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黑色保护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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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还未确定呢。”薛晴说。
“哦？”电话对面的阿sir眉尾微微挑眉，讶异混杂兴味。
“听起来，看来我们阿晴小姐不止有一个选择咯？”
“……敖哥。”薛晴稍微加重了些语气，示意男人别打趣她，面颊有些发热，“都是多亏你愿意帮手，我收到了两个回电。”
阿sir又“嗯哼？”了一声，摆足「愿闻其详」的姿态。
于是女仔干咳两下，清好嗓子，才慢慢说：“第一个电话是图书馆的，就东九龙那间图书馆，你记不记得？”
邱刚敖没有即刻回应，深邃的眼眸微微往下看。他仍倚靠在无人的更衣室，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幽微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棂透进来，依稀照亮男人指骨紧了又松的关节。
“啊，当然。”开口时邱刚敖的音调平稳到听不出丝毫异常，恰到好处含有年长者的鼓励与欣慰。他当然记得那份工，招聘信息还是他亲自推荐给薛晴的，他更记得那间图书馆。
墨香，青草香，混杂风吹来时，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洗发水香味，他有什么可能不记得？
她居然，真的拿到了那里的offer。
很好的表现。
从脑中撩出相关记忆，邱刚敖问道：“是那份月薪一万二的图书管理员？”
“没错！”女仔笑着回答。
真是奇怪。听到她笑，他也忍不住跟住笑。
他甚至已经可以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女仔神情。喉咙紧了紧。
邱刚敖垂眼瞥了下腕表时间，慢条斯理地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问道：“那你选好了？去这个？”
“邱——sir——”她拖长尾音，声音罕见地有些质疑，“你没有审题喔，我还没讲第二个回电。”
……哦？
男人眼底划过一丝兴味，“看来，我们阿晴是在拿图书馆工作来做铺垫咯？”
“你又知？”
女仔啧了一声，声音带有被看透的不满。
“既然你特地强调，那想必心里面已经有答案了。”男人笑道，不由自主又想到她方才的猜谜游戏，他很乐意继续配合，于是继续猜下去，“莫非第二份工比图书馆那份薪水更高？”
“Bingo！”薛晴毫不犹豫地肯定道，“这份是一万五的！”
一万五。符合她对「高薪」的定义，甚至比她最初提的一万二还高三千。三千足够她做太多事，连生存都更有几分底气。
“恭喜。”邱刚敖的声音带上比先前更恳切的笑意，“那，我们最终的谜底是什么？”
真是不愧她铺垫，他确实被挑起了更深的好奇。
邱刚敖在脑中慢悠悠地翻阅记忆，搜索起他推荐过的，人工定在一万五的岗位。
“是明爱的福利工作员。”薛晴说。
“……”邱刚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一下。
薛晴：“之前你不是推过我一间明爱的长者中心吗？当时我没通过面试，但明爱的分部有很多，后面我又自己去上网搜索，看见它在观塘的一间社区中心招紧人，我就去试了……”
“观塘哪里？”
她话还未说完，邱刚敖就直接问道。
“……什么？”
男人敛起笑容，又问了一次：“是观塘的哪间社区中心？”
语速放慢，近乎一字一顿。
薛晴愣了一下，饶是此刻再欢欣，也察觉到邱刚敖情绪不对。
她有些犹豫，慢吞吞道：“在蓝田的那间。”
邱刚敖骤然阖上双眼。
所以，有时女仔积极性太高，也成问题。
观塘亦都属于东九龙总部警区的下辖范围。凡是他向她推荐的岗位，邱刚敖都会提前确认这份工作适不适宜推荐给她。
所谓适不适宜，第一是看薪资；第二是看招聘要求；第三，则是单位环境。
第三点，是他关注的重中之重。
“怎么了，邱sir？”薛晴小心翼翼地放低声音，连敖哥都不叫了，话音也带上两分忐忑，“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蓝田旁边是哪里吗？”邱刚敖直截了当问道。
——在讨论是否有问题之前，他必须要先确认这一点。
薛晴嘴唇颤了颤，恰巧一道灰影从天空覆过她脸。
她仰起头，发觉刚才还灿艳的太阳突然黯淡了下来。灰白的云朵遮掩骄阳，光线透不过屏障，几只公园养的白鸽结伴飞过树梢。
阴阴的天，映照着石灰色阴阴的地，宣告亚热带冬季来临。
