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色的葬礼》不见月下

1、第 1 章 1

　　1
　　陈焕不知道自己接到那个电话时是什么表情，她想那一定不好看。
　　李沫死了，陈焕一点也不惊讶。
　　她早就该死了。

　　陈焕到阳台点了根烟，没抽，就那样看着火星明明灭灭，直至烧到了手指。
　　她去洗手池冲水，无意间看到了自己。
　　头油着，乱蓬蓬的，眼里有红血丝，眼外有黑眼圈，嘴角长了个痘，摸了摸，有点疼。
　　距离她离开医院已经一个周了，这七天她没出过门，吃完的外卖袋一直没扔，有些臭了。
　　陈焕拿起了椅背上那件外套，打开了房门。

　　2
　　外面天色已暗，陈焕扔完垃圾，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喵——”
　　“什么声音......”陈焕嘟囔着。
　　转了一圈，在垃圾桶后面翻到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喵！”
　　小猫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
　　“什么嘛......你饿了吗？”
　　陈焕从刚扔的外卖袋里找出两块昨天剩下的鸡肉，放到地上。
　　“吃吧。”
　　小猫似乎饿极了，试探了两下就狼吞虎咽起来。
　　陈焕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可怜，跟我回家吧。”

　　3
　　陈焕给小猫取名星星。
　　星星很乖，很好养，跟她的小软以前一样。

　　火化和下葬都是陈焕一个人弄得，她办过，所以流程还算熟悉。
　　她看着李沫躺在那里，面容还算安详，只是有点太瘦了，看着吓人。
　　陈焕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口红，杂牌，打开是现在不流行的深红色，没怎么用过，保存得很好。
　　陈焕仔仔细细地给李沫涂上了口红，颜色太深，跟她的模样不太相配。
　　陈焕想起第一次看见李沫的场景。
　　李沫长相清冷，脸很小，颧骨微微凸着，嘴唇薄薄的，整张脸没有什么血色。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黑洞洞的，眼里却闪烁着细碎的星光，一闪一闪的。肤色发黄，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头发乱蓬蓬的，被随便扎在脑后，因为太瘦，脖子显得格外细长，锁骨在单薄的衬衫下凸成两道浅弧，肩膀很窄，背有点不自觉地含着，像是马上就会被风吹跑似的。
　　李沫扭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陈焕笑了一下，收起了口红。
　　“家属到那边等一下吧。”
　　“......好。”

　　4
　　雨有些大。
　　陈焕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走过一排排墓碑。
　　她先将一束雏菊放到一座墓碑前，轻柔地抚摩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眼睛弯弯的，笑得很甜。
　　“小软，妈妈来看你了。”
　　“妈妈前一阵有些忙，你想不想妈妈啊。”
　　“......”
　　“妈妈要去别的城市了，但妈妈不会忘记小软的。”
　　“永远都不会。”

　　陈焕抹了把脸，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向一旁的墓碑。
　　她将手里的另一束花放下。
　　一束玫瑰。
　　不是单纯的红玫瑰，是一束每支颜色都不一样的，
　　奇怪的，
　　难看的，
　　卖不出去的，
　　玫瑰花。
　　“李沫，你傻不傻。”
　　李沫曾经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颜色的玫瑰花。

　　“就算玫瑰只能开出一种颜色，你也可以为它喷出不同颜色的花来。”
　　“玫瑰花可以是五颜六色的，你的人生也是。”

　　5
　　三个月前，医院天台。
　　“喂，你在干嘛。”
　　李沫回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
　　陈焕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应该是很好看的那种类型，但她眼下有两团青黑，嘴唇起了皮，皮肤也不算细腻。
　　她看着李沫，眼里没什么神采。
　　李沫反倒是笑起来：“我在跳楼啊。”
　　天色有些暗了，太阳刚刚下山。
　　“哦。”
　　陈焕没说什么，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爬上水箱间，坐到了李沫身边。
　　“那我跟你一起。”她说。

