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近冬寂

18、第 18 章 “要去打招

　　手机响到第三遍，王可辛才从床上睁开眼睛。

　　第一遍是十一点，他没动。第二遍是十一点十分，他把头埋进枕头里，觉得耳朵里还残留着余震预警的长鸣声。“就算真有什么紧急任务，张满江也不会连着三遍打——”他摸到手机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还是这个念头。

　　屏幕上是“妈”。

　　他按了接听，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王母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月桂轩，靠窗的位置。你别给我迟到。我告诉你，这姑娘是周阿姨朋友的侄女，脾气好，模样好，在本市最好的医院做心理医生——”

　　“妈。”王可辛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你昨天打电话说的那个——”

　　“是，就是那个。”

　　“我说了我没空——”

　　“你回去队里了？你休假。你什么时候休过假？从N国回来以后，你这半个多月都在家里闲着。”王母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那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我不管你来不来，人家姑娘在那里等你，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王可辛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好久没动。视线不自觉落在书桌的一扇抽屉上，他还没拆齐然那封信。他想，等哪天自己做好准备了，再读。后来他又想，也许根本没有那一个“哪天”。

　　他打开衣柜，随便找了一件帽衫扔在床上，走去浴室。他快速的冲了澡，刮了胡子，把头发吹干以后发觉有些长了，找出剪子和推子自己就给自己理了发。临出门之前他照了照镜子——不错，像个学生。

　　这时他还不知道自己那天会在月桂轩遇到谁。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到达月桂轩。

　　餐厅不大，是妈偏爱的干净素雅老派装修。他报了名字，服务员领他往靠窗的座位走。走过去的路上，他看到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年轻女人，长发，浅蓝色连衣裙，正在低头看菜单，表情安静。她抬头，看到他，礼貌地笑了一下。王可辛点了点头，坐下去。

　　她等他坐下，把菜单推过来，语气平和：“王可辛？我是程嘉。阿姨那边应该跟你提过我的情况——我是做心理临床的，也在市医院坐诊。平时忙起来作息不太规律，跟你当兵的应该有点像。”

　　王可辛点头，接过菜单：“你好。你点过单了吗？”

　　“还没。想等你一起。”

　　“你点吧，我什么都吃。”他把菜单放回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在杯沿上方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间餐厅的布局，又像只是习惯性打量环境。

　　程嘉也没有推辞，翻开菜单，点了两样菜和一个汤，然后合上菜单说：“我不太能吃辣，你行吗？”

　　“我什么都吃，不挑。”

　　“看得出来。”程嘉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视线很短地扫了一下他身上的帽衫，“休假都做什么？”

　　“睡觉，修东西，偶尔看书。”

　　“跟你坐在一起还挺舒服的。”

　　王可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程嘉也没有找补，她放下水杯，语气平常：“我平时工作就是跟人说话，现在不太想跟人说话。你不说话，正好。”

　　王可辛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他说：“那我少说两句。”程嘉笑了笑。气氛不尴尬，也不需要找话填。

　　点好的菜陆续端上桌，两个人开始吃饭。交谈不多，但也不难受。吃到后半段，双方都已经放了筷子，程嘉在说自己去山区做心理援助的事情，王可辛听着，偶尔点头。

　　他的视线原本落在她脸上。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肩头，滑向她身后那片落地窗的方向——然后停住了。

　　程嘉的话还在继续。他没有在听。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应该是看错了。

　　程嘉停下话头，“是不是有点无聊？”

　　“没有，不好意思。”王可辛说，“昨天没睡好，有点累了。”

　　“没关系，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程嘉没有表现不悦，“我们结账吧。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王可辛点点头：“好，我来吧。”

　　等服务生过来的空当，王可辛又一次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人侧过头，跟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角度的下颌线与肩颈的弧度，没有第二个人了。

　　是齐然。

　　他回来了。

　　王可辛忽然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往哪搁。但紧接着，他看到了齐然对面坐着的人。一个男人，正笑着给齐然倒茶。动作很自然。

　　王可辛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搁在桌上的那只，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但程嘉注意到了。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过去——和斜对角正在用餐的一个男人对上了视线。

　　然后和他同席的另一个男人也转头看过来。两秒后，程嘉收回视线。感觉其中一股视线实在太不友善。"那桌有你认识的人？"

　　“……嗯。”王可辛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发小。”

　　发小？

　　不像。

　　“你想过去打招呼吗？不想去的话我们直接走。”

　　王可辛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在齐然的方向又停了一下。

　　“去一趟吧。”

　　齐然收回视线，正撞上时贺连的目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有什么藏不住的东西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很快被按了下去。

　　时贺连停下筷子，往椅背靠了靠，然后才开口：“认识的人？”

　　“......嗯。”齐然垂着眼，端着茶杯，忘了喝。杯沿停在唇边，始终没有碰。

　　“要去打招——”

　　“不用。”齐然说。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熟。”

　　时贺连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已经越过齐然的肩膀，落在那两个正在走过来的人身上。他靠回椅背，等了两秒，然后开口：“他们过来了。”

　　齐然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他放下，迎上时贺连的目光。“学长——”

　　“等下再说。”

　　时贺连刚说完这句话，王可辛的脚步就停下了。

　　王可辛视线率先落在时贺连身上，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各自移开。

　　“你回来了。”王可辛说。

　　齐然抬起头，神情复杂，“嗯。”

　　王可辛的视线在齐然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没有。

　　空气在这里凝固了。

　　旁边有服务生端着一盘菜经过，碗碟碰撞的声音从他们之间穿过去，隔壁桌传来一阵笑声。

　　程嘉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觉得这个气氛实在是不太寻常。她开口：“打扰你们用餐了——听说是可辛的发小，所以来打个招呼。”她没有再说下去，看了王可辛一眼，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图——她想走了。

　　空气又静了一瞬。

　　时贺连接过话头：“没关系。”他的视线经过程嘉最后落在王可辛身上。

　　“那你们用餐愉快。”王可辛的视线从齐然脸上移开，短促地落在时贺连身上又收回，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先走了。”

　　“好。”齐然微微启唇。目光扫过他身旁的程嘉。

　　脚步声离开，越来越远，然后是从远处传来的王可辛的声音：“我送你。”

　　“他们已经出去了。”时贺连收回视线，落在齐然脸上。

　　齐然过了几秒才开口：“对不起。”

　　时贺连看着他，眼底闪过很多情绪，他垂下眼，在那一桌饭菜上停了一瞬。“还吃吗。”

　　齐然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菜刚上全。

　　“走吧。”时贺连替他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