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总督府的席次 船进仰光港 ...

  •   船进仰光港的时候天还没大亮,雾贴着水面,层层叠叠。

      港里泊着英国军舰,灰蓝的舰身在雾里只露出一截。码头上是另一番光景:印度苦力和缅甸挑夫挤成一片,货堆得比人高,铁路一直铺到栈桥跟前,一节一节的车皮张着嘴往里吞东西。再往远处看,白墙红瓦的洋房和金顶的佛塔隔着几条街对望,谁也不理谁。

      林安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原身生在西贡,从小看惯了法国人经营的那一套,如今换成英国人的,做派两样,骨子里那个意思倒是一模一样——码头修得越体面,说明从这儿搬出去的东西越多。

      英国方面派了个中年军官来接,姓威尔金森,上校,瘦高个子,脸色发白,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他走到商震跟前敬了个军礼,用极规整的英文说了一大段欢迎的话:贵团远道而来,英国政府十分重视,总督府已经腾出住处,另备了一间会议厅,各位有任何需要,随时告知。

      那一口英文规整得像铅字排出来的,从句套从句,一句话拐三个弯还不肯落地。

      刘耀汉在旁边译。译到“十分重视”还跟得上,再往后就有点吃力,眼看那位上校一口气不换又拐了两个弯,他眉毛动了一下,末了拣要紧的说了句:“他说都安排好了。”

      林安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碾了半下。这一段她心里已经译完了,一个字不落,只是没人问她。

      商震笑呵呵地点头:“好,好。”

      威尔金森又添了两句,说仰光这几日天气尚可,只是蚊子多,各位夜里最好把纱帐放下来。这一句刘耀汉没译。一串客套里忽然夹了句家常,他大约觉得不值当占用团长的耳朵。

      车队进城的路上,林安坐在窗边往外看。仰光比她想的热闹得多,咖啡馆、钟表铺、洋服店一家挨一家,穿纱笼的缅甸人挑着担子过街,印度商人聚在檐子底下说话,几个白人绅士坐在露天酒座里,桌上摆着杜松子酒,玻璃杯壁上一层水珠。街角每隔一段就站着英国兵,政府大楼顶上那面米字旗大得吓人,风一鼓,能把半条街都罩住。

      “这位上校倒还客气。”张妙妙小声说。

      “咱们是英国政府请来的。”林安也压低了嗓子,“面上的礼数总要做足。”

      张妙妙点点头,很受用地往椅背上一靠,说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正经八百地接。

      ---

      到了总督府,先安顿,再开会。

      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上,四个翻译夹着本子往会议厅去,走到廊子那一头就被拦下了。

      拦人的是个印度籍听差,白制服,红腰带,礼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说这一间是给随员预备的,请诸位在此处稍候。

      “随员”这个词,他说的是 attendant。

      四个人被引进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两个司机,一个管行李的老周,还有总督府的两名仆役。桌上摆着茶,是好茶,另有一碟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一块压着一块。

      张妙妙先愣住了:“咱们不进去?”

      “名册上写的是随员。”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人家是按名册排的席次。”

      张妙妙“哎哟”一声坐下了,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拍:“那咱们在船上抄了十天的稿子算怎么回事?抄了给司机师傅解闷儿?”

      老周正端着茶碗,闻言很谦虚地摆手,说不敢当,他不识字。

      林安没坐。她站在门口往廊子那头望了一会儿——会议厅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一截地毯和几条椅子腿,长官们的皮鞋一双一双走过去,走进那条缝里就不见了。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算清楚了:英国人办事就这个办法,名册上写你是随员,你就是随员,跟他讲不通,因为人家确实没做错。这口气最堵人的地方也在这儿。

      算完了她转身回来,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确实好,比船上那杯泡在英国白瓷里的龙井强出一大截。

      “你倒是沉得住气。”张妙妙看着她。

      “沉不住气也没用。”林安说,“尝尝这饼干。洋玩意儿。”

      张妙妙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更不情不愿地承认好吃,随即掏出手绢包了两块。

      “你这是干什么?”