　　6
　　临上飞机前，李沫都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一样。
　　但她很快就兴奋起来。
　　“哇噻！这机场真的好大啊！我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地方！”
　　李沫转着圈，想到处看看，被陈焕一把薅住：“别看了，再不进去飞机都好起飞了。”
　　“哦哦好。我都听你的！”
　　一路上闹了不少笑话的李沫终于坐进了飞机里，她激动地把脸贴在舷窗上到处看。
　　“哎哎哎，旁边那架飞机滑走了！”
　　“嗯。”
　　“这飞机也不怎么样嘛，座位这么窄。”
　　“确实。”
　　“诶？那几个人在向我们挥手哎！”
　　李沫兴奋地朝下面挥着手，再次被陈焕拉下来。
　　“坐好，要起飞了。”
　　“哦。”

　　心脏离开地面，掠过聚在一起的水汽，渐渐被蓝色填满。
　　耳膜处模糊的心跳声愈发剧烈，李沫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陈焕的手。
　　陈焕紧紧回握住了她。
　　两根稻草抓住了彼此，继续迎着风站立着，站立着，不知何时再次倒下。

　　7
　　“哇！大海！”
　　李沫一到岛城就拉着陈焕来了海边。
　　她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走上沙滩：“呼呼！好烫！烫烫烫！”说着抱住陈焕的脖子，跳到了她的身上。
　　“哎你......”陈焕接住她，暗自感叹她真的好瘦。

　　等适应了沙滩的触感，李沫就迫不及待地向大海奔去。
　　说是奔，其实她根本就跑不动，没几步就摔倒在沙滩上。
　　“哎呦！”
　　“李沫！你没事吧！”
　　陈焕赶紧上前查看，结果被李沫扬了一脸沙子。
　　“嘿嘿嘿~”
　　“李，沫。”
　　李沫见势不对想跑，却被抓住，两人打打闹闹地跑到海浪边。
　　“喔！好凉！”
　　脚尖接触海水的冰凉的触感，让人会不自觉地忽视阳光的温度，以至于她们回酒店的时候，李沫感觉自己又黑了一点。
　　“谁让你不涂防晒的？”陈焕吐槽。
　　“哎呀，涂了之后感觉怪怪的，不习惯嘛。”李沫吃着烤鱿鱼，酱汁蹭得满脸都是。
　　“明天想吃什么？”陈焕递给她一张纸巾。
　　“哎，明天说什么都要我请，一起旅游哪能一直让你花钱。”李沫伸出手，一脸严肃。
　　陈焕笑了一下：“没事，我刚拿了离婚财产，有钱。”
　　“不行，”李沫放下烤串，“你那钱还要留着将来好好生活。我呢，存款花完了，走的才安心嘛。”
　　陈焕别过头，看着下面的海。

　　海浪拍上岸，又渐渐退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人不是这样。
　　身体一旦停止运转，就再也不能重启了。

　　8
　　李沫是个孤儿，自她有记忆起，就一直是这样。
　　福利院不算富裕，但最起码没有亏待过他们，清粥小菜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她是这样认为的。
　　小李沫不算开朗，也不讨喜，总是淹没人群中，一直没有人愿意领养她。身边的伙伴来了又去，只有她呆在这里，不怨不怒，不悲不喜。
　　小李沫总是在幻想长大，长大就好了，就可以做更多的事，去看更大的世界，拥有更广阔的人生。
　　可是她长大了，却没得到幻想中的未来。
　　李沫的成绩不算好，勉强考上了当地的普通高中，学费国家出，但生活费福利院给不起，她就只能自己出去挣。
　　她啥都干过，服务员、收银员、发传单，甚至是帮同学跑腿，只要能挣钱就干。
　　让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情人节，她到街上买花。
　　红色的玫瑰花，五块钱一支，去繁华一点的街上，总会有人买。
　　二月的天，还有些冷，她穿着单衣，手都冻僵了，一直在吸鼻子。
　　或许是运气不好，那天客人很少，她站了很久才卖出去一支，成本钱还没赚回来。
　　就在她有些失望的时候，有一位很漂亮很漂亮的姐姐来到了她的摊位前，她连忙问姐姐要不要买花，姐姐笑着说她没有男朋友。
　　她想了半天，说：“也可以自己给自己买一朵的。”
　　姐姐笑了，她笑起来很明艳，大红的嘴唇十分惹眼。
　　她说好，然后买走了李沫那里所有的花。
　　李沫踌躇了一下，问能不能给她留一朵，她也想送自己一朵玫瑰花。
　　姐姐笑着同意了，但还是付了超出所有玫瑰价格的钱。
　　李沫想把多的钱还给她，但她已经上车走了。
　　李沫捡了个塑料瓶把玫瑰花插进去，放到了床头。
　　玫瑰很美，但很快就枯萎了。
　　于是李沫暗自决定，将来有钱了，要给自己买一只口红，就跟那个姐姐化的一个颜色。