莫名地，心慌慌。
“我知道。”她轻声说，“茶果岭嘛，以前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黄赌毒样样齐，以前还有人说它是小澳门添。但敖哥，现在是法治社会喔，你们警方不是年年都在扫黑咩？”
“年年扫黑，当然是因为年年的黑扫不完，所以才要这样做。”邱刚敖说。
就好像所有贴着警方扫黄宣传海报的地方，旁边都会有一间鸡窝那样，越是有的东西，才越要重点强调。
“那难道你对你们的工作没有信心？”她故意惊讶出声，原想用这种态度缓和气氛。
“……不是这个问题。”
邱刚敖捏了捏眉心，声音更加沉重。
但他要怎么说出口？
其实最直接的问题，已经由薛晴自己讲了出来。一来是那里乱，二来是在乱的基础上延伸出的不安全，他不跟她推荐那里的工作也是因为如此，要不然月薪一万五的工作岗位，他早就打包好信息发送给她了。
但邱刚敖确实没想到，她会这样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跑了过去。
好巧不巧，还拿到了offer。
他是应该夸赞她，定系斥责她不提前问他主意？
但讲到底，他也只是顺手帮忙，并非她的什么人，说斥责，也太过界了吧？
邱刚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表情显出一瞬阿sir不应有的阴郁狠劲，但又很快被一身匀称警服牢牢克制。
他扭开头，金属保险柜清晰映出他富含攻击性的眉眼。
“这份工是我选的。”电话对面，感受到男人不赞同的态度，薛晴说，“见工那日，社区的李姨其实已经带我到周围转了一圈了，也跟我介绍过那边的情况。茶果岭前几年是乱，很多古惑仔嘛，我知道的，但现在不是稳定了很多吗？”
“敖哥，你别忘了，”她顿了顿，“我也是从这种环境出来的。”
——意思就是，风险她评估过了，她认为自己可以承担后果，她选择钱多的那个。
邱刚敖眯了眯眼，眼角的锋利几乎控制不住，他正准备开口。
但下一秒，薛晴放柔声音，对他说：“而且，敖哥，我得你贵人相助，才有这样的机会离开我原先的环境。但香港还有很多人没有这个机会，或者说，他们还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
……什么？邱刚敖微微一怔。
“我想过去看看。”她说，“我觉得，这份工作会比我想象得更有意思。”
“敖哥，好不好嘛？”
邱刚敖差点气笑出声。
论客观道理，她缺钱；论知觉感情，还未入职，她就已经想好职业价值。话讲到这里，她已经不动声色占据情理高地，分明没给他留任何反驳空间。
男人没有什么笑意地扯了下唇角，感受到一团难言的焰火在胸膛肆虐。
恶火烈烈，既是对她这番做派的欣赏，也混合更多他自己都不敢窥探的情绪。随后邱刚敖蓦然发觉，对于女仔如是自作主张没按他安排揾工的行为，他好似滋生了一丝，不应有的、阴暗的、不满的控制欲。
被狼乖乖绞在窒息怀抱中的兔子，正挣扎着跳出方寸之地。
但无论那些情绪是好是坏，是磊落是叵测，最终，邱刚敖都一并压了下去。最最重要的，讲到底，他并没有立场反对，不是吗？
见到朋友跳出曾经的火坑，终于有了光明去处，正常人都应觉高兴。而且所谓风险，偶尔也可能是多虑。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我自然不会有其他意见。”重新开口时，邱刚敖的声音平静温和，又恢复好好警官做派，连他自己都要错觉自己心底没有任何晦影，“你多注意安全，有问题及时call我。”
“知道啦邱sir，我又不是三岁细路女。”薛晴笑着作答，“等我第一个月工资出来，我请你吃饭？”
邱刚敖扯了扯唇角，鼻间溢出一道气声。
“到时再讲。”
……
薛晴在社区中心的第一个月，工作得十分顺利。
根本没有遇到之前对话中的混乱动荡，她顺顺利利入了职，由一位经验老道的社工助理带她，每日帮忙筹备社区活动，写写报告，接听热线电话，还有就是针对某些重点关注的家庭提供定向服务。
唔，真要讲有什么困难的话，大概就是起床困难？
作息稳定了之后，每日都要六七点起床赶早高峰，实在太困难了。
六七点闹铃撞上渐冷的冬天，那更是要命。
为什么单位不可以下午上班？
薛晴被单位划分到家庭服务模块，要定期跟一些家庭联络，偶尔还要上门回访。
最开始，她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做不好，做不来。但真的逐一上门探访后，她反而放宽了心。
那些被单位贴上「社会边缘」标签的家庭，其实都是那样。大家各有各的难处，难处大同小异。你我都被社会与现实捆绑在时代的洪流之上，不一样的困难包裹着同样的对安家安身的渴望。
然之后，所有人都仰着头，期望政府的综援再多一点，福利机构的关怀再多一点，钱再多一点，让自己可以活得再像人一点。
而不是困在鸽子笼里的牲畜。
