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也是终章 我 ...


  •   我叫柳旭。

      取自我的母亲,那位替人浆洗衣裳的粗鄙村妇,在河边柳树下将我产下,恰逢第一缕阳光亮起。

      同行的妇人们利落地帮忙收拾,扯了王家小子的上好绸缎将我裹了。恰逢那个落魄书生又来支摊子帮忙写字看信,妇人们将我前簇后拥地涌到还在打着哈欠的书生面前求个名字。

      听到这段时,我努力回想。那书生在我的印象里没有面容,只依稀记得一块耷拉的皮。

      按我说,我娘不该让妇人们帮忙的,或许也不应该将我生出来,或者生出来就近溺死也好。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情。

      等我娘发现我身上裹着的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家势大,主子穿绸缎,下人都能穿上好的棉布。

      等和王家老六王曜清混熟后,我不止一次地问他:你家的钱到底哪来的?

      王曜清捂着被打肿的脸,又是不敢看我的眼睛,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我看见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又想揍他了。

      想揍就揍了。

      当年穿他一次衣裳,他家也没少揍我爹,还不小心把我爹打死了。

      我现在打回来很正常吧?

      不正常的是这个老六。打他干嘛不还手?打他干嘛不告诉家里人?

      而且每次扔小石头约他,他又屁颠颠地跑出来了。

      我看他就是欠揍。

      拳头又痒了,我又往他身上锤了一下。他晃晃身子,还是带着那种令人生厌的表情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接着张开那双咬得通红的唇问我:小柳,我爹说桐城要变天了。你要不要一起走?

      这小子知不知道他爹就是桐城的天啊?

      我看看天边翻卷的乌云,感觉确实是要变天了,不过我没有要收的衣服。

      走?走去哪。我没钱。我啐了他一口,掐着他的手臂看他细嫩的皮肉很快泛起桃粉色。

      不知道。跟着我走吧。小柳。他攥紧我的衣服,鼻子突然涌出股股鲜血。吓我一跳。

      我赶紧甩开他,骂了一句,飞快溜走了。

      我怕是我揍狠了给他揍出血他要讹我。

      我没钱。

      我跑了很久,回到我家的破草房里时,我娘又陷入那种谵妄的状态了,她指着破洞的茅草顶,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早上给她垫的干草又脏污了。

      娘。我喊她,给她换上新的干草,把从小老六身上摸来的茶点和糖塞进她手里。

      她还是不看我,还把手里的点心都扔到地上,指着那轮晒得正旺的逼人日头,含含糊糊地不停说着话。

      我叹口气,把地上的食物捡起来,把那层沾灰的刮下来吃掉,又掰了一小块沾了水想塞进她嘴里。

      又被吐出来了。

      已经三天了。起先我娘只是病着,但是现在好像更糟糕了。义诊的赤脚大夫说我娘这是疯病,正式一点说就是“谵妄”。但是具体怎么发病的,不清楚,城里有其他人也有这样的症状。

      这病公平得很,管你官人富人穷人,医不好,听说。得病的人不知不喝、胡言乱语,硬塞吃的也会偷偷吐出来,防不胜防。

      听大夫这么说,我也只能放弃了。我塞给他一块糖当医费,那天就只能饿着了,但我觉得值得。

      我故意在娘面前大声地吧唧着嘴嚼着那一小块糕点,问她:娘?你真的不吃吗?王家的茶点可好吃了!你不吃、是要饿死的!!

      听见“王家”,娘收过神看了我一眼,哆嗦了一下身子,像是要对我说些什么。

      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就被日头吸引了,她又看着那破房顶,扯着嘶哑的嗓音难得说了几句大声的话:……你爹哩……你爹来……大玉盘……

      什么玩意。

      我听不懂,只能把嘴里快嚼融掉的残渣咽下,转而把糖化在水里给我娘灌下去。

      那时候我只当她是疯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那双污浊失神的眼,可能同城内其他陷入“谵妄”的人一样,比我们其他凡人都更早地目睹了那一切,她没读过书,只能将其类比为王家偶然得见的那座尊贵的白玉盘。

      因此就算当初无知的我每日强灌糖水,娘还是很快干瘪着死掉了。

      我已经不记得她健康活泼的样子了,只是回想那天干巴巴的她朝着破洞伸手的死状令我记忆深刻。

      莫折我柳。娘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呢喃,吐字清晰。那天我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我挠挠头,起身准备去外头撒尿。

      我路过娘的时候,刚好有晨起的一缕阳光射进她微张的嘴里,为她那棱角分明的瘦瘪身躯描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娘,你要成佛哩?我还笑着凑上去问她。