　　后来她拼命学习，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终于走出了家乡，走到了更繁华的大城市。
　　助学金和奖学金都拿满，才让她勉强维持生活。
　　因此，在她找到正式工作、领到第一笔真正的工资的那天晚上，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然后她跑到附近的一个小商品店，挑来挑去，买下了一只她觉得最像玫瑰花颜色的深红色口红。
　　口红拿回家，摸着包装袋，半天不舍得打开。
　　她一直等着，等到情人节那天，才终于将它拿了出来。
　　她不会化妆，只是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有些地方涂得不好，歪出去了，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在镜子面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她才回神。
　　“节日快乐，李沫。”她对自己说。

　　9
　　陈焕父母双全，家里就她一个孩子。
　　父亲很忙，一天到晚见不到人，一回家就是跟母亲吵架。
　　母亲很严厉，家务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从早忙到晚，整天都骂骂咧咧的。
　　陈焕小时候很讨厌母亲，觉得她限制了自己的一切，脾气还不好；长大后很讨厌父亲，因为他明明没什么出息，却对家里人要求很高。
　　陈焕最讨厌自己，因为她明明一直讨厌着这个家，却依旧还依赖着这个家。

　　陈焕不喜欢学习，但母亲管的严，她从小成绩还可以。她自己也会高兴，因为只有别人夸奖她的时候，父母才会对她有点好脸色，家里也不那么乌烟瘴气。
　　直到上了高中，她的成绩有些跟不上，父母想让她学理，因为将来好找工作。她自己也想这样，找个好工作，离家远一点，不用再依靠父母。
　　但是学不会。
　　她第一次认识到了，学不会是真的学不会，尽管她熬到夜里一两点，物理还是只能考20分。
　　父母很生气，觉得她在“假努力”；她也很生气，生气自己的脑子怎么就这么笨。
　　她最终妥协了，选了文，父母唉声叹气，但最终也同意了。
　　“算了算了，还是分数最重要，将来让她考个公，我们再找找关系，找个离家近的安稳工作也行啊。”
　　陈焕没说什么，回到屋里哭了一晚上。
　　她第一次认识到，恨铁不成钢也能用在自己身上。

　　她文科的天赋不错，高考勉强上了所211，父母也算高兴，只是觉得录得学校有点远。
　　陈焕很高兴，欢欢喜喜的开始了大学生活，也谈了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
　　陈焕是高中时发现自己不喜欢男生的。
　　当时文科班女生多，有一个大家公认的班花，漂亮得可以出道的程度，学习还贼好，说话也轻轻柔柔的，很招人喜欢。
　　但陈焕对她的感情不太一样，她有点，心动。
　　陈焕长得也是很标致的，略微带点英气，气质也是比较痞帅类型的，从小也有不少男孩追她，她都没什么感觉。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不想早恋，但后来发现，她好像，也很招女生喜欢。
　　女孩子也可以喜欢女孩子，吗？！
　　陈焕想起班花的脸，把脸埋在被窝里，用了一个晚上把自己“掰弯”了。
　　但遗憾的是，她的第一个心选姐好像是个直女。
　　但上了大学的陈焕很快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质，吸引到了不少漂亮小姑娘。
　　恋爱了两三个，最长的有一年多，全部无疾而终。
　　因为陈焕意识到，父母不可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敢把女朋友带回家，而面对父母无止境的询问感情状况，她也不可能瞒他们一辈子。
　　陈焕在逃避，逃避面对这个问题，她好不容易才把跟父母的关系缓和一点，她不想打破这份平衡。
　　陈焕其实是个缺爱的人，她自己承认。