她明白的。
工作完成得比想象中要好，第一个月绩效考评下来时，她的工作成果甚至吓了其他前辈一跳，很少见有新人适应得这么好。
第一个月工资下来，薛晴参考着所谓人情世故，请了部门的同事们吃了顿宵夜。随后，按照计划，带妈咪看医生，换更好的治疗方案，购买新衣，还有请嘉怡吃饭，逐一排上日程，执行。
如今，所有都已完成，还差一样。
——“阿晴姐，我送你下楼。”
傍晚六点，薛晴终于从今日登门探访的最后一户家庭出来，换上布鞋准备开门。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变声期青年声音。
她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回过头。朝她走来的少年踢着人字拖，头上剃了寸头。颅顶刚生出一层密密的青草甸般的短发，眉角带疤。
“阿嫲要我送下你。”走到她面前，少年冷酷着脸，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凡表情再凶煞一点，换件黑色或者花颜色的上衣，少年就可以无缝丢进街头巷尾的古惑仔行列。
面前的是单位要她重点关注的家庭之一。
“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就可以了。”薛晴说。
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也不想送，是阿嫲——”
“阿伟，对客人要有礼貌，听到未？”听到门□□流声，厨房里传来老人虚弱颤动的声音。
少年的脸上一瞬间涌出混合烦躁不情愿以及妥协的表情。
“我知道了，阿嫲。”他扯着声音喊。
奶奶：“还有，我今早买的那袋生果，你帮我拿两个给阿晴小姐啊。”
听到自己名字，薛晴倏然抬头：“啊？不用，我——”
话都未讲完，少年就将三四个圆碌碌香喷喷的苹果怼进她怀中，动作堪称粗暴。
“……？”
“阿嫲要你拿，你就收着，要不然回头又唠叨你。”他打开门，走到前面，向薛晴抬了抬下颌示意，“我送你。”
薛晴眨眨眼，望向怀中的苹果，罕见地有一瞬无措。
“但我……好吧。”她只好抱稳工作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说，“送到楼梯口就行，不用下楼，多谢。”
苹果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离开那栋旧唐楼时，日光将要被夜幕吞食殆尽。鲜红至极的夕阳流淌在楼宇缝隙间，钢铁野兽流出血。薛晴将那满怀苹果一个个塞进包，嗅闻着馥郁芬芳，思绪接回出粮后还未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薛晴】：敖哥，周末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她拿出手机，娴熟地点进置顶聊天。最后一段对话发生在上个星期五，她下午五点钟发送，邱刚敖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复。
【邱刚敖】：唔好意思，刚看到消息。周末我可能不得闲。
【薛晴】：哎……
【薛晴】：是要加班吗？
【邱刚敖】：嗯，唔好意思，陪不了你。
再往上，她慢慢滑动。
【薛晴】：敖哥，我工资下来啦！之前讲好的请你吃饭，大忙人愿不愿意赏面啊？
【邱刚敖】：当然愿意，但唔好意思，最近都抽不出时间，等以后有机会？
……
【薛晴】：这个周末方便吗？我身边朋友都已经请了一轮了，就差你了喔。
【邱刚敖】：[微笑emoji] 讲得好像请我吃饭要完成kpi咁。
【邱刚敖】：再过段时间啦，最近案子很紧，是林志强那单case有新发现，我们整team人都在加班加点。
【薛晴】：好辛苦。
【薛晴】：不过现在都差不多十二点了喔，你不会还没下班吧？
【邱刚敖】：……
【邱刚敖】：差人是这样的。
滑动着手机屏幕消息，薛晴慢慢地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请邱刚敖吃回那顿饭，不请，心里总觉得不安乐。但无奈邱刚敖最近半个月真系好忙，次次询问，次次无果，无论如何，都很难碰上面。
她低头看了下包包里的苹果，想了想，还是不想就这样回家。
阿伟跟他奶奶是因为她代表慈善机构上门帮助，才会给她这几个苹果。但她总是觉得自己无法就这样心安理得收下。
她还没做什么。
包包装入感恩与善念的果实，变得过分沉重。
【薛晴】：敖哥，你在差馆吗？
就着尚未关闭的界面，她编辑消息。
没有回复。
【薛晴】：我可以来找你吗？
依然没有回复。
