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陈山山

4、第 4 章 你那个小蒋

　　果然，当天下午，他就感到了微妙的变化。
　　同组的人跟他说话更客气了。
　　有个女同事给他带了杯奶茶，说是“刚好买多了”，这种“刚好”的背后是什么，蒋溯再傻也品得出。
　　他没拆穿，笑着说谢谢，但他心里更不安了。
　　从今天起，他蒋溯身上“萧总的人”这个标签，就算彻底贴上了，这事儿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也说不清。
　　晚上，他没有加班。
　　PPT交完了，手里暂时没有火烧眉毛的活。
　　他第一个离开工位，走得飞快，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他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差点把钥匙扔出去。
　　“喂？萧总。”
　　“到家了？”
　　“刚进屋。”
　　“明天早上早到半小时，跟我去见个客户。”
　　蒋溯愣了：“我？什么客户？”
　　“那单PPT的客户，他们要追加一笔预算，有个新项目要谈，”萧嵘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做的数据你熟悉，去准备一下，七点半公司门口等我。”
　　“好的，谢谢萧总。”蒋溯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萧嵘说：“挂了。”
　　蒋溯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萧嵘让他去见客户，是对他工作能力的认可，可同时，这意味着明天他又会跟萧嵘待在一辆车里，一起谈项目，一起应酬，一起……太多一起了。
　　他怕自己会失态，又怕自己不够好，给萧嵘丢脸。
　　他放下书包，洗了把脸，打开电脑，开始准备客户可能问到的所有问题，越准备越精神，到了后半夜才打了个盹。
　　第二天，他一早就醒了。
　　七点半，公司门口。
　　萧嵘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蒋溯小跑过去，透过半开的车窗看见萧嵘坐在驾驶座上，正对着手机说电话。
　　他站在车边等着，直到萧嵘挂断电话，朝他点了点头。
　　蒋溯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驶的座椅被调过，靠背角度很舒服，正好契合他的后腰。
　　他系好安全带，小声说：“萧总早。”
　　“早。”萧嵘发动了车。
　　萧嵘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高定西装，领口别了一枚极简的银色胸针，发型利落，下巴刮得干净。
　　他的侧脸线条冷峻极了。
　　蒋溯看得有些出神。
　　“没睡好？”萧嵘问。
　　蒋溯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就在准备材料。”
　　“别太紧张，客户那边我熟，你不用说话，坐着记就行。”
　　“好。”
　　萧嵘把车拐上主路。
　　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车流尚可。
　　一路上两人没说几句话。
　　客户公司在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到了地库，萧嵘停好车，拉开车门下车。
　　蒋溯也赶紧下车，跟在萧嵘后面。
　　萧嵘进了电梯，按了二十六层，然后站在前面，背对着他，蒋溯的目光不争气地落在他的肩胛骨上，西装后背的剪裁贴合着那两条微微隆起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
　　蒋溯觉得好像每次站在萧嵘身后的时候，他都在想入非非，他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
　　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蒋溯坐在萧嵘旁边，负责展示数据和记录要点。
　　他起初紧张得手指发凉，但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人就稳下来了。
　　客户那个项目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精明女人，一直微笑着点头。
　　散会后，那位女总监凑过来，跟萧嵘握手寒暄。
　　然后她看了蒋溯一眼，笑着说：“萧总这是从哪儿挖来的宝贝？讲得比我们自己的分析师都清楚。”
　　萧嵘看了蒋溯一眼，说：“新人，叫蒋溯，以后可能常联系。”
　　蒋溯朝女总监微微鞠了一躬，甜甜一笑。
　　女总监开心地不得了：“小蒋是吧，真不错，以后加个微信，多交流。”
　　蒋溯看了萧嵘一眼，萧嵘点头，他这才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出了电梯，萧嵘走在前面，蒋溯跟在后面。
　　上车后，两个人一路沉默。
　　等红灯时，萧嵘突然开口：“我招你进来的时候，人力资源那边说了一堆顾虑，你没经验，没背景，连专业都不完全对口。”
　　蒋溯抬头看他。
　　“但我就看中了你这一点。”萧嵘说。
　　“哪一点？”蒋溯小声问。
　　萧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路上，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喃喃道：“什么都没有，恰恰是最好的武器。”
　　蒋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萧嵘说的不只是工作，又觉得萧嵘说的就是工作。
　　他太笨了，至少在萧嵘面前是。
　　他读不懂那个人的潜台词，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依赖对方。
　　中午，萧嵘没带他回公司，把车开进了一条胡同里。
　　萧嵘停好车，带着蒋溯进了一家小院，门口有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私房·家宴”。
　　“萧哥，你可算来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月白色外套，眉眼温和。
　　她的目光落在蒋溯身上，笑着说：“今儿还带了人？头一回啊。”
　　萧嵘没接话，只问：“有地儿么？”
　　“有，里院给你们留着呢。”老板在前面引路，穿过月亮门，进了一间小包间。
　　包间里一张圆桌，两把木椅，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
　　墙上挂着一幅字，上书“人间值得”四个字，笔力苍劲。
　　蒋溯坐下来，老板给他们倒了两杯普洱。
　　茶汤红浓，香气厚重。
　　蒋溯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微微发苦，回甘很快。
　　他放下杯子，说：“萧总，这地方真安静。”
　　“喜欢？”萧嵘翻着菜单，头也没抬。
　　“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以后想吃了跟我说。”
　　蒋溯的手在桌下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腿。别多想，别多想，人家就是客套一句。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桌面上的木纹。