　　毕业之后，父母开始催婚，并且开始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她不想去，找工作忙的理由推脱，实在推脱不过就搞黄，直到遇到她的前夫。
　　陈焕在那次争吵中妥协了。父亲摔了碗筷，放下狠话，母亲莫名开始流泪，大倒苦水，陈焕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感觉好累好累。
　　她说：“我同意跟孙仁亮结婚，别哭了。”

　　她承认，孙仁亮是个很优秀的人，但他情商不太高，长相也一般，所以一直也没有对象，两人都是被家里催烦的，多多少少有一些共同话题。
　　刚开始两人相敬如宾，还算和谐，直到他提起生孩子的事。
　　陈焕再一次妥协了。

　　一年后小软出生，两方长辈和孙仁亮都很高兴。
　　但是陈焕崩溃了。
　　她像是一瓶被摇晃了很久突然开盖的汽水，累积的情绪全部到达了顶端的出口，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失了控。
　　整夜整夜的失眠，莫名其妙的眼泪，无端的情绪失控，让她几乎不认识自己。
　　以至于那天，她看着怀里的小软，突然有种想要把她摔到地上的冲动。
　　丈夫不理解，他抢过了孩子，把她爷爷奶奶接了过来，自己几乎不回家。陈焕受不了离家出走回了娘家，可是父母嫌她丢人，怎么都不愿意开门。

　　走投无路的她打通了高中同学的电话，是那位她曾经喜欢过的班花。
　　班花还住在本地，好心地收留了她。
　　班花有男朋友，有时候会去对方家里住。
　　陈焕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星期，终于走出了房间，走进了医院。
　　陈焕第四次妥协了。

　　她治好了病，回到了家里。
　　公公婆婆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小软面前，蹲下，她以为她会害怕，但是没有。
　　小软对着她笑了。
　　陈焕的眼泪不值钱，决心也不值钱。
　　从那之后，小软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在意的东西。

　　10
　　李沫和陈焕来到了云滇，旅居了一个月。
　　高原紫外线更强，李沫终于涂了防晒霜。
　　一起看了日出，在洱海边骑行。
　　“哎哎陈焕你会不会骑啊！要不要我带你啊！”
　　“......太久没骑了而已。”
　　一起逛古镇，在小院里品尝咖啡。
　　“呸呸呸，怎么这么酸啊！又酸又苦，难喝死了。”
　　“没品。”
　　“嘿！你自己喝吧！我要点蜜雪冰城。”
　　“随便你，反正你钱已经花了。”
　　“好姐姐~那晚上你请我吃饭吧。”
　　“好。”
　　过桥米线很好吃，李沫和陈焕都很喜欢。

　　最后她们去了雪山，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极致的美。
　　氧气告急，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不需要言语，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就是最好的答案。

　　11
　　李沫在第三次晕倒之后，终于去了医院。
　　“姑娘啊，你这个，已经是晚期了，现在住院化疗，效果也不大，可能......”
　　“医生，我还有多久。”
　　“......保守治疗的话，可能还有三个月。”

　　12
　　半年前。
　　五岁的小软躺在陈焕怀里，很乖很乖。
　　她那么瘦，那么小，感觉马上就会从她的臂弯里流走。
　　“医生，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死啊！求求你了......”
　　“唉，你求我也没用，化疗结果不好，目前我们也只能尽力，能不能好要看孩子自己了。”
　　“妈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没事啊小软，妈妈不会让你死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昂。”

　　“嘀，嘀，嘀——”
　　“......家长请节哀。”

　　“陈焕，我们离婚吧，反正也没多少感情。小软的事......也是她命不好。”

　　“陈焕，你也别太难过，孩子还会有的。隔壁家小舅的二儿子，哎，你去哪！”

　　13
　　“陈焕，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天台上，李沫的眼睛很亮，陈焕一时晃了神。
　　“有吗？”
　　“七年前的情人节，你是不是从一个小姑娘手里买了一堆玫瑰花？”
　　陈焕盯着远处的晚霞，愣了愣。
　　“是你？”
　　李沫笑了：“没想到你还记得，大姐姐。”
　　陈焕也笑了，这是她自从小软生病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晚风吹过，李沫的声音很轻，打了个旋飘进陈焕耳朵里：
　　“陈焕，天色不早了，我们逃吧。”

