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就你一个 被坚定的选 ...

  •   那三个字——"我信你"——在程玥心里亮了一整夜。

      周日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思思说的那句话像一盏小灯,忽明忽暗地亮着。她翻到第十二次的时候,那盏灯没灭。她小声跟自己说:至少还有人信我。可另一个声音马上跟上来:信你什么?信你没被选中?可你本来就没被选中啊。她想反驳,张了张嘴,没找到词。

      那种"悬着"的感觉一直带到周一。

      周一早读课,程玥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英语书,目光落在单词表上,一个词也没往脑子里进。她的耳朵在听身后的动静——椅子有没有响,笔有没有转,他有没有跟梁耀文说话。那些声音都在,和平常一样。

      程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想去问,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假的;她不想问,又怕不问的话那颗刺会一直扎在那里。

      上次从胡雨菲那里传纸条让陈阳为难了一回,这次她难道还要再逼他回答一次?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纸页被她搓出一道细小的毛边。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

      严威抱着教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还飘着上一节课留下的数学题的余味。他照例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开始讲孔乙己。

      严威是个幽默风趣的中年男子,讲课时总爱在讲台边缓缓踱步,边走边讲,不时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遒劲有力的关键词。

      他常把自己的经历揉进课堂,那些或失意或诙谐的往事,经他口说出,便褪尽了苦涩,只余下通透的智慧与温和的自嘲。

      程玥平时最喜欢他的课,因为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度,像是能隔着什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关在门外。

      那次讲到孔乙己的"之乎者也"和无人欣赏的"回"字四种写法,严威放下课本,倚在讲台边,日光灯在他略显旧式的镜片上反射出浅浅的光晕。

      "我年轻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儿。"他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趣闻,"闷头写文章,觉得自己笔下有乾坤,字字珠玑,一篇篇寄出去,盼着遥远的地方能有知音。"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呢,退稿信收得比稿费单多多了。最齐整的一摞,正好拿来垫我那张有点晃的写字台,高低刚刚好,物尽其用。"

      同学们善意地笑起来。看着学生哈哈大笑,他却话锋一转,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说:"其实,我是一个内向的人。"

      全班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严威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容里没有窘迫,只有一种走过漫漫长路、与自身所有特质达成和解的从容与坦然。

      "所以你看,"他扶了扶眼镜,"人都有很多面,有时候我们表现出来的,未必是全部。就像孔乙己,他执着于那些无用的'知道',或许也只是想抓住一点能证明自己'不同'的东西,在那片巨大的冷漠里,给自己一点微薄的存在感。"

      存在感。

      这三个字砸在程玥心上,声音很轻,却很疼。她望着讲台上谈笑风生的严老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

      陈阳认她当妹妹,是不是也是出于"存在感"?是不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太不起眼了,他才给了她一个名分,就像在路边捡起一只没人要的猫,摸一摸头说"跟我走吧"?

      她不想这样想。可她控制不住。如果她是胡雨菲那样的女生——漂亮、大方、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陈阳还会"怕她尴尬"吗?还会"为了不让她难堪"才认她吗?

      那些念头像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捂住了耳朵,风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

      她低下头,把课本推远了一点。手指停在桌边,没有再翻书。

      "程玥,"严威温和的声音忽然清晰地穿透了她周遭的屏障,"你来谈谈,鲁迅写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的'排'字,妙在何处?"

