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近冬寂

46、探病 为什么不让

　　转到特护病房后军区里有很多人来探病，都被张满江一一拦下来，是王可辛的意思。

　　每当视线扫过从腰间延伸到床边的尿管时，屈辱感都猛烈袭来，让他难以承受。他想靠自己的双腿下地，但是做不到。甚至连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他都做不到。每次刚动一下，右腹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他试第二次，第三次，即便忍着剧痛，只靠自己他的身体离不开床面。

　　王可辛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维持现在这样的状态多久，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损伤到什么程度，以后能恢复成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归队。

　　门又被敲响了。

　　张满江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见是齐然。他拿不定主意，回头看了王可辛一眼，“少校，是齐医生。”

　　王可辛朝门的方向看过去，摇了摇头。

　　那条门缝太窄了，齐然什么都窥探不到。几秒后，张满江挂着一张为难的脸走出来，把门在身后带上，支吾地开口：“抱歉，齐医生。少校说，不让进。”

　　齐然蹙起眉，“为什么？”

　　张满江摇头，“所有来探视的人，少校都没见。”

　　“伯母呢？在里面吗？”

　　“夫人白天待了一会儿就被少校撵走了。”

　　齐然沉默了许久，没坚持要进去，简单问了王可辛的情况。张满江给他讲了营长牺牲的事情，说大概是心情不好，所以不想见人。齐然点点头，但总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好，辛苦你照顾他了。”齐然看一眼病房门，走过去，贴着门缝，“可辛，我明天会再来看你。”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齐然走后，张满江回到病房，看到王可辛眼角湿着。他自觉是个迟钝的人，但眼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从灾区，到那封被血浸透的信，再到此时此刻。

　　“少校，你和齐医生......”他咬了自己的舌头，想就算了，怎么能问出口呢？

　　王可辛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隔天，守门的角色从张满江变成了王云天。他带上门，把接到的水果篮，慰问品放在桌面上。看着病床上的王可辛，“医生说可以尝试下地了，一会儿护士过来给你撤尿管。”

　　王可辛点头。

　　“你不让你妈过来伺候你，她在家里哭的不知道多伤心。”王云天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从鬼门关走过来的人，我不允许你否定自己。只要开始做复健，身体会恢复的。你是军人，军人的意志力不会轻易被磨灭。”

　　王可辛没接话。他用手臂撑住床面，试图把上半身抬起来。背刚离开床面，伤口就抽痛得他难以呼吸，整个人顿在半空。但他没放弃，缓了缓，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继续使劲儿。

　　王云天几步走过来，托住他的背。王可辛感觉到父亲的大手抵在自己的肩胛骨之间，没有推，只是帮他撑着。他借着那一点力，咬着牙把自己撑了起来。坐直的时候，刀口疼得他青筋都凸起。

　　他没管，默默调整好呼吸，继续挪动灌铅般的腿，把它们从床上挪到床下，冒了满头的冷汗。他垂着眼，看到自己双脚终于落在地面上。随后握住床尾的扶手，借力缓缓站起身，腿在抖，身体在晃。花了许久才勉强站直。

　　“这样站一会儿就行了，别太勉强，复健要循序渐进。”王云天说。

　　尿管在身上晃着，王可辛低头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想自己把尿管抽出来。王父拦住他，“别动，会受伤，等护士来。”王可辛没听，但是那东西卡在里面，硬扯他现在手使不上力。这时，正好护士来了。

　　不到一分钟，尿管就撤了下去。护士面不改色，王可辛始终别过头。

　　护士离开后，他围着床尾的扶手，缓慢地挪动双脚，适应双腿重新站在地面上的感觉，也适应这双腿现在的力量。王云天站在一旁看着他，没阻拦，也没说话。

　　“妈想来看我，可以。但不用她伺候，帮我请个护工。你也去忙你的，我自己可以。”王可辛努力撑住自己的双腿，望向窗外，外面的树和草都绿了。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齐然，让他不要再来医院了。”

　　王云天看他强弩的背影，“为什么？”

　　王可辛更加用力地攥紧扶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想见，我谁都不想见。”

　　王云天盯着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医院夜灯亮起来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齐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是我。”

　　王云天看向王可辛，见他视线落在那扇门上，死死地。

　　“爸。”王可辛轻声开口，“你让他回去吧。”

　　门被打开又关上，王云天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纯白的洋桔梗。他走到王可辛床边，“齐然带给你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巧克力，“还有这个。”

　　王可辛手撑着床面，要坐起来。王云天制止他，“今天别再折腾了，我把床给你摇起来些。”他把花和巧克力一起放在王可辛手边。

　　王可辛把那束洋桔梗抱进怀里，闻了闻。又拆开巧克力的包装，掰了一块到嘴里含着。目光落在病房门上，想起耳边曾经响起过的声音，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现实。牛奶巧克力在口中融化，很甜，甜到鼻头发酸。

　　齐然走出住院楼，站在花坛边往楼上看，不知道该看向哪扇窗。刚刚伯伯出来说“最近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过来了，可辛心态有些不好，需要调整一段时间”。他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有些难过。

　　那之后的一周，王可辛都在努力下地复健。那一周，齐然没有出现在过他的病房里，但他总是能在下午六七点的时候，看到齐然在花坛边坐着往楼上看，每次都会坐上半个小时左右才离开。

　　刀口感染了。他这段时间太过急切地反复起床下地，想要恢复如初，结果弄巧成拙。

　　床头那束洋桔梗还没凋谢。王可辛在高烧昏睡的间隙看见它，唤来护工，让他下楼告诉那个坐在花坛边上的男人，以后不要再来了。护工听他的，走下楼，一眼就看到那个男人。因为花坛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护工走过去，“先生，你好。以后不要再来了。”

　　齐然怔了一瞬，歪了一下头：“什么？”

　　护工伸手指向楼上的某扇窗，“王可辛患者让我来转告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齐然的呼吸慢了，心脏跟着抽痛了一下。随后猛地站起身，绕过护工径直冲进住院楼，他的步子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护工追在他身后要阻拦，被他甩开，冷喝道：“在门口待着，不要进来。”说完，他推开门，带上，反锁。

　　病房里，王可辛在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床头摆着那束洋桔梗。

　　齐然走过去捧住他的脸，手心被皮肤的温度烫了一下。原本要说的台词他忘了，“你发烧了？”他解开王可辛的病号服检查刀口，被一把握住手腕。

　　王可辛烧的意识混沌不清，“你怎么在这？梦么......”

　　“不是梦，是真的。”齐然检查他的刀口，“刀口感染了，你知道吗？”

　　“知道。”王可辛迷迷糊糊中回答，“你走吧，别来了......”

　　齐然把衣服给他扣好，重新盖上被子，在床边坐下。手掌和指腹轻轻抚着他的脸颊，“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

　　王可辛觉得脸颊那里凉凉的，好舒服，蹭了蹭。

　　“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齐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