      然后发现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早就没了声息。

      好吧。

      我早有准备。我趴在娘胸口上静静听了一会,确定这具生育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终是趁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将她埋进我早就刨好的深坑里。

      在山里,很平静的,娘亲。和爹爹合葬。

      再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野草萋萋的孤山头。

      手痒,又想去揍王老六。这样想着,我往城里跑去。

      水啪嗒啪嗒掉在我的手上,砸得我手疼。

      我一摸脸,仰头一看,天下雨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哭了呢。

      破麻布衣很快湿透了,我想了一会,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去揍一顿老六,顺便打劫点东西垫垫肚子。

      依照我从小锻炼的脚程,我很快就见到了王六。

      唔……半截王六。

      另外半截在在一团黑影嘴里,“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吓人。

      我看到王六地上那半截凝固了恐惧和泪水的脸,感觉自己的脸都受不住地抖动起来,看起来好疼。

      他的嘴和眼睛大张着,手往我这边伸,像是我这边有什么活路。

      可我爬过去仔细瞧了瞧,那眼里却分明已经毫无生机,另一只眼睛已经掉了。

      老六早就死了。

      只是他大张的嘴让我想到我娘的嘴,耳边仿佛又浮现起我娘的那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轻喃:莫折我柳。

      我环视一圈,看不到其他人,我说今晚的院墙怎么随随便便就翻进来了。

      我看着那个自顾自把老六嚼得嘎嘣响的黑影,感到眼眶一阵发热,忍不住掰了根树枝冲上去,对着它又打又骂:去你娘巴羔子的!你把老六害了我以后找谁挨我的打?你把老六害了我以后找谁讨吃的去?啊?啊?!我打死你!打死你!

      挨得近了才发现那黑影原本是个人形,此刻肚子硕大无比,都掉到地上了,把脚盖住,还以为是个葫芦。我冲那黑影“头部”在的地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甩,企图把它抽跑。

      那黑影完全就像是山洞深处无光的无底洞,在那种地方,就算点了火把,也只能照亮你身边鼻屎大点的范围,超出这丝火光,你伸进黑暗里的手就像是被吞噬掉一样,很吓人的。

      这个诡异的黑影就是由这种吓人的黑暗组成的。它还在一刻不停地吃着老六,“嘎吱嘎吱”的声音令我火大心烦。

      你娘没教过你吃东西不能吧唧嘴吗?!!我手下的树枝都抡得像风火轮了,如果是往常,我高低要叫老六出来好好秀一手。

      但是这半截老六近在眼前,却绝不会再为我鼓掌了。

      气死我了。

      可不管我再怎么生气,那树枝砸在黑影身上时而穿透、时而打中,打中的时候我加速狠命再砸上几下,下一刻又穿透了。可黑影始终没有理我,仿佛我的拳打脚踢不如路边一声猫叫。

      我打到力竭,也喊到力竭,王家没有一个人出来,左邻右舍也静悄悄的。

      我真是杀红眼了,也有可能是饿疯了,我抓着那个黑影啃了上去。

      咬得中的地方我就狠狠咬,把一块干巴的东西从它身上撕下来,硬嚼几下吞下肚。咬不中的地方我就猛吸气吹气,把它那些没凝实的黑雾吹散。

      在撕了几块那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口感怪异的玩意之后,这黑影好似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吃它,它嘎吱的声音顿了顿,发出细细的婴孩尖叫声,听起来有几分惊恐。

      但是垂到脚上的肚子已经把它牢牢压住,它只能像个变形的臃肿胖子挥舞着手想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我。

      想得美。

      我爬到它的后背,一口一口撕咬着,肚里的饱腹感越来越强,我都有点幸福了。上次吃得这么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到最后就算吃不下,我也撕咬下来然后吐到地上。

      咱也学那土财主浪费一把。

      我也不知道吃了多久,到最后磨得我的牙龈、我的唇都出了血,眼前的黑影也越来越小……

      我在剧烈的腹痛中醒来。

      好疼、好疼……疼得我恨不能将自己的肠子生剖出来。

      比起这个,我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天上。

      不愧是我,就算快疼撅过去了,还是能一眼留意到异样。

      虽说这异样好像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

      那他娘的是一座城池。

      漂亮威严的城池,比桐城好上百倍千倍,甚至能隐隐看见里面缭绕的雾气下腾跃的兽和熙熙攘攘的人流。

      但那是天上。

      天上的城池,以一种被顽劣幼儿扔进沙坑的架势被扔进天里,歪歪斜斜的,却对地面的我产生一种无法言语的压迫感。

      好近。

      那个方向,不正是前些天乌云滚滚的方位吗?

