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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问问题 从新加坡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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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加坡往北,考察团在马来亚看了三个礼拜,又渡海去印度,前后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里,长官们看的是兵力、港口、机场、储备;四个翻译看的是抄不完的稿子,外带上车下车、进出关卡、替人拎箱子。要说全无收获也不见得——起码林安把英国人这份家当摸了个大概,摸完得出的结论是:家当真不少,就是没有一样搁在该搁的地方。
在吉隆坡,她逮着一个陪同的英国参谋问过一句:马来半岛北边过去就是暹罗,日本人要是从陆上南下怎么办。
那位参谋听完就笑了,非常和气地告诉她,北边全是丛林,坦克开不进来,这一层他们参谋部早就算过,请小姐不必挂心。
“那要是他们不开坦克呢?”
“那就更走不动了。”参谋摊了摊手,“热带丛林里徒步行军,一个礼拜垮掉一半。这是常识。”
常识。
林安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把嘴闭上了。丛林里开不进坦克,这话半个字都没错,可她心里那句到底还是压不住:不开坦克,改骑自行车呢?她前一天才在吉隆坡街上看见橡胶园的工人,一辆自行车驮着两百斤胶片,在土路上跑得比马车还欢。
波普汉那句“要塞的价值在于别人相信它是要塞”,跟这位参谋的“这是常识”,在她听来根本是一句话的两种说法。她把这两样并排搁了搁,觉得再往下想对身体不好,就不往下想了。
马来亚这一路还有件小事。
总督府请客那天说是要穿正式些,林安只有那件月白旗袍,前一天在车上蹭了油,怎么洗都留着一小片印子。她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照,照到第五遍上,张妙妙把箱子拖出来一开,抖出一件湖水绿的杭绸旗袍。
“穿这个。”
林安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这个太好了。”
“好什么好,我妈非要给做的。”张妙妙硬往她怀里塞,“你比我高半头,下摆短点,短点精神。”
林安还是穿上了。料子往身上一贴,那股凉顺着肩膀一路滑下去。她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职业病发作,顺手把这件衣裳的价钱估了一估,估出来的数目跟她三个月的饷差不多,就赶紧不估了——再估下去,这一晚上她连胳膊都不敢乱抬。
“愣着干什么,走了。”张妙妙已经站在门口了。
“来了。”
那天席上一位英国太太还夸了这件衣裳,说中国的绸子真好看。林安替她译给张妙妙听,张妙妙高兴得不行,回去的路上还念叨了两遍,说早知道该把那件藕荷色的也带出来。林安说带出来你也没处穿,张妙妙想了想,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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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印度更热闹。
加尔各答的码头上什么都有,货栈一眼望不到头,苦力光着脊背扛麻包,走路一步一颠,像踩着鼓点。张妙妙一到就疯了,扯着林安满街转,看丝绸看首饰看象牙梳子,到晚上摊了一床,一样一样地摸,摸完了叹气说太贵,叹完了又拿起来接着摸,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末了只买了两把梳子和一小包香料。
“这个我妈见了准喜欢。”她把梳子举起来对着灯照,照了半天又放下,“那条披肩才好呢。那个我买不起。”
“多少?”
张妙妙报了个数。林安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换算完没吱声——那个数字够她大半年的工资。
“你也别看了。”张妙妙把梳子收起来,“咱们这号人,看看得了。真买回去,人家问你哪儿来的钱,你还不好答。”
林安陪她逛了一整天,逛得脚后跟疼,末了自己只在一家洋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门上贴着轮船公司的招贴,画着一条大船,底下印着航线和票价:加尔各答到伦敦,加尔各答到旧金山。
林安隔着玻璃把那几个数目字挨个换算了一遍。头等舱不必想了,三等舱倒还够得着——折成法币,是她不吃不喝干四年半的工资。算到这儿她心里居然还轻松了一下:四年半,人是等得起的;她今年二十二,四年半以后也才二十六,正是好年纪。
再往下看,招贴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凭有效护照及签证购票。
那点轻松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钱可以攒,护照攒不出来。这一层她两年前就明白,可隔一阵子还得在什么地方重新明白一回,明白一回难受一回,难受完照旧接着攒钱。
“你看什么呢?”张妙妙从后头凑过来。
“看船。”
“看船做什么?”