      “留着。”张妙妙理直气壮,“这叫按名册领的那一份。”

      查良铮在那头笑出声来,端起茶碗朝林安虚敬了一下。

      茶喝到第二碗上,廊子那头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快步走过去,隔了一会儿又快步走回来,来回两趟,脚步一趟比一趟急。第三趟上,刘耀汉自己出现在门口,脑门上一层汗,长袍马褂都没顾上抻一抻。屋里几个人一齐抬头,老周把茶碗放下,以为是要出车。

      “小林。”刘耀汉说,“你进来。”

      林安站起来:“报告长官,名册上……”

      “名册的事回头再说。”刘耀汉一摆手,“里头等着呢。”

      出了门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看了看那三个。

      “你们三个也来。”

      四个人一齐往会议厅走。张妙妙走在最后头,手绢里那两块饼干还揣在口袋里,走一步硌一下,硌得她底气十足。

      到了门口,刘耀汉整了整衣裳,回头低声交代一句:“方才丹尼斯少将讲的那一段,我译得不大周全。你进去先听着,别抢话。”

      “是。”

      她应得规规矩矩。

      ---

      会议厅里两排人对坐,头顶一架吊扇不紧不慢地转,把热气搅匀了,凉却没凉多少。中方这边商震居中,林蔚在旁,冯衍、唐保黄、杜聿明、侯腾各据一处;英方那边威尔金森上校打头,另外两位少将,一位姓亨利,一位姓丹尼斯。

      林安在商震侧后落座,把本子摊开,笔帽扣在小指上。另外三个坐到靠墙那排椅子上去了。刘耀汉退到后头,掏出手绢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威尔金森接着方才的话头往下说:英国政府拥有极详备的缅甸地理资料,也已经印制了完整的军用地图,将来若中国军队入缅,直接用英方的图便是,实在没有必要重复劳动。

      这一句译出去,中方这边几位长官的脸色都动了动。

      林安译完抬眼看了看商震。团长仍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像是早料着人家会这么说,连用哪几个词都猜着了。

      林蔚开了口,语气不重:“上校,地图是打仗的根本。将来若要协同,两边说的话得是一回事。中国军队不熟悉缅甸的地面,若在地名和方位上有出入,误的是军令。”

      威尔金森皱了皱眉,口气仍旧客气:“我们完全明白贵方的顾虑。请放心,我方的资料十分详实,也会随时把最新的情报提供给贵方。”

      林安把“随时”两个字译得跟原话一样轻。

      商震接过来,笑呵呵地说:“上校,我们对贵方的地图是信得过的。可贵方那一套地名,跟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很多对不起来。这个事情啊,我们讲不是说信不过,是要先理一理。不然到了战场上,军令下去,底下人找不着地方。”

      他顿了一顿,很和气地补一句:“换句话说,我们要做的不是重新测绘,是把名字对上。”

      林安一边译一边在心里给团长记了一功。同样一层意思,林副团长说出来是“误的是军令”,团长说出来就成了“底下人找不着地方”——后一句听着哪里像抗议,简直是替英国人操心。

      威尔金森想了想,慢慢说:“若贵方只是做地名整理和文书对照,我以为并无妨碍。至于实地测绘,则没有必要。”

      亨利少将头一回抬了抬眼皮,抬完又低下去,像是把这一段听完就算尽了义务。

      林蔚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们眼下就把力气放在校对和翻译上。”

      威尔金森露出笑意:“很好。”

      林安低头在本子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林方矩在船上交代的那一摊活,到这会儿总算有了个名分,虽说这名分是英国人赏的,赏的时候还顺手把“实地测绘”那一条给取消了。

      话头往下就转到大事上。林蔚把这一路看下来的判断摆了出来,说日军若动缅甸,中英势必要联手,这一层希望贵方早作打算。

      亨利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看了看丹尼斯。

      丹尼斯少将开口了,说得毫不含糊:“阁下的判断,恐怕太急了些。英国政府眼下并无向缅甸增兵的计划。至于昆明方面的防务,我以为应由中国自行解决。”

      林安译这一段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替他修圆。她译完,屋里那点客气劲儿就散了个干净,吊扇转得比方才响。

      林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商震倒是不慌:“少将,滇缅路不光是中国的一条命,也是盟军在远东的一条路。日本人真要占了缅甸,把这条路一封,英国这边就不受影响吗?”

      丹尼斯不紧不慢:“当然,贵方的忧虑我们理解。不过英国的政策一向是避免在远东同日本直接冲突。眼下的局面,需要更审慎的平衡。”

      审慎的平衡。林安一边译一边给这四个字配了个白话本:等着瞧。这四个字她这一路听过好几回,换过好几张嘴,底下压着的都是同一句。

      散会的时候英方几位起身握手,笑容周到得像量过尺寸。

      ---

      四个人跟着往外走。廊子上倒有点穿堂风,刘耀汉从后头赶上来,在林安身边慢了半步。

      “名册的事,回头我跟英方讲一声,改一改。”

      “是。”

      “你今天译得还行。”

      “是。”

      刘耀汉又走了两步,忽然问:“那个 attendant,是你先前写的,还是我改的?”

      林安脚下顿了一顿。

      这一顿的工夫里她把两条回答都想了一遍。说实话,那就是长官临时改的,改回“随员”以后英文那一栏填什么,也是长官点的头;说是自己写的,这一笔就落在她头上,往后还得一直担着。

      她抬起头。

      “是我写的随员。”她说,“英文我翻错了。”

      刘耀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快步往前头去了。走出去七八步,那背影明显比来的时候松快。

      张妙妙在后头拽了她一下,压着嗓子:“那明明是他让改的。”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背?”