大概是太忙了。她想。要不是她过去差馆看下？不过就这样带着几个苹果上门找他，会不会又太奇怪了？想着想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提着新鲜出炉打包的炖汤，薛晴坐上了去警署的地铁。一路上，怀抱中的炖品散发出甜滋滋的香味，甜到她味蕾都自动分泌出渴意。
她打包的是无花果雪梨炖排骨汤，清甜可口，润肺生津，又补气养血，秋冬喝正好，像邱刚敖现在这样劳累加班，拿这个给他，应该也刚刚好。
而且，因为这味汤没什么药材味，很少见人不中意。
希望他在警署。
希望她唔好白跑一趟。
哎，如果真的白跑一趟要怎样才好？万一邱刚敖真的不在呢？但既然今日是工作日，就算他是出外勤，晚上任务结束应该也会回警署吧？
将炖汤留在前台怎么样？他会收到吗？
真是好期待。
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薛晴踏入这个上次自己还作为嫌疑人被拘入的差馆，想着向前台询问邱sir下落。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带汤来探望谁呢。
刚抬起头，笑容骤然凝固。
——“阿敖。”
一位打扮得利落明净的女士站在不远处，跟邱刚敖面对着面，向他开口，称呼十分熟稔亲昵。
被叫到的男人背对着门口，亦背对着薛晴。布料精致的黑外套被他脱了下来，搭在臂弯，白色衬衫锁住精瘦有力的身躯，他正低头注视着身前女子。
那个女人生得明艳大方，一头时髦卷发，烈焰红唇，笑容自信又明朗，仿佛旭日烈阳降临人间。
“我一直很中意你。”女人微微歪头，笑道，“你现在都到应该结婚的年纪了，还要再耽搁下去吗？”
“跟我在一起吧。”女人说。
“我有车，有楼，不需要你再出什么，我只想要你，甚至——”她微微向前，扬起下巴，唇瓣微动，声音没有传出来。
薛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边。视线瞄准女人动弹的嘴唇。勾着塑料打包袋的手指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她艰难分辨出来，那个女人说的是：「你不是想往上升吗？我爹地可以帮你。」
“……”
“你看，你已经到结婚的年纪了，刚好我爹地也在疯狂催我结婚，我们两个凑一对，不是刚刚好？”
一股泛酸的、发苦发涩的味道，从舌根处漫了上来。
真是奇怪。明明隔了十几米距离，为什么她可以听得这么清楚？
有车，有楼，有钱，有地位，家里好像还有权。
薛晴突然意识到，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邱刚敖。不知道他的家庭环境，不知道他的社交圈层，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一个邱刚敖的名附带重案组督察职称。她跟他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可能只是恩人与被救人，债主与欠债者。她还欠着他的钱。
所以，她这样说过来就过来，算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不要再在这里站下去了。
恍恍惚惚中，远处二人尚在交流，她突然从万千复杂心绪中捕捉出任意一条——
不要再去做，任何不符合她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做的事了。
薛晴闭了闭眼，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包装。塑料袋内壁已经凝上了朦朦胧胧一圈水蒸气，海水凝结成的云雨，雾化雾化蒸汽变成水。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冷了。
冷了的汤，怎么好拿来送人呢？
她只有一碗临时打包的汤，还有几个被别人塞给她的苹果，怎么好在这个时候送人呢？
怪不得。她突然想到。年龄到了，应该结婚，考虑现实，怪不得最近根本约不到他。
“这位小姐？”前台有阿sir注意到薛晴，走过来，看到她手上提着炖汤苹果，心觉她可能是哪位同僚的家属，“你是来找哪位阿sir啊？”
她微微回神。
“啊，没有，唔好意思，打扰阿sir了。”
薛晴礼貌地笑道：“来到才发觉有些事，我这就准备走了，你不用理我。”
“啊？噢……”
“——阿晴？”
空气微微一滞。
她想要转过身，想立刻就走，不作停留，但偏偏定身咒语来得太早。邱刚敖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惊愕地看向她。
她同样抬起头。
下意识地，她将手里的汤往身后藏了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