      老六说对了,真的变天了,变的还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天。

      周围静悄悄的,其实我该感觉到这个异常,但重新泛起的腹痛让我忍不住蜷起身体捂着肚子,果然不能乱吃东西,好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拉一场。

      你还好吗?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我睁开疼得泪眼朦胧的眼,模模糊糊看见一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

      这个人,那身在我眼里糊成一团都还在闪着光的衣服,都表明他绝不属于桐城,甚至不属于这里,他属于“那里”。

      天上的那里。和他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手上闪了一下电,然后那条电钻进我身体里,我吓了一跳。

      接着又吓一跳。因为我发现我的肚子居然不疼了。

      后面那人说自己确实来自天上那座城池,他让我喊他仙人。

      哦哦,仙人嘛,我知道。我还在茶楼里当跑腿的时候听过惊堂木说过,仙风道骨,长胡子,笑眯眯,结发受长生什么的。当然还有一些嫦娥应悔偷灵药,王刚偷翻后羿院什么的,我觉得这段像瞎编的了,因为听着像隔壁二婶子家的事。

      不管怎么说,咱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仙人,我没有那什么灵根,也能修仙吗?那天我跟在他后面,鞍前马后地帮他整理衣裳、为他介绍空空荡荡的城池、企图帮他拎点东西,就为了套近乎问这么一句。

      仙人狭长的眼玩味地看着我,将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笑眯眯地说:能啊。你虽然没有灵根,但是你有仙缘。

      仙人真好。我兴奋地一蹦三尺高,感觉脸有点发热。惊堂木说过,仙人会仙法,能长生,还不用吃饭,会很多术法,比如……起死回生。什么的。

      如果我学了,给凡人挥挥手表演一下,就算是桐城里的王家,也要给我抖一抖!

      嘿嘿嘿。

      仙人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夸了他一通,给他绘声绘色地说了惊堂木说的内容,还夸他比故事里的老头年轻多了,没有长胡子。

      他竟也哈哈大笑起来,明明有失风度,但却因那找不出劣处的皮囊而显得极为明媚好看,那清冷的音线揉化成爽朗的笑意。

      我看得呆了。

      太有意思了,等这里处理完,我带你回去。他拭去眼角笑出的水痕,这样和我说。

      他让我帮他抱着他的剑。

      和主人一样漂亮凌厉的剑,刻着浮雕的表面结着冰霜,还死重,但确实一看就绝非凡物,还很冷!

      但我紧紧抱着,哪怕冻得直哆嗦,我怕仙人给我扔下了。

      走了很久,我们停下了。城里好多人都不见了。

      仙人问我想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连忙点头说想。

      仙人捻指立着丁字步站在那处,风轻轻拂过他的发尖,整个人飘飘然若羽化登仙,他张开漂亮的薄唇,和我说:

      曦城(也就是天上那座城池)因为有人不小心搞破了一个重要的封印,导致里面有坏东西跑出来了,闹了很大的麻烦,又因为有些人浑水摸鱼,把事情闹得越发大,搞得曦城防护都出问题,急需找个世界紧急修补一下。

      不过还是有坏东西不小心跑到曦城外头去了。

      不过也不难抓。等它把人吃光了,再把它抓起来就是了。

      仙人轻飘飘地说。

      哦。

      原来我们在路上看见他抓紧瓶里的黑气,就是那些坏东西吗?

      确实是个好方法,这个叫瓮中捉鳖。我嬉笑着卖弄着我的学识,使劲咽下嗓子眼里翻滚的呕吐欲望。

      柳旭,王曜清,曦城。

      一个晨光之城,一个初阳,一个盛光。我们名字里都有寓意温暖的日光,但我现在却觉得冷得发抖。原来天上的光轻轻一照,都能把地上的人烧成灰,我们不过是仙人眼里的泥巴。

      仙人又笑起来,夸我好玩。

      休息够了,我们又启程。仙人说,抓到最后一只,就带我上去。

      我说好。

      我抱着剑,亦步亦趋地跟在仙人身后,清亮的剑柄隐约照出我的眼睛,我的脸。

      隐隐约约地模糊看不清,但我的脸色应该很差。

      剑柄上一个敞开的缝隙浮雕看起来就像一只石化的眼睛,很阴冷,我不由自主地盯着看,倒影里的我笑得很讨好。

      其实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仙人能不能被杀死?

      现在,还是,以后?

      我抱着剑走着,娘的轻喃仿佛又响了起来:

      莫折我柳、莫折我柳儿。

      娘,别求了。我盯着前方仙人无暇的背影,轻轻在心里附和了一句:

      我者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也是终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