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湛楫

4、开庭 当她来

　　当她来到法院门口时，杜斌已经在门口等她了，见到叶知微后杜斌赶紧上前迎她，小声说："来了几个媒体，还有一个蹲在侧门的。之鸣已经走普通通道通过安检了，你也快进去吧。"
　　她点头，拎着文件袋朝法院正门走去。
　　律师通道的安检会比普通通道快。法警看了她的律师证和出庭通知书，包里的东西通过安检后即被放行。这时她也看到了她的委托人。林之鸣全副武装——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外面又戴了帽子，口罩遮住半张脸，卫裤，运动鞋。杜斌此时也走进来了，尽职地挡掉偶尔投来的目光。
　　双方会面一点头，叶知微开口：“请跟我来。”她侧身让开，引他们往开庭地点走。进入电梯，按楼层，到达后，穿过长廊，来到庭室门前。又开始新一轮等待，等书记员来开门。
　　叶知微也趁这个空挡翻出她的律师袍穿上。师傅也在这个时候发来消息“祝开庭顺利！”叶知微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提醒自己，等会开庭的时候记住关键节点。
　　被告也到庭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身材瘦削，低着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但是带着颓然。应该是最近被网络上的粉丝反扑，搞得精疲力尽了。或许察觉到叶知微的目光，那个女生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愤懑，目光扫向了林之鸣，叫喊着：“我不就是拍了几张照片吗？你竟然要让我坐牢！你也太狠吧！我可是你的粉丝！”过程中，想靠近林之鸣，幸好被她的代理律师低声制止并拉开距离。
　　九点整，书记员来开门，放人进庭，于是原被告相继进场。
　　原告席上，叶知微把文件袋放下，先把起诉状正本和证据册按顺序摆好。林之鸣在她右手边坐下，杜斌坐后排旁听席。
　　法官进来后旋即宣布开庭。
　　举证环节，叶知微当庭播放了聚会时候的监控。画面清晰：林之鸣坐在靠里的位置，期间有往tou拍者的位置偏过一次头，但是视线被一桌年轻人完全挡住，又转了回去。此时照片的女主站起来准备离场，林之鸣侧身让路，两个人实际空间距离约六十多公分，零接触。
　　被告律师反驳："照片拍摄角度确实存在视觉误差，我方当事人只是刚好看到那一幕——"
　　被告席上的女生突然抬头，声音有点尖："对啊！我就是在清吧看到他跟女的搂搂抱抱！我作为他的fen丝，一怒之下才发到网上的！我不想fen丝被蒙在鼓里……"
　　法庭安静了一秒。法官立即威严地敲下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纪律。原告律师可以发表意见。"
　　叶知微在被告提反对意见的时候没有打断。她垂着眼，在笔记本上进行相应记录。等法官示意原告方可以发表意见时，她才直起身，转向法官：
　　“法官，针对被告声称'刚好看到，出于义愤才发布照片'的说法，我方已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进行反驳。"
　　她翻开证据册的目录页，进行辩论：
　　“第一，聚会的经营场所的监控显示，被告并非'刚好看到'。画面中，被告早在原告到达聚会地点后没多久便在其视线盲区后方举机拍摄，一直在密切留意林之鸣先生的动向。从原告转回头到被告按下快门，全程在原告无法察觉的角度进行。这不是偶遇拍摄，是蹲点tou拍。
　　而且被告当时就在现场，其实很清楚被你拍下的女生很快就离场了，二者之间没有任何越界的举止，但你还是特意调了角度把这张照片进行事实捏造，shan动他人对林之鸣先生进行网络攻击与人身羞辱。”
　　她翻到下一页，是被告社交账号的时间线截图：
　　“第二，被告名下社交账号自去年六月起，持续发布针对原告的非公开场合照片四十七条，内容涉及酒店出入、排练场外跟拍、私人行程推测。足以证明被告早就有长达八个月的对林之鸣先生进行持续跟踪、窥探及侵扰其私人活动的行为。"
