，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她不想被看见。

　　“先走吧，”陈阳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这里说话不方便。”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程玥的胳膊。

　　他带着她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走，穿过校门口的护城河桥面。过了桥，马路这边安静了许多。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炭笔画的速写。

　　沉默了几秒。陈阳的目光从程玥脸上移开，落到了马路对面的居民楼上。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尴尬，不是犹豫，更像是在做一个不太确定的决定。

　　“要不去我家吧？”他说，语气是试探性的，像是在问她的意见，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我爸妈不在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程玥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说完之后移向了别处，没有看她。他确实很久没回家了，久到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他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

　　程玥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行。”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没有任何犹豫。她不需要想，不需要考虑。去哪儿都行，只要和陈阳在一起。

　　陈阳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下。他抬起手，招了一下。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由远及近，在两个人面前停下。陈阳拉开后座的门，让程玥先上了车，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程玥看着陈阳没有说话，陈阳也在望着窗外。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陈阳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程玥缩了一下脖子，跟着他下了车。

　　乡下的夜晚和城里的不一样。空气里有一种城里没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纯粹的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带着一丝凉意和潮湿。

　　冬天的月光把人的轮廓拓得又清晰又长，像是墨泼在地上，风一吹，那影子便微微地晃。程玥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正好落在陈阳晃动的黑影上。鞋底碾过碎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走了没几步，路边的某个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狂躁的狗叫。“汪汪汪——！”声音很大，在寂静的乡村夜晚里炸开。

　　程玥被狗叫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抱紧陈阳的胳膊。“没事，拴着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程玥嗯了一声，手依然紧紧抓着不放。

　　狗叫声渐渐远了。他们走过了几排房子，拐了一个弯，面前出现了那栋熟悉的老式楼房。陈阳在院门前站定，熟练的伸手大门顶端的缝隙里钥匙取了下来。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尖锐的吱呀。

　　程玥跟着他走了进去。陈阳推开了西边房间的门。打开灯，照出了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的年历——年历上的年份还是三年前的，画面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娃娃的脸已经褪色了。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两幅遗像。黑框的，一左一右，并排挂着。左边是陈阳的爷爷，右边是奶奶。照片是黑白的，老人的表情安详而平静。

　　陈阳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香烟凑到打火机火苗上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在遗像面前散开。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程玥愣在原地的事。

　　他把那根燃着的香烟倒了过来，烟嘴朝上，滤嘴朝下，轻轻地、稳稳地，倒立在遗像面前的桌面上。香烟立住了，烟头朝上，一缕青烟从烟头冒出来，笔直地升上去，在遗像前面画出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线。

　　陈阳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微微低着头，看着那两张遗像。没有鞠躬，没有磕头，没有说话。

　　程玥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去堂屋吧。”劳累了一天一夜，陈阳的声音有些哑。

　　到了堂屋里，陈阳的话才多了起来：“晚上你睡我房间吧，我睡爸妈房间。”陈阳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方向。陈阳这一年看起来老练了不少，和曾经的朝气蓬勃不同，身上透露出安静沉稳的气息，程玥感受到他们之间距离又远了一点。

　　“你饿吗？”陈阳看着程玥的脸认真的问。

　　“不怎么饿。”

　　“我带了一点零食，你吃一点。”

　　程玥接过陈阳手里递过来的双肩包，拉开拉链。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袋全麦面包，两根能量棒，一小杯温热的红枣枸杞茶，还有一包她从前爱吃的海盐小饼干。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像是为她此刻的状态量身准备的。

　　北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程玥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她把双肩包抱在怀里，没急着吃，也没说话。

　　沉默有时候很奇怪，跟亲近的人在一起时它让人安心，跟渐远的人在一起时它却像一堵墙。此刻这沉默是哪种，程玥一时分辨不清。

　　“你准备的还挺全。”她最终说。

　　陈阳笑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明朗的、带着少年气的笑，而是一种收敛的、嘴角只是微微一动的笑。“路上想着你可能会饿。”他说得平淡，好像这只是一句最普通的客套。

