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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你能感同我的身受 好心人吗? ...

  •   她头一回读到这句话,是初中学的《荷塘月色》。当时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书立起来挡着脸,嘴里愤愤地嗤了一声。朱自清也好意思这么说自己?他一个那么有名的作家,站荷塘边上看看月亮就感叹寂寞,也不想想狗牙巷那些连荷塘都没见过的人该说什么。如今再想起这句,她只剩顾影自怜了,连嗤一声的力气都使不出来。那时候的愤愤是还觉得自己以后会不一样,现在的沉默是知道自己大概就这样了。
      “咔哒”一声,大门锁簧弹开了,一截黑影子踉踉跄跄地挤进门缝,带着满身酒气直扑里屋。那个人脚步歪扭,踢翻了门口一只鞋,又撞了一下桌角,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骂,最后总算一头栽到朝东那张床上,衣服都没脱,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李晚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去,后背从墙上松开,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爱武也松了口气,呼出一大口,肩膀塌下来,把手里攥着的笔搁回桌上。
      这样的日子她以前过过,现在还在过,以后也还是要过。以前妈在的时候,她趴在灶台边写作业,妈一边切菜一边说将来咱家要出个医生,穿白大褂坐诊室,比妈强百倍。后来妈走了,她没能念高中,爹把学费抢去喝了酒,她就报了这所职高的护理专业,好歹沾个医字。医生和护士都是治病救人的,她那时候想,预备学三年护理,攒点钱,就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爹,离开狗牙巷,离开这座一年到头阴雨绵绵的小城,等站稳了再把弟弟接过去。可是学着学着她就沉默了。专业课老师自己都讲不明白,实操课让她们给塑料模型扎针,有人把针头扎进了自己手指头。她学到的唯一确定的事,就是这三年学完她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她翻着那几本崭新的空白作业本,在心里把这话反复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本子,吹了灯,挨着弟弟躺下。
      这种日子在一个难得的晴天里莫名地结束了。
      那天县委来学校检查,几辆黑色轿车排着队开进大门,车门一开下来一群夹皮包的男的,校领导迎上去点头哈腰,把一行人引进了会议室。全校提前搞了大扫除,走廊墙上那些涂鸦拿白灰刷了一遍,但刷得敷衍,底下还透出原来那些字迹的凸痕。护理楼的课全停了,各班班主任三令五申让所有人待在教室不准乱跑。李晚晴没听话。她趁着没人注意,从后门溜出来,绕到小食堂后面,在那条污水横流的巷口站定了。她今天还是那身打扮,校服脱了塞进包里,换了紧身衣和丝袜,站在第一盏路灯底下。县委的汽车从大门开出去的时候扬起一阵尘土,黄色的灰雾在空气里慢慢落下去。她等了很久,一个客人也没有。她有点失落,靠在灯杆上想,可能是来检查的缘故,胆子小的不敢来了。她数着地上被风卷着跑的碎纸片,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摊回去。
      “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李晚晴猛一回头,看见几步外站着个头发有些稀疏但梳得油亮的男人,穿一件白衬衫,扎着深蓝色领带,领口别着一枚小徽章,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脸绷得很严肃,但好像又故意把嘴角往上扯了扯,装出一种和蔼。他站在花坛旁边那棵桂树底下,午后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把树叶筛成碎碎的一片一片。
      “我……”李晚晴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烫起来。她说不出“接客”两个字,那两个音节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推不出来。手心潮潮的冒了汗,秋天的风一吹,汗凉了,贴着掌心黏黏的。她低头看自己那身紧身衣,薄薄的布料几乎什么也挡不住,忽然有点想跑。
      男人没理会她的吞吞吐吐,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嗒响。他看了一眼路灯杆,又看了一眼晚晴身上的衣服,目光停了一瞬就移开了,然后自顾自地开口,说他在这个学校念过书,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校门口还没小食堂,现在都变了。
      李晚晴站着没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男人说一句她点一下头,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她在想这个人是谁,穿成这样怎么会走到后巷来,又怎么会跟她说话。她脑子里全是乱的,像有一把碎线头缠在一起。
      男人说了很久,声音低低沉沉的,有几句像在回忆自己上学时候的事,有几句像在问她家里怎么样、过得如何。晚晴含含糊糊地应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最后男人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三张粉红的钞票塞进她手里,手掌暖烘烘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就当我买了你一个晚上吧,同学。”说完咧了咧嘴,腮帮子上的肉往上挤了挤,眼睛里有一点笑,又好像没有。
      李晚晴攥着那三张钞票回了家,一路走一路觉得像在做梦。那三百块真真切切地握在手里,纸面的质感涩涩的,折了一角,她把它展平了又折回去,来来回回好几遍。躺在床上她还在琢磨那句话,什么叫“买了一个晚上”,又什么都没做,就说了些闲话。她想不通,翻了个身,把钱压在枕头底下,睡着了。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卫小宁。两人蹲在操场边的冬青树丛后面,小宁嘴里咬着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听她说完差点噎住,使劲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
      “真的假的?”小宁眼睛瞪得溜圆,包子馅的油从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那个男的什么模样?你跟我说说!”
