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玉碎(二) 这个人好 ...
-
李宁玉端着水杯走到桌边,将剩余的半杯水一饮而尽。她转过身来靠在那里,双手在后面撑着桌沿,似乎不这么撑着就站不稳。
“玉姐,发生什么了?”
李宁玉抬起眼睛,幽幽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委屈,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悲伤和惶恐。顾晓梦知道窃听器就在旁边,连忙上去搂住她,将她带到床边,又将床头的灯座翻起来,掐断那个窃听器。
少一个而已,应该不会被立刻发现。
李宁玉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顾晓梦帮她脱了风衣,又将旗袍系好,这才发现她右手背上有个针眼,血痂还在针眼附近结着。
“给你打药了?”
“这针是只生理盐水。”
“什么要打生理盐水?”
李宁玉的身子忽然软了下来,无助地瘫倒在床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这个人好像崩塌了,顾晓梦有这种感觉。她觉得床上躺着的这个人不是李宁玉,李宁玉应是一堵冰墙,就算是温柔起来,那也应当是水。可面前这个人,顾晓梦不知如何描述,如果非要用一个名词比喻,她觉得那是一张轻纱——风一吹,就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柔弱无助”四个字和李宁玉关联起来。
顾晓梦看得想哭,脑中莫名想起了刚刚吴志国的话,又想起自己被偷走的那片□□,浓重的担忧袭上心头。
“玉姐,你是担心说出了秘密吗?”
“别问了,晓梦,至少现在不要。”
顾晓梦将李宁玉搂在怀里,那身躯毫不挣扎,软得不自然,好像骨头都没有了。
“玉姐,”顾晓梦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既然他们还要审我,那就说明你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李宁玉的眼睛有了些焦点,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力气也回来了一点。
“你看看我。”顾晓梦退开一些,凝视着她,李宁玉转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汇。
李宁玉的眼睛终于没有再躲闪飘忽,有了一些能定住的东西,但像是摇曳的烛火,似乎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答应我一件事。”顾晓梦微笑着,将声音一字一字送进她的耳朵里:“等我回来。”
李宁玉没有回应。
“我回来的时候,想在阳台看见你。”
“……好,我等你回来。”
顾晓梦伸出小指,完成一个钩,李宁玉颤抖着抬起手,和她做了约定。
“这是你第一次和我拉勾,一定要遵守承诺。”
李宁玉点点头。
敲门声又响起,王田香的声音传来:“顾小姐,时间到了!”
“别嚎了,我换个衣服就来!”顾晓梦将自己撑起来,刚要站起,李宁玉抓住了她的手腕。
“玉姐,你……”
“我没事,你要小心些。”
顾晓梦一声苦笑:“你说你没事,又叫我小心些,我要信哪一句?”
“顾小姐——”
“马上,别叫啦——”
李宁玉慢慢松开了手,目光里的担忧之色却越来越浓了,可又不知道怎样开口,她不想把自己的事情讲给顾晓梦听。
“总之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玉姐,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顾晓梦出门前回头望了眼,李宁玉并未送出来,可能仍旧是躺在床上,屏风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王田香始终走在顾晓梦后面半步,一副尊敬的样子,除了武田,他和别人可没见这样。顾晓梦故意走得很慢,有些事她需要想想。
玉姐的脑子好像卡住了一样。以她的逻辑能力,应该想得到,既然审讯未结束,说明没有结案,她未必就交代出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此简单的推理,她却并未意识到,整个人完全被情绪控制了。
还有,那样一个整齐的人,刚才从盥洗室出来,水没有擦干净,衣服也没有扣好,就任由自己那样邋遢着……
一定是发生了相当严重的事情,可什么事情,能让她的基本逻辑和思考能力都丧失了呢?
“王处长,”她向后转头,王田香连忙凑近。
“玉姐到底遭遇了什么,我看她状态很不好。”
王田香支支吾吾:“顾小姐,我也很想告诉你,但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你不是一直在吗?”
“我就看了个开头,后来武田长把我赶出去了,整个手术室只有他和他助理。”
“手术室?怎么在手术室?”
王田香嗯嗯啊啊半晌,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李科长经历的是药物审讯,手术室可能比较方便——方便抢救。”
“抢救?”顾晓梦停住脚步,瞪视王田香:“这么严重要抢救?”
“也……也不一定就抢救了,您也知道,一般只是以防万一的,有时候拔个牙还得准备抢救呢。”
“哦,那您说说您知道的,开头怎么了?”
