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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盒   洛漓开 ...

  •   洛漓开始"默许"肖瑾的存在,是从那颗薄荷糖之后第三天开始的。

      那三天的空档,肖瑾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周一的课洛漓坐在老位置,余光扫到的依旧是空着的过道;周二实验室里斜对角的实验台换了一个陌生面孔;周三图书馆最角落那张桌子被一个睡觉的男生占了。一切都恢复了"洛漓入学以来该有的状态"——安静、孤独、无人打扰。

      他应该觉得轻松的。可第三天晚上,洛漓发现自己坐在图书馆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会无意识地抬一次头。每一次视野里没有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身影,他的睫毛就会垂得更低一点。

      "奇怪。"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把视线硬拽回书页上。可那些字根本不进脑子。他盯着同一行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琴房里那双托住他手腕的手,手指修长、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第四天,一切又回来了。食堂打菜的队伍里,肖瑾端着餐盘"恰好"排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洛漓听到他跟旁边同学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温和从容,带着某种天生让人想靠近的稳妥感。洛漓没有回头,但他发现自己往前走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绝不会承认那是故意的。

      拿好餐盘找位置坐下的时候,肖瑾的餐盘不动声色地放在了对面。洛漓抬了一下眼皮。肖瑾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低头开始吃饭。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你看我又来了"的得意,只是一道很平的、温暖的弧线。

      洛漓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动起来。他没说"让让"。

      那天开始,"偶遇"变成了"在"。

      图书馆里肖瑾坐到了他对面,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安全距离。他从不主动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金融模型教材,偶尔用电脑敲几个字。洛漓看书翻页的声音从响亮的"哗啦"慢慢变成了轻巧的"沙沙"——他不知道自己在迁就什么。肖瑾走的时候会留一杯温水在桌角,杯壁贴着一张小便签,上面画一个极简的、笑脸的弧线,没有字。

      洛漓每次都在肖瑾走远了之后才伸手去拿那杯水。喝的时候他发现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准了他读到某个段落才会渴。

      这个细节让洛漓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他低头盯着水里微晃的波纹,想起肖瑾坐在对面时偶尔投来的目光——不盯着,只是偶尔扫过,轻轻碰一下他的视线边缘就收回去,像怕烫到。

      "……有病。"洛漓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还是把那一整杯水喝完了。

      真正的转折点在第四周的生理学实验课。

      那天要解剖青蛙。洛漓对这类操作向来冷静得近乎冷漠——消毒、下刀、分离组织、记录数据,每一步行云流水,连眉眼都不曾皱一下。组里几个女生甚至不敢看,他一个人做完了一整组的活。可洗手的时候出问题了。

      洛漓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掌心里。他看着水流淌过指缝,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在水下被冲得发白。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肥皂搓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的指甲开始刮擦指缝间的皮肤,用力的,反复的,一道一道红痕在水下浮现出来,像某种无声的惩罚。

      "够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拧上了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肖瑾站在他身侧,目光沉沉的,眉毛拧着。他一把握住洛漓的手腕拉过来——掌心朝上,指缝间的皮肤已经被搓得泛红发亮,几处甚至隐约可见薄薄的血丝。

      洛漓猛地抬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而硬:"你懂什么。"

      肖瑾没有回答。他拉着洛漓的手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打开温水龙头,试了试温度,然后把洛漓的双手放进去。他的动作不由分说,但手指触碰到洛漓手腕的时候轻得几乎像在碰一件易碎品。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洛漓蜷缩的手指,让温水冲过那些被反复搓洗的皮肤。

      "够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几乎成了气音,"你已经洗得很干净了。解剖课是解剖课,你是你。"

      洛漓僵在原地。他的手被肖瑾托着浸在温水里,热意从皮肤渗进去,慢慢漫过那些隐约的刺痛。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水面上——波纹晃动,映出两团模糊的影子。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咚咚地撞着肋骨,甚至盖过了水流的哗哗。

      "你不觉得脏吗。"洛漓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肖瑾听见了。

      肖瑾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关掉水,抽了两张纸巾,把洛漓手上的水一点点擦干。动作细致到像在擦拭一件贵重器物,连指缝里的水珠都被棉纸吸干净了。

      "不觉得。"肖瑾说。他把洛漓的手翻过来,让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指缝,"这是你的手。你做了解剖,救了青蛙,写了报告。它不脏。它只是干了它该干的事。"

      洛漓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红了。他把手从肖瑾掌心里抽出来,动作有点快,像触了电。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肖瑾站在他身后一步之外,没有上前。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听着洛漓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肩膀慢慢平复下去。

      过了很久。洛漓转过来,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眼睛看着肖瑾的衣领而不是脸。他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两次,最后说出来的话又轻又哑:"……谢谢。"

      第二次说谢谢了。肖瑾在心里数着。他克制住伸手的冲动,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用谢。走,去吃饭。"

      洛漓没有拒绝。

      那顿饭是洛漓入学以来第一次在食堂跟"别人"面对面坐着吃。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抬过头,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肖瑾也不催,只是把一盘清蒸鱼往他那边推了推——"这家鱼不错,你尝尝。"洛漓犹豫了三秒,夹了一小块。后来整盘鱼都被他夹空了。肖瑾在自己那端嘴角弯了一下。

      但那个晚上肖瑾回到宿舍之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坐在书桌前,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三天前琴房事件之后,他趁洛漓不注意偷偷拍下的书包侧袋。药盒的侧面清楚可见:"盐酸舍曲林片",50mg/片,适应症:"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

      他已经在网上查了三天了。副作用名单长得触目——恶心、失眠、食欲减退、手抖、心悸、情绪迟钝……每一项都精准地对上了他观察到的洛漓。实验课上的手抖、越来越明显的消瘦、眼下那层始终没消过的青灰色、早上永远不吃饭的餐盘、还有琴房里那场彻底失控的崩溃。

      肖瑾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眼靠进椅背。他做金融,做的是精密计算和风险控制,他习惯了把一切变量量化然后找到最优解。可洛漓这件事让他所有的运算公式都失灵了。心脏里有一块地方在发烫地钝痛,痛得他没法静下心来想任何策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里写:「不能逼他。他有病。是真的那种病。我不能当那个让他发病的人。我得做那个……让他觉得待在我身边是安全的。慢慢来。我可以慢慢来。」

      他写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突然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但如果慢慢来意味着他要多难受一天——我宁可自己难受。」

      第二天早上,洛漓的课桌上多了一袋东西。一个密封的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剥了皮,苹果去了核切成小块,旁边还有两颗浅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依旧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笑脸。

      洛漓盯着那盒水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很小,笔画有点歪。

      「谢谢。」

      他把便签重新压回保鲜盒底下,推到了桌子靠墙的一侧——那是留给某个人"路过"时能看到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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