　　程玥把海盐小饼干拿出来，拆开包装。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程玥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工作忙，但充实。”陈阳终于又看向她，目光比以前沉，像深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涌在走。“你呢？”

　　程玥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咬了一口饼干，慢慢嚼着。“也还行。”她说。

　　院子里的风又大了一些，程玥注意到陈阳的耳朵被冻得有点红，他似乎瘦了一些，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分明。

　　从前那个一笑起来就眉眼弯弯的、走路带风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安静站在风里的男人，在程玥的视线里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茶还是热的。”她说。

　　“嗯，出门前刚灌的。”

　　程玥捧着茶喝了几口，温热从胃里一点一点蔓延开来。上次来这里还是一群人，陈阳在人群里大声笑着，招呼所有人吃东西，热闹得像个孩子。

　　而现在，他安静地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把所有的好都藏在这些沉默的细节里，不远不近，恰好是她伸手就能够到、却又不好意思主动去够的距离。

　　“下次，”程玥喝了一口茶，声音闷在杯沿后面，“带两杯。”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是从前的样子，眉眼的弧度都打开了，像解冻的河。

　　“好。”他说。

　　夜已经深了，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们说的话像碎石子扔进深潭，响一声就沉下去了。

　　“那早点休息吧。”陈阳站起来，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

　　“嗯，好。”

　　上次来的时候人太多，程玥根本没机会走进他的房间。那时候一群人挤在客厅打牌，笑声能把屋顶掀翻，她只记得陈阳跑进跑出给大家拿饮料，门开合的瞬间，她瞥见过一角蓝色的床单和堆满书的床头。而现在，那扇门完整地敞开了，像一个安静的邀请。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但那种属于男孩的气息是藏不住的——墙角一双半旧的篮球鞋，书桌上散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

　　程玥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她想象中更柔软，也更真实。床头柜上码着一排书，参差不齐的书脊像一道小小的山脊线。

　　她走过去，目光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海贼王》的某一卷单行本，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本旧版的《围城》，封面泛黄；《斗破苍穹》厚厚一本，里面夹着什么当书签；最边上还有一本《百年孤独》，看起来比较新。

　　陈阳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没催她，也没介绍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逛一个小型展览一样打量他的私人物品。这种沉默和客厅里那种不一样，客厅里的沉默是空的，这里的沉默是满的。

　　然后程玥看见了那本相册。它夹在《斗破苍穹》和床头柜的木质边缘之间，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有些磨损。她轻轻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陈阳三岁的照片，剃着小平头，手里攥着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哭丧着脸。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陈阳在身后清了清嗓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没阻止。

　　下一页。小学时的陈阳站在操场上，穿着宽大的校服，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防备。再往后，是初中时代了——他和几个男生的合影，勾肩搭背，比着当时流行的手势。

　　还有大头贴，花花绿绿的边框，几个人挤在小小的画面里，有做鬼脸的，有装酷的，还有一张是陈阳被两个人架着强行亲了他脸颊，他瞪大眼睛一脸生无可恋。

　　她又翻过一页。手顿住了。

　　照片里，陈阳站在她身侧，调皮地举起右手，在她的头顶上方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少年笑容灿烂，手势搞怪，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恶作剧；少女仰着脸，笑容干净又有些腼腆，仿佛浑然不觉头顶多了一双“兔耳朵”。

　　程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忘了动。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摩挲着少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笑容。照片的塑封膜有些发黏，是被反复翻看过的痕迹。

　　“我还记得拍照前你闹脾气的样子。”陈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发顶说的。程玥的肩膀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但握着相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没有。”程玥心虚的垂下眼，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端端正正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陈阳没有再说话。静静站在她的旁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他的手臂就在她肩侧不过一拳的地方，脉搏跳动的声音在安静中几乎能被听见。

　　“不早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要睡了。”

　　“嗯。”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