      她猛地一惊,仓惶抬起头,正对上严老师镜片后那双含着了然与些许探究的眼睛。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站起身,课本差点掉在地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她能感觉到后排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疑问。前排的胡雨菲也微微侧了一下头,但很快又转回去了,没有看她。

      "我……'排'字,"她大脑一片空白,声音细若蚊蚋,"表现了孔乙己……他想显得阔气,郑重……"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

      严威没有责备,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接着便自然地接过话头,将分析引向深入。程玥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严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没有听。她的后背绷得很紧,能感觉到后面的那道目光没有移开,像一枚不轻不重的石子,一直搁在她背上。

      前排的胡雨菲坐得很直,翻了一页书,头没有转过来。

      那节课剩下的一半时间,程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把课本立起来,假装在看,眼睛盯着同一行字,那行字是什么内容她完全不知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在看她,她没回头。

      自习课,她对着物理题半天没有落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道乱线,又涂掉了,纸面被橡皮擦出一个淡淡的毛边。

      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是去问清楚,把那个答案从陈阳嘴里掏出来;另一条路是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像前几天那样喊"哥"。

      她选了第二条。她不敢选第一条。

      可她选完之后,发现自己还是没法安心。

      身后传来笔帽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她脊背微微一僵。

      "喂,"陈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随意,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认真,"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走神。"

      程玥没有回头,手指捏紧了笔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告诉他,因为别人一句话,她就怀疑自己得到的这份"特殊"其实是个笑话?这太丢脸,也太不堪了。

      她的沉默让陈阳微微蹙眉。他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想起语文课上她被点名时的慌乱,以及今天她总是躲闪的眼神。

      他想了想,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快速写了几个字,折好,趁老师低头备课的间隙,丢到了程玥的位置上。

      纸团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但程玥听见了。她做贼似的用课本掩着,悄悄展开:「放学别急着走,值日完等我一下。有话问你。」字迹是他一贯的洒脱有力。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程玥既盼着放学,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从四周合拢过来。教室里日光灯亮起,白惨惨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发虚。值日的同学终于打扫完毕,陆续离开。胡雨菲收拾书包的时候,经过程玥身边停了一下。

      "还不走?"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玥摇了摇头:"你先走吧。"

      胡雨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然后什么也没说,拉上书包拉链走了。程玥注意到她走出去的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又像是不想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门被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程玥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其实早就整理好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转身。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走到他课桌旁边。

      "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试探。

      陈阳从习题册里抬起头。"说吧,"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到底什么事?"

      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平时那种轻轻松松的笑意——更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猜到、但想听她自己说出来的答案。

      程玥抬起头又低下去,手指攥着作业本,来回搓了两下。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干:"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当初为什么认我当妹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跳进冷水里一样把后面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有人跟我说你一开始想认的是胡雨菲,只是怕我尴尬才选了我。"

      她说完就咬住下唇,不再出声了。

      陈阳愣了一瞬。然后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的皱法,更像是在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放下笔,坐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谁跟你说的?"

      "就……听人提了一句。"她含糊道。

      陈阳没再追问。他沉默了几秒,程玥觉得那几秒长得像过了一个冬天。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的那种,带着一点"你真是想太多了"的无奈。

      "没有的事。"他说,语气平静又笃定,"从来没想过认别人当妹妹。就你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清亮亮的,像冬天日头底下化开的第一道冰。

      程玥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可能是沉默,可能是含糊,甚至可能是承认——但她没想过会这么干脆。"就你一个",三个字,把她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猜测全都劈开了,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余地。

      她别过脸,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值日表,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眼眶有点发酸,她拼命眨了两下才忍住。

      "傻不傻,"陈阳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掌心落在头顶,带着干燥的暖意。

      程玥用力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对不起",或者说"谢谢",但喉咙像被胶水黏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小声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阳已经重新低下头收拾作业了,侧脸被日光灯照着,轮廓干干净净的。

      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句解释,一句"就你一个",然后翻篇了,继续收拾习题。

      程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出去了。走廊上没有人,灯亮着几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他揉过的地方,指尖碰到的只有头发。她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放着那张纸条,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摸到那个折角,用手指压了压。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没有再追问第二个问题,因为那个回答已经够了——够她放心很久很久,够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英语考了72,差三分。如果那一科能再高一点……她的脚步慢下来,又加快了。

      她决定寒假的时候,自己先把英语课本再翻一遍。以前说要教他是随口说的,现在她想让它变成真的。至少,她得先准备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就你一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