      “我不背,他就得自己背。”林安把本子夹紧了些,“他自己背了,从今往后我在他手底下就没好日子过。这一笔认下来,值。”

      张妙妙张了张嘴,末了叹口气:“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

      “你想不到是你的福气。”

      张妙妙嘀咕了一句,说这听着怎么就不像好话。

      ---

      当天晚上,林方矩把四个人叫到临时腾出来的那间办公室,把图铺开。屋里只有一盏台灯,罩着绿玻璃罩子,照得那张图一半亮一半暗。

      “英国人不让我们测,可他们的图我们还是可以理。”他拿铅笔在一处点了点,“今天他们给的这一份我看过了,路是画得不少,可你们看这一块——”

      四个人凑过去。

      “这一片,图上只有一条主路,一个镇。可这一带的山我在日本学校里看过资料,绝不止一条道。他们不画,不是画不出来,是用不着。英国人在缅甸做的是买卖,买卖走大路,走水路,山里头那些挑担子的小道,跟他们没关系。”

      “所以我们得自己补。”林安说。

      “对。可怎么补?”

      林安伸手把台灯往图那边推了推。这个话头她在船上跟长官们说过一回,那一回话音刚落,唐处长一句“仗都打完了”就把它压回去了。如今这条道又露出来,倒不是因为她说得多好,是因为英国人今天下午把别的道都堵严实了。

      “还是那句话,问华侨。”她说。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那天不是没准么?”

      “那天没准,是因为咱们还在海上。”林安说,“今天人在仰光。这地方少说十来万华侨,商会、同乡会、报馆、学校,哪一行都有中国人。跑山路的、贩米的、走货的,缅甸哪个角落他们不熟?哪条路雨季走不了,哪个渡口能过驮马,哪个村子有井——英国人图上不画的,他们心里全有。”

      “这算不算测绘?”

      “不算。”林安说,“我们不带仪器,不动经纬,就带纸笔上门去问,问一处记一处。这叫聊天。英国人总不能不许我们跟同胞聊天。”

      林方矩看着她笑起来:“那就明天开始。”

      “明天我跟妙妙先去打头站。”林安说,“我是华侨,我知道该找谁。”

      张妙妙在旁边小声嘀咕,说她既不是华侨也不会缅甸话,去了顶多算个搬凳子的。

      “你爱笑。”林安说,“会笑的人问话方便。”

      张妙妙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听着不像夸人,可细品也不算贬。

      ---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从总督府侧门出来,还没走出巷口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领头的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十来岁,光着脚,拽住林安的袖子仰起脸:“姐姐,你们要出门吗?我带你们去买东西吧!你们不会缅甸话,会多花钱的。”

      张妙妙蹲下来逗他:“哎哟,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缅甸话?”

      男孩下巴一扬:“我听你们说话的口音,跟茶楼里那些叔叔一样,一听就是从中国来的。”他说着往旁边努努嘴,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巷口探头探脑,探得毫不专业,脑袋一颗一颗排着,像一排没长齐的葫芦。

      “你叫什么?”林安问。

      “阿海。”男孩挺了挺胸,“我什么都认得。我会讲缅甸话、福建话、广东话,还会一点英文。”

      “说一句听听。”

      阿海想了想,很响亮地喊了一句:“Good morning, sir!”

      张妙妙笑得直不起腰。林安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头:“好啊,那你带我们去。”

      张妙妙从口袋里摸出手绢,把昨天那两块饼干塞给他。阿海接过去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巷口那伙人,另一半才往自己嘴里放,边嚼边说这是英国饼干,他认得。

      他得意得不行,招呼着一帮同伙,领着两个人穿过几条窄巷,钻进一条热闹的市场街。这一带的铺子多半是华侨开的,招牌上一水儿的汉字——米行、布庄、杂货铺、药材铺,空气里一股酱油混着中药的味儿。人来人往,说的是闽南话、广东话、客家话,间或还夹几句潮州腔。林安在这条街上走了不到二十步,恍惚间竟像回了西贡的堤岸。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铺子的门槛上抽长烟杆,看见她们,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这两位小姐,是国内来的吧?”

      “是。我们从重庆来。”

      老人点了点头:“国内现在怎么样了?”