“看看咱们能不能坐这个回去,比火车快。”
“这上头写的是旧金山。”
“我看错了。”林安拉着她就走,“走吧,你不是还要买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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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最要紧的一场,是林蔚带他们去看一次操演。
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检阅场是一片压得实实的黄土地,边上一溜白帐篷。廓尔喀兵和锡克兵排在场上,队列齐得像刀切出来的,整整站了一个多钟头,没有一个人动过。廓尔喀兵个子矮小,脸晒得黑红,腰上一律挎着那种弯刀;锡克兵高大,缠着头巾,两下站在一处,倒也齐整。
商震看得很高兴,连声说好兵,好兵。
林安站在下头看的是别的东西。
她先看枪。军官手里那一挺是新的,兵手里那些木托磨得发亮,有几支准星上还包着布——多半是缺件,拿布凑合。她又数了数场上的军官:白面孔的一水儿站在前排,印度人的面孔也不是没有,肩上的牌子看过去,最高的一个是上尉。
一个上尉。台上台下少说千把人。
商震在旁边还在说好兵。林安在心里替他把话接完了:确实是好兵,好兵有的是,好长官一个也没有。倒不是这千把人里挑不出一个能带兵的,是上尉和少校中间那道线,本来就不是拿本事画的。
演到一半,一队廓尔喀兵从看台前头走过。领队那个班长年纪不小了,脸上一道疤从眉毛拉到腮帮子,走到台前把头一偏,喊了一句什么,声音短促得像刀劈下来。张妙妙吓了一跳,一把抓住林安的胳膊。
“他喊的什么?”
“我不懂尼泊尔话。大约是敬礼的口令。”
“他们打过仗没有?”
“打过。”边上一个英国少校搭腔,林安顺口译了,“这一批多半在法国待过。这位班长在西线待了三年。”
张妙妙“哦”了一声,扭头把那张疤脸看了半天,忽然问:“那他家里人呢?”
少校笑了笑,说这个他倒不知道,尼泊尔的山里头,大约都是那样的。
林安把这句译过去,译到一半自己停了半拍。她琢磨着这句话原本该有个下文——比如他家在哪个山谷,比如他这一走三年家里靠谁——可这位少校显然觉得话已经说完了,还很热心地问她们要不要挪到有阴凉的地方去。
演完了,检阅台上的英国准将放下望远镜,同林蔚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夸自家一条好狗。
林安译道:“他说这些兵很好,很勇敢,服从命令。”
林蔚点点头,说了句难得。
那准将又补了一句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林安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照直译,林副团长当场就得接话——接得客气显着软,接得硬又失了礼,偏偏这位准将说完扭头就要走。
她开口了:“他说,训练得也扎实。”
回住处的车上,谁也没说话。快到的时候郭兴豪忽然开口。
“你少译了一句。”
“嗯。”
“为什么?”
林安看着窗外:“他那句话不好听。译出来,林长官当场也不好办。”
原话是这么说的:这些人听话,能吃苦——从来不问问题。那位准将说到“从来不问问题”的时候还特意扬了扬眉毛,说完还朝台上那一排从头到尾都在问问题的中国长官扫了一眼。
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隔了一会儿说,他把原话记下来了,日期也记了。
张妙妙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问了两遍没人答,就悻悻地扭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说,人家的兵真是齐整,咱们要是也有这么些兵就好了。
查良铮靠着车窗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候接了一句:
“那位准将看台上的我们和台下的印度兵,用的是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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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考察团动身回国,先坐船回仰光,再从仰光走陆路进云南。
回程的船上,那份报告总算定了稿。三大部分,中英文各六份,四个翻译整整抄了十天。其中有一条林安亲手誊了三遍,因为长官们前后改过两回措辞——建议中英盟军在仰光及其周边的毛淡棉一带,构筑坚固阵地,预作防御。誊到第三遍上她手腕酸得要命,把笔换到左手甩了甩,甩完换回来接着抄。
抄完这一份,她把中英文本对齐叠好,从头往下核对。
核对到第二部分,笔停了。
“妙妙,你过来看。”
张妙妙撂下笔挪过去。林安拿铅笔杆点着中文本上一处地名,又点着英文本上对应的那一处。
“这两处,一个是我译的,一个是英方那位秘书誊的。中文本上写的是同古,英文本上写成了Tungku。”
“那不就对上了?”
