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湛楫

8、文捷登场 叶知微

　　叶知微一进来，文捷便告诉她，她接下了《声纹》节目组的委托。“《声纹》的导演姓赵，现在节目组进行第二期录制的时候，让嘉宾唱了非音著协会员的卜奕的一首歌。对曲子进行了改编，目前还没播。”
　　“还没播？”叶知微的笔停了一下。
　　“嗯。但有路人拍了路透发网上，卜奕团队刷到了，发了律师函。”文捷的语气不紧不慢，“对方扬言要走法律途径，让节目组赔他两百万，赵导慌了。我给他解释，虽然按照惩罚性赔偿条款的规定，赔偿金额确实可以达到几百万，但是不是百分百，我给他透底时，说的是十几万。”
　　叶知微听到这样差额巨大的两个数字，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尤其在她印象里，国内没有类似的案子可以提供参考。只能看着师傅，等她继续说。
　　“但说实话，没有先例。”师傅看着她，“以前碰到这种事，通常是私下和解赔十几万，有时候考虑到维权成本，对方甚至懒得追。卜奕是第一个动真格的。甚至这次唱他歌的嘉宾林之鸣是让他的歌正面出圈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放在手上撑着，对于卜奕的行为感到疑惑。
　　“我想看看你对这个案子的想法，如果你来，现在怎么办？”
　　叶知微闻言，放下笔，沉默了几秒。
　　在心中打好腹稿之后：“提出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作为防御理由。”
　　文捷扬了一下眉，没接话，示意她继续。
　　“节目还没播，侵权内容只通过路透产生了有限传播，不是节目组主动大规模发行。”她说，语速平稳，像在法庭上进行陈述，“我们不否认侵权事实，但是提出卜奕在本案中实际损失并未达到上百万，希望法官轻判。
　　《声纹》节目组确实没有尽到审查义务，但是本次的争议片段是路人上传的，节目组并未因此获利，这个可以让节目组提供证据。事后节目组也积极止损，收到函件后二十四小时内下架争议片段，极其尊重卜奕的音乐版权。而且林之鸣那个演唱片段会有高播放量应该归因于《声纹》和林之鸣的知名度，不然不会有这么高的点击率。”
　　文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讲得很好，和我想的一样。”她靠回椅背，“答辩状你来起草，证据链你来整理。搞完拿给我看。”叶知微点头：“好。”
　　“别让我丢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笑着，并不认为叶知微会让她丢人
　　从此刻起，她是这个案子的协办。她后面用了三天翻阅所有能找到的相关知识产权案例，虽然没有一个跟"综艺路透侵权"完全对得上，但著作权法已经明确说，赔偿顺位为实际损失→侵权获利→参照权利使用费→法定赔偿。
　　她要做的就是让法官认定在本案中卜奕并没有遭受到实际损失，节目组也没有因此获利，把赔偿位阶拉到法定赔偿上。
　　答辩状她改了又改。一版一版精简下来，她把“路透传播范围有限，且未造成实际损失”放在了事实陈述的第一段，让法官读到争议焦点之前先建立一个印象：节目组虽然有侵权行为，但是没有给被侵权者造成实际损失。
　　定稿交给师傅之后，师傅接过文件夹仔细看了一遍。
　　最后她合上文件夹，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夹推回给她，赞许地说：“再检查一遍，没问题就提交给法院。”
　　开庭那天，师傅主诉，叶知微就在旁听席观摩。
　　师傅把节目组侵权的事实一笔带过，着重强调节目组在这起事件中并未获利，而且卜奕方也不能证明他们从中遭受多少实际损失，所以他们主张的两百万赔偿于法无据，节目组只能在法定赔偿的框架内，给予卜奕方赔偿。
　　法官听完双方辩论后，没有当场宣布判决，而是决定休庭，择日进行宣判。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导演还忧心忡忡地问文捷：“文律，这个案子你有把握吗？”文捷笑笑：“赵导，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法院的判决了。”赵导见从文捷嘴里敲不出自己想要的结果，只好愁眉不展地离开了法院，似乎做好了递交辞呈的准备。
　　许是这个案子关注度极高，法官倒是没让大家等太久，最终宣布，判定《声纹》节目组侵权事实成立，但因双方都没有证明就该侵权行为的具体获利，按法定赔偿加惩罚金，认定节目组应赔付作者卜奕18万元。
　　赵导得知判决后，激动地跑来感谢文捷，并且表示会在好友里大力宣传文律师的专业能力。
　　节目组拿到判决后，也与卜奕方再次进行协商沟通，卜奕那边答应不会上诉，节目组这边赶紧就驴下坡，火速公开认错道歉，并且替换掉林之鸣唱那首歌的片段，确保综艺可以继续顺利拍摄下去。
　　叶知微在证据归档时看到了替换通知，把它塞进了文件夹最后一格。不知道收到这个通知的林之鸣会怎么样，叶知微有一瞬间想问问他近况。但是他们两个也不熟，而且她也帮不上忙，问了也只是揭人伤疤，不如不问。
　　她在处理这个案子的时候，有听过那个片段，林之鸣唱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清亮的嗓音，不羁的摇滚风再搭配冷淡的眉眼，带着一股范，很吸人眼球，难怪登上热搜。可惜全下架了。他应该为此努力很久。叶知微清楚，努力这个词或许听起来很热血很积极，但是在那个过程，只有自己才知道里面掺杂了多少无助迷茫，好不容易看到成果，却又被收走，这种最磨人。
　　案子结束后几个月，师傅告诉她，《声纹》成功迎来收官，赵导很高兴，举办了庆功宴，邀请了她们。
　　师傅问叶知微去不去。叶知微先是闪过桌子上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再是想到了一双好看的眼。最后告诉师傅，自己有空去庆功宴。
　　这次《声纹》的播出不仅化险为夷，还因改编争议获得感关注，创造了收视新高，赵导非常高兴，甚至大手笔地包下宴会厅，举行庆功宴，请了不少人来。
　　但是叶知微迟到了，她开完庭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换衣服，好不容易赶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叶知微看着眼前流动的人群，迅速扫射人脸，希望定位出自己的师傅，遗憾的是，没发现师傅。
　　“叶律！”声音很耳熟，原来是杜斌，他也来了，只见他端着酒杯朝叶知微走来，问道：“你也来了呀！好久不见。”
　　叶知微本就因为找不到师傅有点着急，眼下又遇到前客户，只能耐着性子，扬起笑容：“杜哥，好久不见！工作还顺利吧？”
　　杜斌笑了起来，应道还不错。眼见杜斌又想拉起话题，叶知微只能抢先问：“杜哥，你有见到我师傅吗？我来晚了，在找她。”
　　“你师傅呀，刚刚看到她在里面，和赵导他们在一块。”杜斌竟然知道！
　　叶知微赶紧道谢，准备找师傅。杜斌见她要找人就不再多说，只告诉她：“之鸣也来了，等会能碰上的话，我们再聊聊。”叶知微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个场合，点着头应下，便汇入人流，找师傅去了。
　　顺着杜斌的指引，叶知微成功地找到了师傅和赵导。两个人似乎交谈得很顺利，至少笑容满面。叶知微上前打招呼，并就自己迟到的事向赵导表示歉意。
　　赵导乐呵呵地说，没事，大家都理解。然后便放叶知微离开了。他则和文捷继续找别人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