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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伤 竞赛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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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结束后的那段日子,洛漓和肖瑾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舒适区"。说不上是朋友——洛漓不会主动约肖瑾出去,但肖瑾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皱眉了。说不上是暧昧——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纸,谁也没有伸手去戳,但谁都知道那层纸越来越薄了。
洛漓允许肖瑾在他看书的时候坐在对面。允许他偶尔"顺路"带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允许他在自己熬夜写报告的时候发消息说"别太晚,明天我帮你占座"。他甚至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每次经过梧桐大道那棵老树底下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扫一眼。
那个位置大多数时候是空的。但当深灰色外套的身影偶尔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洛漓的心跳会莫名地快上半拍。然后他会把视线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走自己的路。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路过时脚步变慢的那一点点,肖瑾全部看在眼里。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个周四的下午。
生理学大课,教授讲完知识点之后留了二十分钟讨论时间。教室里嗡嗡的声响起来,洛漓低头整理笔记,他的同桌——一个平时不太熟的男生——忽然凑过来,像是在跟旁边的朋友说话,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洛漓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没,A市那个洛家……就是那个,据说当年他考上A大医学院是走了关系的。他爸是洛文谦嘛,你懂的,想塞个人进来还不简单。"
"真的假的?"
"圈子里都这么传的。说他高中时候成绩其实一般,最后突然拿了竞赛保送名额,你说巧不巧。"
"啧,医学世家嘛,命好。"
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洛漓的耳朵里。他握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刻痕。他听到自己太阳穴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鼓膜里的嗡鸣声盖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
那些声音。七八年前在A市高中的走廊里、食堂里、宿舍的床边、社交软件的小号里——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像被人从旧伤疤上把痂揭开了,下面的血肉还是红的、软的、一碰就钻心地疼。
洛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刺耳的声音。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洛漓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他抓起笔记本,没有看任何人,从后排侧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他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他靠在某面冰冷的墙壁上,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长跑。脑子里全是碎片——A市高中那三年,被孤立、被窃窃私语、课桌里突然出现的"作弊狗"字条、社交账号下面成排的匿名留言、每次考试后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冲进老师办公室质问过,老师说"清者自清,不要在意";他告诉过父母,母亲说"你要用成绩证明自己";他一个人躲在宿舍被子里哭过一整夜,第二天依旧要笑着去上课。
那些伤口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它们只是被时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皮,底下一直在发炎、化脓、隐隐作痛。此刻那一层皮被撕开了。
洛漓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紧了发根。疼痛从头顶传下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挤出去了一点。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洛漓听出来了——那个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熟悉的、刻意放慢的节奏。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把脸埋进臂弯里。
"……你别管我。"他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漏出来,哑而闷。
肖瑾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壁在洛漓旁边坐了下来——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然后他也低下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而安静。他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很平,平到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就这样坐着。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别难过"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坐着。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传来下课铃响的嘈杂又渐渐远去。洛漓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空气传过来,不近不远,但确实在那里。
洛漓的肩膀慢慢停止了抖动。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他侧过头,看着肖瑾的侧脸——肖瑾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将晚的天色。
"……你不问我怎么了。"洛漓的声音很哑。
肖瑾摇了摇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洛漓的嘴唇动了动。他又把视线收回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面被笔尖划出的那道刻痕张牙舞爪地横着。他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
"高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高中他们说我靠关系进竞赛班。说我爸是教授,保送名额是他给我买的。我在走廊里走过的时候,前后三排都没人跟我并排走。课桌里经常被塞纸条,写的都是很难听的话。我考了第一名,他们说'果然有关系就是不一样';我考砸了,他们说'看吧没了关系果然不行'。"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膝盖,指甲陷进裤子的布料里。"我跟自己说无所谓。反正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可是……"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是有时候说的人太多了,多到我自己半夜醒来也会想——要是他们说的有一点点真的呢。要是我真的没有资格站在那里呢。"
肖瑾的呼吸轻了一瞬。他转过头来看洛漓——少年还低着头,后颈那截苍白的皮肤上血管在跳。他的发梢被自己揪得凌乱,肩膀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裹紧了试图消失的刺猬。
肖瑾没有说"你没做错"。也没有说"那些人都是蠢货"。他想了想,开口,声音很平:
"我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我爸的公司出了事。报纸上写满了'肖氏资金链断裂将破产',学校里有同学传'他爸要跑路了'。我走在走廊里,有人故意撞我肩膀然后说'哦不好意思没看到你'。"他顿了顿,"后来我家没事了。我爸把公司盘回来了。那些人又凑上来说'我就知道你爸肯定能挺过来'。"
洛漓慢慢抬起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眸里还有未褪的红,但那些雾气似乎被肖瑾说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肖瑾转过来,正对着他。他的目光坦荡而认真:"我的意思是——那些人的话,从来就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出口,把自己的恶毒倒进去。你恰好站在那里,仅此而已。"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你没错。洛漓,你从来都没错。"
洛漓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力咬住嘴唇想憋住,但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被反复压下去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都堵不住。他低下头,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肖瑾看着他抖动的肩膀。他忍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洛漓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发顶,力道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终于肯停下逃跑的幼兽。
洛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肖瑾的肩上。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脸埋进肖瑾肩窝的布料里,用那种极其克制的方式让眼泪流出来——安静地、无声地、把所有的重量卸下来了一点点。
肖瑾的手没有收回去。他轻轻顺着洛漓后脑的头发,一下,一下,动作慢得像在数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布料在慢慢变湿,烫的。洛漓的呼吸打在他颈侧,又急又乱,慢慢平复下来。
"……对不起。"洛漓的声音闷在肖瑾的肩窝里,"把你衣服弄湿了。"
肖瑾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眼底却是发酸的。"我的外套今天很高兴。"
洛漓没动。他保持着那个额头抵着肖瑾肩膀的姿势,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天光从灰蓝彻底沉成了墨色。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是这一整晚最稳的一次:
"肖瑾。"
"嗯。"
"谢谢。"
第三次。肖瑾在心里数着。他低头看着洛漓的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朵安静的漩涡。他克制住了低头吻上去的冲动。还不到时候。但他想:快了。
备忘录里那晚多了一行:「他哭了。在我肩膀上哭的。他说了谢谢。他没有叫我滚。他可能不知道——他靠过来的那一刻,我觉得我赢了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