　　木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他想起他爸还在的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棵老树，夏天的午后他就趴在树下写作业，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一晃一晃的。
　　他爸走了以后，树也死了。
　　他妈说，树跟人是连着的，人没了，树也活不成。
　　他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就不哭了。
　　哭没用。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黑椒牛肉粒，白灼芥蓝，一蛊蟹黄豆腐，摆盘精致，味道极好。
　　蒋溯吃得不多，心事重重。
　　他总觉得萧嵘在看他，可每次抬眼，萧嵘都在低头吃饭，他就疑心是自己神经质了。
　　“吃不下？”萧嵘问。
　　“没有，吃呢，特别好吃。”蒋溯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芥蓝，嘎吱嘎吱嚼。
　　萧嵘没再说话，吃到一半，他慢悠悠问：“有对象吗？”
　　蒋溯差点被呛到。
　　他抓着水杯灌了一口，慌慌张张地说：“没有，工作太忙了，没工夫。”
　　“家里不催？”
　　“我跟我妈说现在以事业为重，”蒋溯小声补了一句，“其实她也知道我没那个心思。”
　　萧嵘点点头，没再追问。
　　蒋溯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可越不敢想，越管不住脑子。
　　他想起入职培训时，台上的萧嵘穿着黑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微微仰着下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眼落在蒋溯身上时，蒋溯就知道自己完了。
　　有些人，你只消看一眼，就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挣不脱了。
　　饭后，萧嵘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找他，这就回去了。
　　蒋溯点点头。
　　上了车，萧嵘把蓝牙耳机戴上，一路电话不断，语速飞快。
　　蒋溯呆呆看着他的侧脸。
　　萧嵘说话时，眉峰会微微蹙起来，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忽然想，这样的人也有累的时候吧。
　　那晚摘眼镜时那个倦怠的模样，才是真实的他，只是很少示人。
　　到了公司，萧嵘直接去了二十九楼。
　　蒋溯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日常。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蒋溯接了，对方是那个女总监，姓沈，说有个数据问题要请教他。
　　蒋溯一一解答，沈总监很满意，末了说：“小蒋，你今天表现很好，萧总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挑剔得很，能被他带出来的人，错不了。”
　　蒋溯笑着道谢，挂了电话。
　　他坐在工位上，望着电脑，忽然想，如果萧嵘知道，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客户评价，只在乎萧嵘有没有多看他一眼，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而此时此刻，二十九楼的总裁办公室里，萧嵘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的天际线上。
　　他的手机躺在办公桌上，屏幕上亮着一条信息，是沈总监发来的：“你那个小蒋，挺有意思。”
　　萧嵘看了一眼，没有回。
　　良久，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堆文件。
　　北京的三月，天渐渐长起来了。
　　到了傍晚六七点，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从二十三楼的窗边望出去，能看见西三环上连绵的车灯，很壮观。
　　蒋溯有段时间没加班了。
　　准确地说，他不敢加班了。
　　自从萧嵘在例会上替他说话之后，周自建消停了几天，但没多久就故态复萌，只是手段更隐蔽了。
　　不再当众发难，改成私底下使绊子。压报销，截资源，开会故意不通知他，等他赶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了一半，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看着他。
　　蒋溯不吭声，默默找位子坐下，把自己缩到最小。
　　他不想让萧嵘知道自己还在被针对。
　　萧嵘越对他好，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累赘，他得争气，不能再让萧嵘分心。
　　那天晚上，蒋溯正要下班回家，路过安全通道时，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声音。
　　他本没在意，脚步也没停，直到听见“萧总”两个字。
　　“萧总最近对那个蒋溯也太上心了吧？你看见了吗，今天中午两人一块儿从电梯出来的，身上还有烟味，萧总什么时候抽烟了？该不是蒋溯那小子带的吧？”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你可别瞎说，萧总戒烟好几年了，我跟你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听说蒋溯的住房补贴，是萧总特批的，才转正的人，你听过谁有这个待遇？”
　　“我操，真的假的？这特么不是公然搞特殊化吗？就他长那样儿，萧总……不是吧？”
　　“谁知道呢，萧总这个位子，什么关系户没见过，但蒋溯这种，确实头一回，你说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蒋溯的心脏瞬间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转成铁青。他想冲进去，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萧嵘不是那样的人，他也没有靠脸吃饭。
　　可他凭什么？他自己都没有底气否认，他对萧嵘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
　　如果他冲进去，那些人反而有了把柄。
　　最后，他走了，走得很快。
　　进了地铁，他抓着吊环，被身后的人挤得东倒西歪。
　　车厢里又热又闷，各种味道搅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冒出虚汗。
　　他在下一站冲下车，找到垃圾桶，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撑在垃圾桶边，喘了好一会儿。
　　旁边一个保洁阿姨过来问：“小伙子，没事吧？”
　　他摆摆手，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低血糖。”
　　回到家，他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然后光着身子躺在床上。
　　他想，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公司的风言风语太多了，这样会不会影响到萧嵘？
　　可是他能有什么好办法？要么辞职，要么……远离萧嵘。
　　可是，辞职？他辞不起。
　　远离萧嵘？他舍不得。
　　真没出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