      李晚晴想了想,咬着嘴唇回忆:“个子不算高,中等吧,挺胖的,有个大肚子,头发有点少,前面那一块快秃了。穿的白衬衫,打了条领带。”
      “领带什么颜色?”
      “深蓝的吧,我记得是深蓝的,上面好像还有暗纹。衬衫胸口别了个蓝色的什么,像是个小牌子。”
      小宁“嗷”一嗓子蹦了起来,包子差点从手里甩出去,又连忙接住:“我靠!晴晴你撞大运了!那人是昨天的县书记!!我在校门口瞧见他下车了,白衬衫深蓝领带,就是他!”她像只小麻雀绕着李晚晴转了两圈,嘴里跟开了闸似的,“妈呀县书记跟你聊天!还给你三百块!他跟你聊什么了你说说,他是不是问你什么了,你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李晚晴被她转得眼晕,脑子里更乱了。县书记?他一个县书记跑后巷来做什麼?那些黑色轿车里的其中一辆,下来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昨晚跟她说话的那个?她想不起来那些脸,那时候她光顾着低头看自己脚尖了。她摆摆手说你别转了,我头晕。小宁停下来,嘴还是闭不上,说晴晴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咱狗牙巷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了。李晚晴把那三百块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红票子上的人像冲她皱着眉,她把票子折好塞回去,全当那是个梦。晚上回去她摸自己的左臂,昨天没有划新的口子,皮肉平滑,疤痕们安安静静地趴着。她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了什么。
      放学之后她还是去了老地方。第一盏路灯底下,她靠着灯杆站着,怀里抱着包,眼睛望着校门口的方向。风比昨天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往后倒。她觉得自己像个冰冷冷硬邦邦的石头,插在土里,从外面看着不动,内里已经被啃得稀烂了。远处有几个男生骑着摩托车轰轰地过去,没人停下来。天色暗下去,路灯亮了,光线惨白,落在肩上像落了一层灰。
      “同学,冷不冷?”
