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月栖迟推开门。
江玉衡闻声而动,猛然回身。
他赤着宽厚的肩头,上身无物,肌理分明的脊背落着明媚的日光,带着几分少年将帅的英挺利落,他手里拿着昨日的素色中衣,床榻边沿是刚刚红姑送来的外衫。
看见来人是她,他眼底瞬间掠过一层藏不住的慌乱,凌乱墨发散乱垂落在额前,几经征战下纵横着淡褐疤迹的肌肤上,布满了昨夜交错斑驳的红痕,格外惹眼。
后背还有几道浅浅的爪印,隐匿其中。
月栖迟反手带上屋门,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水盆边搭着一条浸过水的布巾,随意耷拉在盆沿,一旁桌上摆放的吃食却是一口未动。
“小将军醒啦。”她笑意盈盈的缓步上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衣衫,正要抬手替他披上,指尖带着温软暖意,不经意轻轻擦过他后背。
江玉衡当即抬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柔和:“你昨夜去哪里了?”
“昨夜……我在哪里,小将军不知道吗?”月栖迟眼尾轻挑,语调拖得软糯绵长,眉眼间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勾人意味。
他猛地错开视线,喉结滚了滚,语气愈发慌乱,连语序都乱了半分:“我是说那、那之后,我睡着了之后,你去了哪里。”
女子垂眸浅浅一笑,“那之后……奴家自然也……累了,也……困了,便回自己房间歇息了。”
她轻轻搭在他扣着自己腕间的手背上,温软力道轻推。“小将军先松开手吧,奴家伺候您穿衣。”
江玉衡依言慢慢松开,发觉她的手腕竟如此纤细,温热的触感渐渐隐去,掌心空落落的,心底那股莫名的憋闷却半点没散,抬眼执拗追问:“为何,为何不在这里睡?”
月栖迟闻言微微一怔,并未直接作答,目光慢悠悠扫过他窘迫泛红的脸颊,轻启朱唇,带着几分戏谑:“只知晓小将军平日寡言冷肃,竟不知还有口吃的毛病。”
“我、我没、不是。”他当即反驳,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月栖迟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逗您的,小将军莫急。奴家陪您一同用饭,吃完再送您离开。”
片刻功夫,衣服已然穿戴整齐。
月栖迟缓步上前,指尖轻轻牵住江玉衡的手腕,将他引至窗边木圆桌旁,抬手虚扶着他落座,自己方才侧身坐在对面。
桌上摆满几样荤素家常菜,因耽搁久了,热菜已然微凉。她微微垂眸,柔声笑道:“粗茶淡饭,若是不合口味,还望小将军见谅。”
江玉衡望着她,神色温和,之前的局促淡去不少:“常年驻守边关,粗粝干粮都吃得惯,我本就不挑吃食。”话音一顿,又说道:“你不必总拘着称呼,私下唤我玉衡便是。”
月栖迟眉眼弯起,拿起玉筷夹了一片雪梨推放到他碗里:“好,玉衡,你尝尝这道,是我梨月阁厨娘自制的招牌菜,蜜醋渍雪梨,最是开胃解酒,其他地方吃不到的。”
江玉衡夹起送至口中,微酸清甜:“很好吃。梨月阁的厨娘果真不负盛名。”
话音落下,他并未急着动第二筷,而是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身上,轻声道:“你可是叫月栖迟?”
月栖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弧度,轻轻颔首,眼波流转间尽是盈盈笑意:“小将军有心了,竟还记得奴家的名字。”
听着她这般轻柔的话语,江玉衡的面颊上不禁泛起一层微红,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愫,声音放得极轻:“栖迟,日后……我可否常来?”
月栖迟指尖轻捻筷身,神色忽转平和淡然:“梨月阁做的本就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只要小将军愿意,随时可至,甚是欢迎。”
“不,我是说,我可否能常来看你。”江玉衡心口一紧,耳尖又泛起薄红。
月栖迟抬眼看向他:“一道菜好吃,吃过了,解了馋,也就不必再惦记了。桌上还有这么多菜肴,小将军不如也试试其他口味?”
江玉衡望着她疏离的眉眼,喉间发堵,攥紧筷子。思忖片刻后低声唤她:“月栖迟,我对你……”
“咣当”。
房间门被推开,二人齐齐看过去。
“月姐姐,红姑说你在这,我——”阿瑶双手端着白瓷碗筷,不合时宜地闯进来。“——来蹭个饭。”见到还有别人,语气渐渐低了下来。
“阿瑶,此处尚有贵客在,怎的这般莽撞无理。”月栖迟责备她道,语气严厉,神色却无半分恼怒。
阿瑶立刻端正身形敛衽一礼,语气恭谨几分:“原来将军在此,是阿瑶失了分寸,多有冒犯。”转头又对月栖迟小声说道:“都怪红姑,不曾与我说明。”
“定是你没听完整红姑的话。”月栖迟宠溺看着她,暗暗思忖来了也好,刚好帮她挡一挡,便招手让她过来坐下。“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了,想必将军大度,定不会怪罪于你。”
江玉衡见状放下玉筷,神色温和大方地开口解围:“无妨,桌上饭菜丰盛,多一人同食正好,免得白白浪费。”
阿瑶眼睛一亮,当即弯起眉眼道谢:“多谢将军!”说罢便顺势拉过一旁空凳,乖巧挨着月栖迟身侧坐下。
桌上碗筷轻碰,半晌才响起问话。
“栖迟,你是何时到京城的。”江玉衡叫的亲切。
一旁扒饭的阿瑶闻声猛地抬眼,悄悄打量江玉衡。月姐姐素来不喜旁人这般唤她,往来宾客要么尊称月娘,要么连名带姓唤月栖迟,唯独梨回哥哥喊她栖迟,她才不会恼。
江玉衡未曾留意阿瑶细微的神色,续话道:“我在外戍守三年,近一年方才回京,归来才知晓城中多出一处声名大噪的璃月阁。”
提及自家楼阁,月栖迟眼底掠过一点浅淡暖意,轻声道:“奴家两年前冬日来的京城,那日漫天大雪,入城时风雪几乎掩了长街,一晃竟已过这么久了。”
江玉衡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狐妖作祟之事是近一月才接连传出,可月栖迟两年前便定居京城。这般推算,昨夜那桩事理应与她无关,可她又为何频频阻拦?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追问:“这璃月阁可是从前的迎春院?”