　　14
　　最后一站，她们选在了草原。
　　租来的越野车上，李沫将半个身体伸出窗外，感受着风的力度。
　　“呜呼！”
　　“回来坐好！”
　　“不要！”
　　“啧。”

　　车停在路边，两人在草原上飞奔。
　　李沫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顺势拉过陈焕，两个人一起倒在草坪上。
　　身下是清新的湿润的泥土的气味，远处有连绵的山脉，头顶是湛蓝的天，和零星几片云彩。
　　人好像回到了泥土，与天地融为一体。
　　“陈焕。”
　　“嗯？”
　　“帮我举办一场葬礼吧。”
　　陈焕坐了起来，有些生气：“你在说什么呢？！”
　　李沫没有理她，依旧盯着天空，笑起来：
　　“我想要一场，玫瑰色的葬礼。”

　　15
　　各种颜色的玫瑰，一些编成花圈，一些做成花束，挂在树上，或者放在草地上。
　　一张废弃的铁架床，搬到树林里，用玫瑰装饰起来。
　　新买的床垫、被褥和枕头铺在床上，还有四件套。
　　一盏古朴的仿制煤油灯，里面是灯泡。
　　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

　　忙活到天刚刚擦黑，才终于弄好。
　　李沫提出想法后，陈焕表示自己也要一场葬礼，用来埋葬过去的自己，于是就有了这场荒诞的、简陋的、玫瑰色的葬礼。
　　一场只有两个人的葬礼。
　　她们互为对方的参礼人。

　　念悼词的时候，李沫躺在床上，看着陈焕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于是她也跟着一边哭一边笑。
　　“......我曾经问你，你怕死吗，你说完全不怕，死了，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你说你还没见过他们的样子，会不会认不出，我想告诉你，不会。”陈焕认真地看着她，“他们一定在等着你，你一上去，就能看见他们了。”
　　李沫身下是枕头已经湿透，她愣愣的，有些晃神，仿佛已经看见父母伸出的双手。
　　陈焕的声音将她短暂的拉回了现实：“李沫，你真的不怕死吗？”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蟋蟀隐隐的叫声，陈焕听到她小声地说：“我怕的。我怕我死后谁都见不到，怕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堂。可是我更不甘，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做，还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没去，还有好多想感谢的人，没有来得及报答......”
　　说话声逐渐变成呜咽，陈焕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定会有来世的，下辈子，李沫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轮到李沫念悼词，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有些不稳。
　　陈焕皱眉：“要不你坐下来念吧。”
　　李沫坚持要站起来。
　　“陈焕，你曾经笑我，怎么会认为玫瑰花只有一种颜色，你说就算玫瑰只能开出一种颜色，你也可以为它喷出不同颜色的花来。”
　　“陈焕，玫瑰花可以是五颜六色的，你的人生也是。别停留在不属于的你的港湾了，去找找真正属于你的人生吧。”
　　“人应该为自己而活，也应该为自己而死。”
　　“......”

　　16
　　悼词念完，两个人就躺在被花香包裹着的大床上看星星。
　　李沫：“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陈焕：“......有蚊子。”
　　李沫笑了，她指着天上最亮的星星，说：“陈焕，想我的时候呢，就看星星吧，我会在那里看着你的。”
　　“好。”

　　“......李沫，李沫！”
　　李沫的血跟周围的玫瑰一样红，跟小软的血也一样红。
　　陈焕有点恍惚，她以为她做好准备了，可手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李沫被送到医院，推进了手术室。
　　人还没死，但也快了。
　　陈焕去看她，她带着呼吸机，说不了话。
　　李沫费力抬起手，在陈焕的手心里写：
　　“走吧。”
　　陈焕走了，期间没再来医院。

　　17
　　雨还在下。
　　陈焕叼了支烟，没点。
　　“李沫，见到爸爸妈妈了吗？”
　　“我找到了新的工作，要去别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了。你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我养了只小猫，叫星星，哎，它说不定就是你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蹲下，在李沫墓碑的遗像上，认认真真地，给她涂上了口红。
　　她把伞留了下来，一个人走进了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