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近冬寂

48、出院 喂，是我。

　　王可辛在原地沉默。不好受的不是齐然一个人，他这段时间也不好受，但不好受又能怎么样。他和齐然一起把路走到死胡同了，谁也不能再回头。

　　“我帮不了你。”王可辛低沉着开口，把毛巾甩到肩上，“请回吧。”他看了时贺连一眼，没等回答，转身回到复健中心。

　　时贺连站在那扇玻璃外看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碰到王母，手里拎着保温饭盒。

　　“小连，你怎么过来了？”王母有些惊讶，“然然呢？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他没来，我顺路过来看一眼。”时贺连礼貌地笑着，“伯母，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王母点头，没追问。她拎着保温饭盒走到病房，推开门见屋内是空的，就知道王可辛是跑去复健中心了。她摇摇头，这孩子太心急了。上次刀口感染整整烧了大半个月，差点转回ICU。这刚好不久，又扎身在复健中心里。

　　好在这次不是自己瞎折腾，知道听复健师的话训练。她走到复健中心，隔着玻璃看。要强的孩子，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心气没断，一刻不停地找状态。但是听他爸说，这个身体已经不能再上前线了。对她来说，是好事，不用再提心吊胆。但是对于可辛......

　　“妈——”王可辛用指节敲着玻璃，满额头的汗，衣服也湿透了。

　　王母笑起来，朝他招手，“快出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王可辛没剩什么力气了，出来的时候抓着扶手杆，缓步走到王母面前。咧着一张笑脸，“给我带什么了？”

　　“牛骨汤，大补。吃完保证你第二天健步如飞。”王母挽住他的手臂，母子两人慢慢散步回去。

　　回到病房，王可辛进去冲了个澡，刀口的线已经拆了，身上又多了一道疤。等他出来，王母已经把带来的食物都摆好。他走过去迅速把桌面扫空，那桶牛骨汤一滴没剩，打了一个饱嗝。

　　“妈，我明天真能健步如飞吧。”他把保温饭盒扣好。

　　王母把视线从电视上收回来，落在王可辛的脸上，“刚才我看到小连了，他是来找你？”

　　王可辛脸上有些不自在，“嗯。”

　　电视响着，没人再看。王母沉默了一会儿，“我好久没看到然然了，他也好久没联系我。我最近忙着顾你，没顾上他，看到小连以后总觉心里不踏实。”

　　王可辛的掌心陷进沙发里，“妈，要不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王母看了他几秒，拿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王可辛看她，用力抓紧了沙发，踌躇着开口：“妈，你开免提。”

　　王母干脆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母子两人一起听着“嘟——嘟——”的声音。

　　“喂——”电话被接起来，齐然的声音有些沙哑，“伯母。”

　　“然然，你最近都没联系我，伯母有些担心你。”王母说完，看向王可辛，见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猫叫，声音窸窸窣窣的，王可辛把电视关了。

　　“咳咳——”齐然咳了两声，再开口声音清亮了些，“伯母，最近医院有点忙......我挺好的。可辛......他怎么样？”

　　“他挺好的。”王母又看了王可辛一眼，“其实他就在我身边，你们要不要通个电话？”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王可辛拿起电话，把免提关了，放到耳边，“喂，是我。”

　　听到王可辛的声音，齐然浑身抖了一下，不自觉握紧了手机，“嗯。”

　　王可辛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王母，压低声音，“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齐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呢？”

　　“我有。”王可辛声音放低、放柔：“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能做到吗？”

　　泪从眼角流下来，齐然仰起头，硬着语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王可辛压住胸口的酸胀，“好，那我把电话还给妈。”

　　王母把电话接过去，又和齐然叙了会儿家常，让齐然有空回家看她。王可辛始终安静地在一旁，听着电话里偶尔隐约传过来的齐然的声音，直到电话挂断。

　　病房里格外安静。

　　王母挂断电话以后盯着王可辛，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主动开了口：“妈，怎么了？”

　　“最近和程嘉联系没有？”王母把电视重新打开，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挺关心你的。真的不考虑发展一下吗？”

　　王可辛目光落在电视上，意识是飘的。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我会联系她。”

　　王母的脸上并没有喜色，她点点头，坐在沙发上把那集电视看完。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王可辛，留下一句早点睡。

　　王可辛看着楼下那个花坛，看到王母的身影经过那里走远，消失，目光又落回那个花坛上。里面的花比一个月之前更繁茂更鲜艳了。他走回床边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本书。翻开某一页的时候，里面夹着一片已经干掉的洋桔梗花瓣。

　　他把书合上。拿过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一个月后，王可辛被通知可以出院。不是已经好了，是不需要监护了。回家以后还是要继续复健。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劳累，要静养。车身驶入军区大院，院子中央的雪人不在了。池塘的水开始流动，那颗老树的叶子又垂落下来。

　　张满江从前座下来，要帮忙拿行李。王可辛摆摆手，自己提着行李走下车，带上车门后看了张满江一眼，“医生只是嘱咐不能提重物。”

　　张满江没说话，默默走在王可辛身边。在他眼里少校现在是个瓷娃娃，医生刚刚嘱咐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能跑跳负重不能有任何腹部发力。他都不知道少校还能干些什么，就这还是复健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两人走进屋，王可辛发现玄关柜上多了一个鞋拔子，打开鞋架门，发现他的鞋都被挪到了最上层。他换好鞋，想把鞋收进去，被张满江抢先了一步。

　　“回来啦。”王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汤，正冒热气。“快进来，准备吃饭了。”

　　“好。”王可辛笑了笑，“妈，我先去楼上放行李。”他拍拍张满江，“你先过去坐着。”

　　王可辛左手提着行李，右手扶着栏杆上楼梯。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原来没觉得家里的台阶这么高。他往上看了一眼，又继续走。到了二楼，他和齐然两个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吹进来的风形成对流。

　　他走进房间，把窗关上。风小了，只剩下对面那边的吹过来。

　　院内驶入一辆公务车，王云天从上面走下来，后面跟着军区干部处的赵处长。王可辛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安静地转过身，齐然房间的窗帘被吹起来，在飘着。

　　他走下楼，见张满江正毕恭毕敬地和两个人寒暄着。听到动静，赵处长先看过来，主动迎上来，拍拍他的肩，“可辛，不错。”

　　“赵处长，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王可辛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文件袋上。

　　赵处长笑了笑，没说话。王云天往这边看了一眼，“先吃饭，一会儿再说。”

　　那顿饭王可辛吃得心不在焉。饭后，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赵处长把文件袋递过来，“可辛，组织上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做了一些安排，希望你接受。”

　　王可辛接过手里，心沉了一下。拆开以后看到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休假安排，一份是心理干预计划，最后一份是人事调动。军衔升了，岗位变了。王可辛攥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问一句为什么，在众人注视下把它们收进文件袋，抬头看向王云天和赵处长，“我接受组织的安排。”

　　王云天点头，站起身，拍了拍王可辛的肩。随后转向王母，“军区还有事，我得走了，家里辛苦你。”他一走把赵处长和张满江都带走了。

　　王母送完人回来，看到王可辛坐在沙发里没有动。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弧度，“儿子，过来帮妈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