“对不上。Tungku不是Toungoo。”林安说,“Tungku在马来亚,是个人名,也是地名。那位先生大约是听着写的,听岔了一个音。这份东西递上去,回头人家拿着这一页去缅甸图上找Tungku,找到胡子白了也找不着。”
张妙妙愣了半天:“那……那怎么办?”
“改。”
“这可是定稿!”张妙妙一把压低嗓子,“上头都签过了。”
“签过也得改。不改就是拿别人的前程开玩笑。”林安想了想,又补一句,“再说这一处是英国人誊错的,我改的是我自己那一份的对应页,谁也说不着我。”
“你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张妙妙盯着她,“你改了,回头人家问起来,说这份稿子谁动过手脚,你怎么答?”
“我答我改的。”
“那你就要挨说。”
“挨说就挨说。”林安拿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挨说又不掉块肉。”
张妙妙“嗨”了一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你可别真去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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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刘耀汉把林安叫到长官们那间大舱去。
进门的时候屋里正说着话。商震坐在中间,林蔚在旁边翻电报,冯衍和唐保黄各占一头,杜聿明站在窗子那儿抽烟。刘耀汉把改过的那两页递上去,说英文本上有一处地名不合,翻译处已经改了,请团长过目。
商震拿过来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又递给林蔚。林蔚看了两眼,问:“哪一处不合?”
“报告长官,是同古。”林安说,“英方誊本上写成了马来亚的一个地名,两个词长得像。”
林蔚“哦”了一声,把那两页放下,隔了一会儿问:“你自己发现的?”
“是。”
唐保黄先笑起来,说这个丫头倒是眼尖。冯衍也说难得,说英国人自己誊的都能誊错,可见地名这一摊子确实是个麻烦。
商震笑呵呵地打圆场:“这个事情啊,我们讲不是说,办事就是要细嘛。”
眼看这一页就要这么翻过去,杜聿明把烟按灭了。
“这不是细不细的事。”他走过来,在桌上那张缅甸图上点了一下,“这一份是要报到军委会去的。今天报上去一个假地名,明天军政部照着印一批图发下去,后天就是前线的团长拿着这张图找路。前年在广西,我这两个师在同一片山里头,一边的图上标的是一个名,另一边的图上是另一个名,两下里各按各的图往前推,等碰上面,弹都上了膛。这个事我到今天也不爱提。”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唐保黄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冯衍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谁也没接这个茬。
林蔚把那两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问侯腾在不在。刘耀汉说侯上校在电报室,林蔚说叫他来。
侯腾来了,把稿子从头看完,轻轻咳了一声。
“报告长官。英国人给过我们一些图,数量有限,多半是比例尺大的概略图,路是画了,村子和渡口都不上。至于中英对照的版本,”他停了一下,“没有系统整理过。零星的译件是有的,各家译各家的。军政部测绘局去年印过两批,那两批的地名就对不上。”
“你报过没有?”
“年初报过一次。批下来的意思是,先集中力量印国内战区的图。”
林蔚“嗯”了一声,把两页稿子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压了压,抬起头来看着林安。
“你把这件事说说。”
林安愣了一下:“报告长官,说什么?”