      林安沉吟了一下,很郑重地说:“还在打。都在拼命打。”

      老人深吸一口气,过了好半天才叹出来:“好,好。撑得住就好。”他站起身,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声音低了些,“这里的华人,人虽在缅甸,心还在家里。前几天商会还在商量,怎么再凑一批钱送回去。”

      旁边卖茶叶的老板娘也插进话来:“现在人心都虚着呢。日本人都开到越南去了,谁知道哪天转过来。”她压低嗓门,“英国人靠不住。要不是咱们的军队在滇缅路那头守着,我们这儿的日子早就不好过了。”

      张妙妙“啊”了一声,很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老人转过脸来问她:“姑娘,你是哪里人?”

      “山东,济南。”

      “济南……”老人想了想,“济南是三十年前丢的,还是这一回?”

      “这一回。二十六年冬天。”

      老人“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再问。张妙妙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热。她想说我家里人都出来了,都在重庆,都好好的;又想说济南是我的家,我已经四年没回去了。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是真的,哪一句她都说不出口。

      末了她只说了一句:“我们一定打回去。”

      老人笑了笑,说:“好。”

      ---

      正说着,街那头有人喊:“来来来,让让,让让!”

      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大卷帆布地图过来,后头跟着几位穿长衫的商会中人。

      “地理课的先生送来的。”其中一个笑着说,“他说这是英国人从前给殖民地学校用的缅甸地图,虽说不细,可也算是最清楚的一份了。”

      林安快步过去。那一卷图被小心地展开,摊在一张八仙桌上,四角拿茶碗压住。主要的道路、河流、铁路、城镇都画得清清楚楚,虽说只是学校用的版本,比他们手上那几份完整得多。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上午会议厅里那位上校刚说完资料详备、不必重复劳动,转过一夜,眼下这张最清楚的图,是从殖民地小学的墙上取下来的。

      “这图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一个朋友托人带的。”商会里一位年长的说,“不过这上头的名字,多半是英国人标的,跟本地人的叫法对不上。你们要用,最好一处一处核对过。”

      “还有一样。”抽烟的老头慢慢说,“这图比你们的细,可它上头没有村子,也没有山道。英国人关心的是走货的路子,那些小地方,他们不管。”

      林安的手指停在图上一片空白的地方。昨天夜里林方矩就着绿灯罩讲了半天的一层道理,今天由一个卖杂货的老头原样说了一遍。

      阿海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踮着脚够那张桌子,够不着,急得直转圈。林安顺手把他抱起来放在凳子上。

      “姐姐,”他指着那片空白,“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因为画图的人没去过。”

      “我去过!”阿海嚷起来,“我阿爸从前在那边收米,我跟他去过两回。那边有三个村,还有一条路,涨水的时候走不了,得绕。”

      林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翻开自己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路况”那一栏——这一栏从船上留出来到今天,还一条没填。

      “你说,我写。”

      阿海把胸脯挺得老高,开始说。他说得又快又乱,一会儿福建话一会儿缅甸话,中间还硬塞进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英文词。旁边的商会中人听了几句也凑过来,纠正说那三个村如今只剩两个,还有一个前年发大水冲没了;又说那条路涨水绕道要多走大半天,路上没有水喝,得自己带。

      阿海当众挨了纠正,脸涨得通红,嘴上不服,说那是前年的事,他去的时候明明还在。一屋子人哄笑起来,说对对对,你去的时候还在,你说的这一条也记上。

      林安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第九条,她抬起头,那一栏已经填了小半页。船上留白的时候她还怕这一栏空一路,眼下头一天就快填不下了。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那位年长的商会中人站起来,说明天一早叫两个跑山路的伙计过来,问什么答什么,让她们尽管问。林安把笔帽扣上道谢,谢完低头一看,右手食指侧面一道墨,蹭得干干净净地黑。

      回去的路上,张妙妙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那个老头,他问我济南是哪一回丢的。”

      “嗯。”

      “他连济南丢过两回都知道。”张妙妙说,“他在缅甸活了一辈子,没回去过。”

      林安“嗯”了一声,没接。这话她也答不上来,硬答反倒不像话。

      走到总督府门口,张妙妙又说了一句:“明天我也去。”

      “你本来就要去。”

      张妙妙瞪了她一眼,“我是说,我明天早点起。”

      ---

      那天夜里,林安把新记的几条誊到干净本子上,誊完搁在桌上,明天好让林方矩过目。窗外头是仰光的夜,远处佛塔的金顶还亮着一点,街上偶尔过一辆汽车,车灯从纱帐上扫过去。

      誊到一半,她觉得胳膊上痒,抬手拍了一下,摊开手心一看,一点黑,还带着血。

      她对着那点血看了两秒钟,才想起码头上威尔金森上校确实说过一句蚊子。当时她听见了,也听懂了,只是那句话前后左右全是客套,她顺手就把它归进废话堆里了。合着人家整整一天,就说了这么一句实在话。

      她伸手把纱帐拉了拉,拉得不大严实,又懒得起身,就那么歪着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