“小将军好记性,确是如此。比起从前的迎春院,如今这梨月阁,将军觉得如何?”这话一出,月栖迟眼里添了几分兴致,她素来爱打理自己的地界,梨月阁大到庭院亭台,小到门窗雕花,处处皆是她亲手参与构思设计。
当年迎春院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销金窟,风头无两。她初来乍到,只消一眼,便瞧中了这处宅邸。雕梁画栋虽已染尘,可那格局、那气韵,分明是块未琢的璞玉,极具改造的余地。
为了将其收入囊中,她略施了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这偌大的迎春院,便悄无声息地换了东家。
只是……
她望着楼里那些强颜欢笑、身如浮萍的姑娘们,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忍。若是一刀切断了这营生,她们失了倚仗,又该往何处遁身?终是决定将这风月场继续撑下去,权当是为这些无根的女子,留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
江玉衡垂了垂眼,语气淡淡:“我,不知道。”
阿瑶捧着半碗饭,满脸困惑地歪头:“怎么会不知道呢?月姐姐是问你,是不是咱们的梨月阁更好看。”
江玉衡抬眼望向月栖迟,意有所指:“你月姐姐应当清楚,我为何不知。”
月栖迟指尖微顿,搁在碗沿的玉筷轻轻撞出一声轻响:“是我失言了,倒忘了将军从未踏足过迎春院。”
一旁阿瑶还懵懂,没听出二人话里藏着的寓意,开口追问:“月姐姐,你又怎么知道将军他没去过?”
“既然不知,自然未去。”她被问得心头一滞,无端生出几分窘迫。
阿瑶还想问什么,却被月栖迟淡淡扫了一眼,当即乖乖低下头扒饭,不敢多嘴。
江玉衡放下碗筷,似有话要对月栖迟说。可是碍于旁人在场,终究不便坦明,正思忖该如何开口。
忽听月栖迟说道:“小将军这是吃好了?我这便让人送您”,她忙唤,“阿瑶,别吃了,替我送将军出门。”
“好。”阿瑶嘴里塞满米饭,嘟嘟囔囔应下,慌忙咀嚼几口咽下。瞥见月栖迟递来的眼神,瞅向床边,又连忙取过床边的佩剑。
江玉衡端坐原地,分毫未动。
这般直白的逐客令,他纵然心有不快,也断无听不明白的道理,只是他还想和她独处一会。
“你不送我?”,他看向月栖迟。
月栖迟迎上目光,眸底波澜不惊,只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柔声说道:“小将军,奴家身子有些乏了,想要午睡一会,望小将军体谅。”
“好,那你休息吧,玉衡告辞。”随即伸手接过阿瑶双手递来的佩剑,轻声温和道:“阿瑶姑娘,我自行离开便好,你回去继续用饭吧。”
阿瑶内心惊呼,连忙躬身回道:“是,将军慢走。”
“小将军慢走。”悦栖迟也起身恭送。
江玉衡独行至门外,心底一片寒凉,见她至始至终都不肯唤自己的名字,心中早已通透几分,可还是执拗地驻足在廊下,目光牢牢锁着那扇隔了两人的房门,心底还藏着一丝微薄期许,盼她能出声将自己留下。
阿瑶捺不住心中感慨,直言道:“将军他人真是极好,还让我安心吃饭。”
月栖迟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淡淡应声:“这便好了?”
阿瑶语气笃定:“月姐姐,我觉得他定是喜欢你!”
屋外廊下江玉衡浑身僵立原地,耳尖一瞬烧得滚烫。
屋内又飘来阿瑶细碎轻语:“他都唤你栖迟呢。”
话音落,月栖迟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方才她刚踏入屋中,便暗中对他施下术法,想抹去他的记忆,不出所料,半点作用都无。万幸今日他未对昨日之事介怀,并未迁怒于自己。
她敛去面上温和,沉声开口道:“切莫再与旁人谈及此话,此人来历不简单,身份更是与你我有别,我们以后都不要招惹他。”
江玉衡闻言,垂落眼帘,眼中的热意尽数抹去,眼底翻涌着落寞,提步转身,步履沉缓地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