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47、血 她看了看自

　　这两天贾蓉有些不一样。

　　有一天下午，程玥回到座位上，发现贾蓉的速写本摊开在桌上。那一页没有画猫，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孩的背影，坐在窗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旁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没人会回头看我。”

　　程玥愣了一下。贾蓉从外面回来，看见程玥在看那一页，脚步顿了一下。她走过来，把速写本合上，放进桌斗里，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然后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程玥桌角。橘子味的瑞士糖。程玥拿起那颗糖，没有放进笔袋，而是剥开糖纸，把糖递还给贾蓉。

　　“你吃。”程玥说。

　　贾蓉看了她一眼。那是程玥第一次看见贾蓉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浅的、一闪而过的什么，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贾蓉接过那颗糖，含进嘴里。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自习，贾蓉没有画猫。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程玥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叫她。

　　第二天中午，程玥从食堂回来，发现贾蓉的速写本又摊开在桌上。这一页上画着一只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线，像是用铅笔反复描过的。旁边没有写字。

　　程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贾蓉不在教室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翻动速写本，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贾蓉的桌斗里。然后她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颗糖——贾蓉之前给她的那些——放在贾蓉的桌角。

　　下午贾蓉回来，看见桌角的糖，拿起来看了看。她没有吃，放进笔袋里。然后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继续画猫。

　　过了一会儿，程玥听见旁边传来剥糖纸的声音。她没有转头。但她的余光看见贾蓉坐起来了，把那颗糖含进嘴里，然后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重新画了一只猫。这一次，那只猫没有被涂掉。

　　第二天晚自习，程玥在写英语作业。写到一半，她想去卫生间，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盏。她走进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听见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夹着一点什么别的动静——好像有人在跑，脚步很急。她没有在意，擦干手，推门出来，往回走。

　　走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里乱成一团。前排的一个女生站在过道里，捂着脸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几个人围着她，有人拍她的背，有人递纸巾。有人在喊“快去找班主任”，有人从后门冲出去，差点撞到程玥。椅子倒了两把，一本书掉在地上，摊开着，被踩了一个脚印。

　　程玥往里走了一步。

　　她看见了血。桌面上，素描本上，贾蓉的手腕上。暗红色的，正在往外淌。

　　周围的人都在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往外跑。椅子倒了，书掉了，脚步声乱成一团。那些声音很大，很刺耳，可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像隔了一层水。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血，觉得它们红得很安静。像颜料。像她调色盘上挤多了的赭石红，流到桌面上，没人擦。

　　贾蓉坐在座位上，左手搁在桌面上，袖子被推到了手肘。手腕内侧，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素描本上，把那只还没画完的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她的手里，捏着一片小小的刀片——是削铅笔用的那种，薄薄的，亮亮的，上面沾着鲜红的血。伤口很深，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露出底下嫩红的组织，血从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可贾蓉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眼神空洞，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别人手上的伤。

　　程玥没有动。她看着贾蓉手腕上的血，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素描本上，落在那只没画完的猫身上。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老师，椅子倒地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可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她只是看着贾蓉，看着贾蓉抬起头来，看见贾蓉朝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你看，我就是这样”。

　　程玥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

　　“擦擦。”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贾蓉曾经默默递给她糖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把贾蓉的左手拿了过来。

　　贾蓉没有躲。她的手腕很细，程玥一只手就能握住。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伤口完整地暴露在她眼前。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血从深处涌出来，把她的指尖也染红了。很深。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程玥看着那道伤口，看着伤口周围凌乱的划痕。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想哭。她只是觉得——这道伤口很认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道都认真。

　　她低下头，用纸巾按住了伤口。

　　血很快把纸巾浸透了，红色从纸面洇出来，染到她的手指上。她把那张纸巾扔到一边，又抽了一张，继续按。第二张也很快红了。第三张。第四张。她按得很稳，没有松手，也没有加快动作。

　　贾蓉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程玥的手上，看着那些纸巾一张一张被血浸透，看着程玥的手指被染成红色，看着程玥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你不怕？”贾蓉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程玥没有抬头。她按着伤口，手没有松。“不知道。”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你的手很凉。”

　　贾蓉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程玥按住的左手，看着程玥手指间那一截沾了血的纸巾，看着血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又被一点一点地吸掉。

　　班主任冲进来的时候，程玥还按着贾蓉的手腕。班主任一把抓住贾蓉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贾蓉！你在干什么！”程玥的手被推开，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血。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班主任拉着贾蓉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语速很快的说着什么。

　　程玥站在原地，看着贾蓉和班主任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看着桌面上那滩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素描本上那只被染红的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血，红色在指缝间凝成细细的线。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几秒。

　　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手。

　　冷水冲在手指上，血被冲淡，变成浅粉色的水流进下水道。她搓了几遍，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残留，她又搓了一遍。洗完之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的，细细的，什么都没有。

　　袁婷凑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玥玥，你没吓到吧？”

　　程玥垂着眼，语气依旧平淡：“我没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沉得喘不上气。

　　晚自习后半段，班里始终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大家都在小声议论着贾蓉。只有程玥安安静静地坐着，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一片冰凉。

　　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杨老师走到程玥贾蓉旁边，低声说：“程玥，等会儿放学你送贾蓉去校门口吧，她妈妈来接她了。”

　　程玥点了点头。

　　放学铃声响过之后，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贾蓉的座位，又很快转回去。程玥收拾好桌面，转头看向贾蓉。

　　贾蓉已经站起来了，左胳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看不出里面缠了绷带。她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走吧。”程玥说，声音放得很轻。

　　贾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着头往外走。程玥跟上去，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晚上十点，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紧。出了教学楼，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贾蓉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像在抵抗什么重量。

　　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奥迪，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车旁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校门方向。冷风把她额前几根碎发吹起来，她也没去管。

　　贾蓉的脚步慢了下来，在离车门还有两三米的地方站住了。程玥感觉到她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像一口很轻的、被压住了的叹息。

　　“妈。”贾蓉叫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贾蓉的妈妈没应声，目光从贾蓉脸上移到她垂着的左胳膊上，停了两秒。那两秒像被拉长了，程玥站在旁边都觉得空气有点发紧。然后女人拉开后座车门，侧了侧头，示意贾蓉上车。

　　贾蓉弯腰钻进去。程玥看到她上车前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程玥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隔着车门对望了那一下，车门就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谢谢你啊，同学。”贾蓉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客气。

　　上车，关门，启动，白色奥迪缓缓驶离校门口，汇入马路上的车流。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拐过路口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程玥站在校门口，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程玥把那张从贾蓉素描本上撕下来的、染了血的纸从课本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只猫被血染红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能看出铅笔的线条。她看了一会儿，又折好，夹回了课本里。

　　贾蓉休学了。

　　她的座位空了。桌子还在，椅子还在，桌斗里还留着几本速写本、一支铅笔和一个削笔刀。班主任没有让人收走，也没有让人搬走，就那么空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位置。

　　程玥每天早上到教室，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一眼。那个位置还是空的。速写本还摊在桌斗里，铅笔还搁在本子上，像是主人只是去接了个水，一会儿就回来。但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那之后几天，她每天去画室，比平时去得勤。画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她画得不算好，但她能坐得住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画完一张，又拿一张，也不管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