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止于晚风里》作家日月同辉

4、暗中偏护 上午的工作

　　上午的工作骤然变得漫长煎熬。

　　从会议室离开后，苏晚回到工位，指尖一直微微发颤。

　　陆知珩那句平静的“好久不见”，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强迫自己沉下心，对着电脑梳理项目初稿，图纸线条密密麻麻，字眼清晰分明，可她视线落上去，却频频走神。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对视。

　　他沉静的眼眸，清淡的语气，礼貌克制的态度。

　　无一不在提醒她——他们如今只是合作关系，是职场上下级，是时隔七年的陌生故人。

　　所有年少心动，都早已过期作废。

　　苏晚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也好。

　　就这样保持距离，体面工作，互不打扰。

　　至少不会打破彼此安稳的生活，不会让年少的遗憾，变成成年人的难堪。

　　临近正午，组内临时收到通知，需要加急修改一套立面图纸，下午两点前必须发送给合作方审核。

　　时间紧，任务重，整套图纸细节繁杂，所有人都绷紧神经赶进度。

　　同事手里都有固定板块，唯独最后汇总校对的工作，繁琐枯燥，最容易出错，没人愿意接手。

　　组长环视一圈，随口安排：“这块汇总校对，苏晚你来做一下，细心点，别出纰漏。”

　　办公室瞬间安静一瞬。

　　谁都清楚，这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做得好无人夸赞，稍有疏漏，就是对接方问责，所有责任一力承担。

　　苏晚没有推辞，点头应声：“好，我来。”

　　她向来温和内敛，习惯默默扛下所有繁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寸步不离工位，反复核对尺寸、调整细节、校正偏差，连午饭都来不及吃。

　　正午的办公室大半同事外出就餐，只剩零星几人，环境安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桌面，明明暖意融融，苏晚却只觉得肩颈发酸，眼底发涩。

　　距离截止时间只剩十分钟时，她终于汇总完毕，反复检查三遍，确认无误，导出文件，准备发送对接群。

　　刚点下发送，办公室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知珩带着随行助理，过来巡查对接进度，查看初稿成品。

　　一行人站在工位外侧，组长连忙起身汇报情况。

　　陆知珩微微颔首，目光随意扫过桌面，最终落在苏晚屏幕上刚刚发送成功的文件上。

　　他视线停顿两秒，淡淡开口：“这套汇总稿，是你做的？”

　　苏晚指尖一顿，抬头应声：“是我，陆总。”

　　她心底微微一紧，下意识紧张，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周全，达不到他的专业标准。

　　七年未见，如今的他站在行业顶端，眼光严苛，要求极高。

　　可下一瞬，陆知珩淡淡出声，语气平稳：“做得很细致，细节把控到位，没有问题。”

　　简单一句认可，不重不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微怔。

　　熟悉陆知珩的人都知道，这位陆总素来严苛挑剔，极少当众夸奖下属，更别说对合作方的职员给出正面评价。

　　寻常稿件，他最多一句“合格”，今日却特意夸了一句细致到位。

　　组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连忙笑着圆场：“还是苏晚细心，加班赶工，辛苦她了。”

　　陆知珩目光落在苏晚微微泛白的侧脸，和她桌前空空如也的餐盒，眸色微沉。

　　他看得清楚。

　　整整一上午，她伏案未歇，连一口饭都没吃。

　　一如年少时。

　　从前在班里，她做题认真起来，也是这般沉默执拗，常常错过课间，忘了吃饭，安静坐在座位上，独自熬完一整个又一个黄昏。

　　陈年细碎记忆涌上心头，轻轻刮过心口，微痒，微涩。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却悄悄改了后续安排：“下午不用再追加改动，初稿合格，直接进入复审阶段。你休息半小时，再处理后续工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众人又是一愣。

　　加急任务，向来是一赶到底，从不允许中途休息。

　　陆知珩今天，破例了。

　　还是为了一个刚合作、初次对接的女职员。

　　所有人心里隐约察觉不对劲，却没人敢多问，只当是项目顺利，陆总心情尚可。

　　只有苏晚自己，怔怔愣在原地。

　　她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是她错觉吗？

　　他好像……在刻意照顾她。

　　可下一秒，陆知珩已经收回目光，转身听其他人汇报工作，神情淡漠如常，方才的破例与夸奖，仿佛只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并无半分特殊。

　　苏晚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暗自失笑。

　　应该是她想多了。

　　他只是职业素养好，待人得体，体恤员工辛苦。

　　换做任何人认真赶工，他都会一样认可。

　　是她带着旧年滤镜，才会自作多情，过度解读。

　　巡查结束，一行人转身离开办公室。

　　电梯口，助理忍不住低声随口提了一句：“陆总，刚刚那份汇总稿其实普通标准，算不上特别出彩，您今天倒是很宽容。”

　　陆知珩迈步的身形微顿。

　　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一瞬。

　　他目视前方，神色清淡无波，只淡淡丢下一句：“细节无错，赶工不易，该有的认可。”

　　话音平平，理由公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是稿件完美无缺。

　　是赶工的人，是苏晚。

　　仅此而已。

　　七年未见，她依旧温和隐忍，习惯性委屈自己，习惯性默默承担所有繁琐辛苦，不喊累，不抱怨，安静得让人看着心疼。

　　从前他是隔壁过道的少年，只能悄悄递纸、关窗、送水，用无人察觉的细碎温柔护她周全。

　　如今他站在高位，手握分寸，依旧只能藏在公事外壳下，悄悄给她便利，悄悄替她减负，悄悄护她安稳。

　　他不敢明目张胆，不敢逾矩半分。

　　时隔七年，各自人生定型，他没有资格闯入她的生活，没有资格惊扰她的平静。

　　所有偏爱，只能藏在工作的公允之下，藏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岁岁隐秘，终身不言。

　　下午休息间隙。

　　同事凑过来，笑着打趣：“苏晚，你可以啊，刚刚陆总特意夸你，还让你休息，我们对接这么久，从没见他对谁这么宽松过。”

　　苏晚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掩饰：“巧合而已，刚好稿子没出错。”

　　她不敢深想，不敢深究。

　　怕一深究，就会沦陷在那点温柔错觉里，重蹈年少覆辙。

　　可心底的酸涩，却越来越浓。

　　年少时，他不动声色温柔，她以为是普通礼貌。

　　七年后，他暗中偏护体恤，她依旧只能当作职场公允。

　　一场双向暗恋，隔着七年时光，隔着成年人的克制，从头到尾，都只能藏在暗处，无人知晓。

　　傍晚下班，晚风再起。

　　梧桐叶簌簌飘落，吹过办公楼楼下的林荫道，温柔一如当年盛夏。

　　苏晚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黑色轿车。

　　陆知珩站在车旁，侧身低头听助理汇报工作，身姿挺拔，侧脸清冷好看。

　　夕阳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恰好一阵晚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

　　恍惚间，苏晚又看见了十七岁的黄昏。

　　也是这样的晚风，这样的落日，这样挺拔清冷的少年。

　　那时他们很近，却不敢开口。

　　如今他们重逢，日日相见，却比从前更远。

　　晚风年年依旧，温柔岁岁如初。

　　只是属于他们的青春，早已彻底落幕。

　　所有暗中藏好的偏爱，所有隐忍多年的心动，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喜欢。

　　终究，只能止于晚风，藏于余生，永不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