　　她又翻到第三页——平台后台数据截图，盖有平台公章：
　　“第三，本次侵权帖文发布后，因原告公众人物的身份，其相关粉丝社群规模达百万量级。侵权内容依托该传播基础扩散，浏览量已达1273.2万余次，转发8万余次，评论区涌现大量不实言论，并且还在不断扩散。"
　　她停顿一下，声音没有高一分，也没有低一分：
　　“被告以'真爱粉'为名，行偷拍、捏造事实并传播之实。其行为已远超粉丝应守的边界，对林之鸣先生的名誉造成实质性损害，对其正常生活造成严重困扰。我方重申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删除侵权内容、公开向原告林之鸣道歉。同时，我方请求法庭依法认定被告行为构成诽谤，追究其相应法律责任，完毕。"
　　她说完，便关麦了。
　　林之鸣坐在她右手边，全程除了报身份信息之外没再开口。他看着她的侧脸——深灰色西装外套着庄严肃穆的律师袍，后背挺得很直。她刚才那几段话，更显气场。
　　他六年的偶像经历，太知道这种“把擅长的东西摆出来让人看”之后酣畅淋漓的感觉了。但他摆的是表演，她摆的是证据。
　　法官听完，示意被告方："被告是否有补充？”被告律师翻了翻材料，表示被告愿意删除发布的照片并进行公开道歉，恳请法官看在被告作为初犯偶犯的情况下，从宽处理。被告席上的女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估计她也不懂，为什么这个当红偶像突然要这么认真对待这些小道消息，明明这种情况如此常见以至于平时都没人在意它的始作俑者，怎么偏偏就她那么倒霉。
　　法官听完之后，当庭宣告判决，认为被告构成诽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念其初犯偶犯，愿意公开道歉并删除照片，判其缓刑两个月，如不服判决可在规定期限内进行上诉。
　　离开法庭走到正门，才发现那场酝酿许久的雨早已停下，开庭前灰蒙蒙的天重新被擦亮，看着就让人心情爽利。
　　杜斌在门口拉着车门等林之鸣上车，林之鸣跟着她身后半步，连帽衫的帽子还拉着，口罩没摘。正门外很少蹲的人——杜斌提前看了，大部分都挤在侧门。她听到侧门方向有隐约的快门声，蹲守正门的人也发现了他们，刚想围住他们，林之鸣反应迅速地拉着叶知微上车，拉上车门。
　　“不好意思，情况紧急就直接拉你上车了，但是被他们抓住今天肯定很迟才能回去。你怎么来的？需要我们送你回律所还是你家？”一上车，林之鸣摘下口罩，就为刚刚稍显失礼的行为向叶知微进行解释。
　　还是那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真的让人心情一震，本来叶知微还有点懵，听完倒也理解。赶紧表示，自己坐地铁来的，直接送她回律所继续上班就好了。
　　林之鸣睁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她：“你们中午也不休息吗？”叶知微面上微笑着答：“毕竟还有很多案件材料需要整理，有几个快开庭了，我需要和委托人做好沟通，所以中午就在律所加班。”
　　林之鸣听完，眼睛暗下不少，遗憾：“我还想请你吃一顿饭呢，那看来叶律贵人事忙，应该没空了。”
　　叶知微看着他那蔫巴的模样，莫名想到了那些被养得很好的猫遭到拒绝后的样子，如果他有耳朵估计已经耷下来了，这一联想，不得了，叶知微顿时心软了，赶紧声明：“有空的，吃饭的时间肯定是有的。不过我需要回去最近有没有空。”
　　林之鸣瞬时弯起好看的眉眼笑道：“那希望叶律记得告诉我一下你的时间，看哪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出来吃个便饭。”
　　叶知微含糊应道：会的。车开出去一段后她才回过神——她居然答应了委托人请吃饭的邀请，这在她执业以来还是头一回。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他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算了，叶知微安慰自己，最多也就一顿饭的事，不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