      那声音又从背后响起来了。李晚晴一激灵,转过身去,看见周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肥大的灰色卫衣,帽子压着脑袋,可肚子那块还是绷得紧紧的,遮不住。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晚晴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政朝她又走近一步,眼睛从她脸上移到腿上,又移回来,笑了一下:“要不要到我车里坐坐?你站在这里怪冷的,风这么大。”他伸手往停车场的方向指了指。
      李晚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上的车。她脑袋里嗡嗡的,步子不受使唤似的跟着走,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兜里一会儿掏出来,脚下还被路沿绊了一下。周政拉开车门让她上去,驾驶座那边绕过去坐进来,随手按了个按钮,车内的小灯亮了,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的。他自作主张地把晚晴的包拿起来放到了后座上,动作很自然,好像他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李晚晴从小到大没怎么坐过汽车,屁股陷进皮座椅里,软乎乎的有点不真实,她小心翼翼地挪了两下,身子绷着,只敢坐三分之一,后背跟靠背之间还留着一道缝。车里有股好闻的味道,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淡淡的,绵长的,和她那间门卫室里那股霉味和汗味隔着天和地。她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又赶紧收回来,怕被发现。
      周政给自己点了颗烟,烟盒亮亮的,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金色的边。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侧过头笑着问晚晴抽不抽,晚晴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我不会。周政就笑了一声,把那根烟掐灭了,扔进烟灰缸里,然后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糖来。糖是金色锡纸包着的,裹得严严实实,在灯光底下反着光。他递给晚晴,“那你吃糖。”
      晚晴接过去,连声道谢。锡纸剥开的时候她手有点抖,里头的巧克力露出来,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哑光,润润的,像窗外冻住的夜色。她放进嘴里,舌尖先碰到一层薄薄的硬壳,一抿就碎了,底下是软的,涌出一股苦味。那苦跟她小时候喝的中药不一样,没有那么冲,像是某种浆果焙过之后留下的底味,厚敦敦的,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化到最后才透出一层深刻的甜,一直甜到喉咙底下。她含着那块巧克力舍不得咽,又怕化了太快,嘴里的动作就慢了,脸上一副认真得过了头的表情。
      周政看着她,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弯着眼睛笑了:“不要板着张脸吃东西啊,高兴一点。”
      李晚晴这才回过神来,嘴角使劲往上扯,扯出一个极不自然、吃力的笑容,像脸上有根绳子拽着。她自己都知道那笑一定很难看,但周政点了头说这才像话嘛,然后问,同学你叫什么。
      “李晚晴,学护理的,护理c班。”她小声答,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在车里四处溜。仪表盘上的小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气温,播放的电台频率。她的目光滑到方向盘旁边凹槽里那一叠名片上,最上面一张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大字:周政。下面是职务、联系电话,字迹工工整整。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那点巧克力的甜味还没散干净。真的是县书记。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为什么一个县书记会跑到后巷来找她,给她糖吃,请她坐车,还给她钱?她总共也才见过周政两次面,上次他说了两句闲话就塞了三百,今天又塞。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只觉得什么都不对,像晚上出门一脚踩进了水坑,鞋湿了,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退回去。
      周政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问她是哪里人,家里都有谁,住得远不远。李晚晴一个一个答,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周政就自己接过去说,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也住得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那时候路上还没铺沥青,全是黄泥,下雨天踩一脚拔不出来。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胖胖的腮帮子抖着,看着很和善。晚晴一边听一边想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跟他又不熟,他怎么不觉得奇怪呢。她自己的事一件也不肯多讲,怕讲漏了底,怕让人知道她爹什么样、她干什么营生。她只说家里有个弟弟在上初中,别的糊弄着带过去了。
      周政说完了又掏钱包,还是三张红票子,递过来的时候晚晴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已经拿过您钱了。周政的手没缩回去,就那么举着,说又影响你了吧,今天也不好意思,让你站那么久,这个请收下,算是抱歉。晚晴客气了几句,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周政暖烘烘的掌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回来。她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垂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政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想干什么。晚晴说不知道,可能去哪家医院做个护士吧。周政点点头说行,年轻着呢,慢慢来。晚晴也跟着点头,其实心里在想我哪有什么以后,我连明天中午吃什么都不知道。车里的香水味还在,淡幽幽地绕着鼻尖,她吸了一口,觉得那味道跟自己的日子格格不入,像一件太好的衣服穿在一个乞丐身上。
      周政看了看表,说不早了,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儿?晚晴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走回去就行,几步路。周政也没强留,让她自己下了车。晚晴推开车门下去,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她转身朝车里弯了个腰道了声再见。周政冲她摆了摆手,发动了车,尾灯亮起来,红色的两团在暮色里移远了。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路上的车流,越变越小,拐过街角看不到了,她才低头翻了翻兜里的三张票子,又想起那辆皮座椅的软和,那颗巧克力的苦甜,那阵从没闻过的香水味。她晃了晃脑袋,迈开步子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忽然站住了。包。书包落在人家车上了。她猛地回头,路上早没了那辆车的影子,车流里来来去去的全是差不多的黑色轿车,她一俩也认不出来。她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左臂上的疤,手指沿着最粗那道慢慢划过去,像在数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只是忽然觉得,一个人对你好得没来由的时候,比骂你打你还叫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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