二人走到了连廊中,顾晓梦回头看了眼,阳台没有人影。
王田香接着说:“简单说吧,武田长叫李科长……脱了衣服,然后打了两针药给她。”
“脱……脱衣服?”顾晓梦一脸嫌恶,怒气从脚底下升了起来:“你就让他这么干啊?”
“拦不住啊……不过您放心,没脱光,内衣留着呢,只是为了方便体检。”
“什么药啊?”
“三种药的其中两种……我也不懂。”
顾晓梦胸中的那股怒气,瞬间转成了寒意。她脑中想象着那个场景,只觉得她的玉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后来呢。”
“后来我就出去了呀。”
“没听到什么?”
王田香吞吞吐吐:“就……听见中间李科长叫了一声,再就没了。出来之后穿得整齐,但看得出哭过呢。”
“行了。”顾晓梦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再追问。
她把王田香的话反复嚼了几遍,脑子里冒出了许多可能性。药么,估计就是那种让人说真话的药剂。至于脱衣服……
说不定是被……所以她才那个脆弱的样子?
她不敢想那两个字,但她能想到最黑暗的事情,也就不过如此了。可是,就她对李宁玉的了解,即使是那两个字,玉姐也不至于如此吧。
王田香一路带她来到了最底层的审讯室,她已进去过一次,这次算是路熟。审讯室大门开了条缝,似乎就是为她留着的。
武田坐在当中一张长桌后面摆弄着一台相机,桌上还摆了个录音机,见顾晓梦进来,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
“欢迎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顾晓梦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武田从桌下拿了一个饭盒推过来:
“顾小姐还没吃晚饭吧,今天不集中吃了,餐发到各屋,这是您的一份,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顾晓梦白了饭盒一眼:“不吃了,我屋里有,您请有话快说吧。”
“王处长,你可以出去了,我和顾小姐谈谈。”武田看了眼王田香。
王田香屁股刚坐下就弹了起来,满脑门的汗都冒了出来:“怎么又出去了……武田长,武田长……”
“出去。”
“这可是顾家大小姐,您……”
“我心里有数,我要谈些私人话题,不是审讯,我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您请回避。”武田一挥手,两个日本士兵上来,给王田香架了出去。
王田香又坐在了审讯室旁边,好在这次门没锁,又很薄。他暗自决定,如果里面传出什么不对的声音,他就冲进去。若是让顾小姐遭了日本人毒手,就算76号不给他处分,顾家也得整死他。
“你这是玩什么花招呢?”顾晓梦一脸不屑,斜着眼睛看了看屋角站着的日本兵。
“哦,您不用担心他们,他们听不懂中国话。”
顾晓梦根本没在担心这个,她是在盘算,能不能把那腰间的枪夺下来,一枪给武田崩了算了。
但也就是想想,这屋里有三个兵外加一个武田,人人配枪,她赤手空拳,不可能全身而退。
“顾小姐,今天的谈话我不会录音,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你这人真奇怪,不录音你放个录音机给我看干什么?”
武田拍了拍录音机:“今天我们来听录音——顾小姐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您和李科长——究竟是什么关系?”
顾晓梦一皱眉:“她是我上级。”
“啊?什么上级?”武田眼睛一亮。
“还能是什么上级,我是科员,她是科长。”
“哦,是我理解差了,我还以为是共产党那种上级呢……”
“而且这个问题我前天就回答过了呀。”
“没关系,我只是再确认一下。看你们的举动,好像不止上下级那么简单呢。”
“那您觉得呢?”
武田摆摆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先来听录音。”
顾晓梦将眼睛撇过去,她以为放的会是窃听她们说话的录音,脑中开始盘算是否说了什么破绽出来。
磁带开始转动,先是滋啦滋啦的声音,继而咔哒一声,武田的声音传出来了。
「……李科长请坐,我们先谈谈。」
「听说李上校是学数学的?在密歇根念硕士,斯坦福念过博士?」
「嗯。」
听见李宁玉的声音,顾晓梦抬起了屁股,整个人凑了上去,目光在录音机和武田脸上来回游移。
“这是李科长刚刚审讯的录音,长度将近两小时,如果您不想听,随时可以叫我停下来。”
“你为什么给我听这个?这不应该是保密的吗?”
“您想不想听呢?”
顾晓梦坐了回去,心说这不是想不想听的问题,而是一定要听。李宁玉到底说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只有靠这一份录音,才能了解全貌。但现在她不能表现出过于关心的样子来,不然可能会暴露什么。
“随便听听吧,她是说到我了吗?”
“您听下去就知道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