“你既然改得出这一处,”林蔚说,“想必不止想到这一处。你说。”
一屋子的眼睛都转过来了。
那会儿她只要答一句“没有别的了”,往下的事就都不会有。这道理她当时就明白。她站在那儿飞快过了一遍账:说了就是揽事,揽了事就是自己的,办成了是应该的,办不成是她的,多办的更是她的——张妙妙她爸那句话这会儿在她耳朵里念得比什么都清楚。
念完了,她还是开口了。
“报告长官,我想有三件事。”
“第一,各家译各家的,将来跟盟军一块儿打仗,一个地方好几个名字,电报上根本讲不清楚。第二点,中文的名字对不上,那英文的对得上对不上?咱们手里这几份图是英国人给的,英国人自己也未必测全,尤其山里头的小路、村子、渡口,他们做买卖用不着,就不画在图上。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光在屋里头翻书是对不出来的,得到缅甸的地面上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问过。”
冯衍开口了:“你知道缅甸是英国人的地方么?”
“知道。”
“英国人怎么肯让你测?”
“总得先去问。”林安说,“如果不肯,再想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缅甸有华侨。”林安说,“商会、同乡会、报馆、学校,哪一行都有中国人。跑山路的、贩米的、走货的,缅甸的犄角旮旯他们比英国人还熟。哪条路雨季走不了,哪个渡口能过驮马,哪个村子有井——英国人图上不画的,他们心里有。我们不带仪器,不动经纬,就带纸笔上门去问,问一处记一处。这不算测绘,英国人也说不着什么。”
冯衍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唐保黄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问总是能问的。可这么问下来要多少日子?我们在仰光统共住不了几天,你问一条街上的米铺,能问出滇缅路那一头的山道来?说到底还是要正经的测绘队伍,要人,要仪器,要经费,还要英国人点头。这一圈跑下来,仗都打完了。”
这话说得实在,屋里一时没人接。
商震笑眯眯地又来打圆场,说这个事情啊,我们不是说不办,就是要看怎么个办法。
林蔚把桌上那两页稿子折起来,收进公事包。
“眼下测绘的事先不用讲。”他说,“地名这一摊是我们自己家里的活,翻的是我们自己的图,用不着谁点头,这个就先办起来。到了仰光看情形,能问多少问多少。侯上校那边把去年测绘局那两批图调出来对一对,回国以后我看要报给军政部一次。”
他停了停:“林方矩在船上吧?”
“在。”刘耀汉说。
“叫他来。我记得他在士官学校学的是地形测绘。”
林方矩来了以后,林蔚只跟他说了三句:这个组你带;他们四个归你调度;到仰光以前把手上这几份图的地名统起来,到了仰光,能核实多少核实多少。
林方矩说了句是,回头看了林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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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间舱,林安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海面上白花花的,晃得眼睛疼。她扶着栏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这下好了,一个抄稿子的翻译,现在还兼着给三位少将擦地图。
回到翻译处,三个人正等着。
“怎么样?”张妙妙一个箭步迎上来,“骂你了没有?”
“没骂。”林安拉开椅子坐下,“派了个中校带我们做地图。”
三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做什么?”郭兴豪问。
“做地图。把手上这几份缅甸图的地名统一了,到仰光问人核对。”
“那报告还抄不抄?”
“抄。”
张妙妙“哎哟”一声瘫在椅子上,两条胳膊往下一垂:“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别改,你偏改。这下好了,抄稿子的活一样没少,倒又添了一摊。”
“添了也不亏。”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林副团长亲口交代的差事,回头造考察团的名册总得有咱们四个。”
“你就惦记你那个名册。”张妙妙从椅子上撑起来,“那咱们几个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林安说,“林中校明天过来。”
“哎——”张妙妙把这一声拖得老长,忽然又坐正了,“那我先说好,等高线那些个我可学不会。”
“那你负责抄写。”
“抄就抄。”张妙妙把袖子往上一撸,“反正我快。”
那天夜里四个人抄到很晚,油灯芯剪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