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时道

1、chapter 1 她确实有些

　　　“话说三年前，南兖大祭司弑师欺君，最后落得坠崖而亡的下场。”

　　那姑娘指尖随性地转着支短笛，问道：“其中个则缘由，你可知道？”

　　与她相对而坐的侠客只是淡淡扫她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此显然没兴趣。

　　“怎么，担心谈论这事掉脑袋不成？”她用短笛将侠客的茶碗移开，“哎呀赵姑娘，兖王的刀伸不到这么长，江湖野地，百无禁忌嘛……”

　　茶余饭后，任谁谈到南兖三年前这等大事，都要忍不住扼腕叹息一番……

　　不过她们还是扼腕叹息得早了，三年前大祭司从山崖上摔下来，没死成。

　　山崖下天坑里有个地叫逃绶阁，阁中两三个弟子出来恰好看到她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把她带了回去。

　　那时师绿令走投无路，自然而然成了逃绶阁中弟子。

　　此地位置偏僻，鲜少有外人来往，阁中众人对外面的事更是一问三不知，这倒省去师绿令许多麻烦。

　　“小师妹！”

　　彼时师绿令正站没站相倚在石阶上的老槐树边，看着树上的猫，正愁不知道怎么把它抱下来。

　　听到有人唤她，她环顾四周却始终不见那人身影。

　　直到自己的衣袖被往下扯了扯，她低头往下一瞧，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逃绶阁中辈分不按年龄，而是按入阁先后排的。是故这位小师姐年纪虽幼，因自小在老阁主身边养大，所以她也是要叫一声“师姐”的。

　　这师姐个子虽小，姓年，单名一个“高”字，师绿令随着阁中弟子喊她“年糕”。

　　“再不去听讲学要被师父罚的，你今日又要逃课吗？”，年糕师姐说话时脑袋两只羊角辫一点一点，努力装成个师姐的样子，语重心长道。

　　“今日不逃。”师绿令看看树上的猫，又看看这位小师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紧不慢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今日天气甚好，天坑里难得进些光亮，透过疏密不一的树影，斑驳地撒在地上，错落有致。

　　这猫向来和师绿令不对付，两个都是脾气臭的，一旦犟上了，这一人一猫能打起来，别人拉都拉不开。

　　今天不知怎么，师绿令难得有耐心，在树下等了它半天。

　　猫在树上跟她大眼瞪小眼。

　　师绿令：“下来。”

　　可惜猫不听她的。

　　槐树旁边正是个清潭，有游鱼若干。那猫是家养的没本事，自己抓不到，就只能等别人来喂。

　　师绿令当然知道它馋，她眼睛一扫那潭底，蹲下身子一手握拳，出手重重打在水面上，水面涟漪都来不及泛，那几条被震晕的小银鱼就翻了白肚皮浮上来。

　　她随手捞上来几条，丢在被潭水冲刷干净的石头上。

　　那猫被她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瞪大了眼，霎时忘了对她设防，从树上跳下来去叼地上的小鱼吃。

　　师绿令不怀好意地凑近，随后手欠地去摸它尾巴毛。

　　这猫被她摸得龇牙咧嘴，愣是不肯松口，于是错过了咬她的最好时机。

　　师绿令不紧不慢等到它吃完所有小银鱼，一把把猫拎起来，揣到怀里上课去了。

　　果不其然她又迟到了。

　　眼前脸上长满又白又长的山羊胡子，脸上沟壑纵横，手握经书正在摇头晃脑讲学的老先生，正是逃绶阁的阁主。

　　他看到师绿令鬼鬼祟祟翻窗进了讲堂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老阁主他懒得管。

　　师绿令靠窗坐着，把猫从怀里掏出来，像放摆件一样放到书案正中央。

　　她确实有些奇葩，听讲学不带书，带只猫来。

　　不过这猫比她好学。

　　一会功夫，师绿令被这老头念经一样的动静弄的快睡着了，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嘴巴就没合上过。

　　这猫正听老阁主讲到精彩处，差点要成精，被这混账的哈欠搅了雅兴。

　　师绿令听课听得险些昏厥，张着嘴又打了个哈欠。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趁她不注意，忽然往她嘴里塞。

　　这猫爪怪长，也可能是它真的生气了，一只猫爪差不多快捅到她嗓子眼里，硬生生把人捅哕了。

　　“呸呸呸……”师绿令吃了一嘴猫毛。

　　猫也因为自己一爪子口水被恶心地叫不出声，忙瘸着那条腿从讲堂里跑了。

　　等师绿令吐完猫毛，讲堂里的教学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抬起头来，正对上众人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

　　“师绿令！”老阁主气得差点把书撕了。

　　师绿令站起身来：“在。”

　　“出去！”

　　“是。”师绿令恭恭敬敬朝老阁主行了礼，果然退出了讲堂。

　　她在门口蹲了半晌。

　　这倒霉玩意儿课不肯好好上，玩不肯好好玩，非得隔三差五惹出些乱子来心里才舒坦。

　　现在大家都在听讲学，连猫也被她气走了，逃绶阁再多只活物也没有了，没谁有功夫陪她消遣。

　　师绿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扯了根草叼在嘴里。

　　心里不知道又涌上来什么鬼主意，想着自己这个点要是偷偷去祸害那病秧子，老阁主知道了会不会把自己一层皮扒下来。

　　对了，那病秧子平常也不听讲学。

　　倒不是人家和她一样是个混吃等死的料，她是真的身子不太好，但在学经读史格外有天资，是个自学成才的，所以也不必强求她与师门弟子一起听那老先生讲学。

　　偶尔老阁主会过去探望，顺道为她解些惑。

　　师绿令仰头看天，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时间还早。

　　小院子里竹影错落，风过影动簌簌作响，混着草木清香，有说不出的风雅。

　　猫瘸着一条腿进了院子，一头钻进主人居室里。

　　居室里，病秧子嵇宁正端坐桌案前临字帖，她气质文雅随和，无论对谁说话都是温温柔柔，不失涵养。

　　见自己养的猫从外头野完回来了，也只是轻笑两声，从不斥责，好脾气地端来猫食喂给它。

　　屋里有些闷，嵇宁正推开轩窗，窦然对上窗外一张人脸。

　　师绿令不知何时过去的，也不说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口，差点把人吓得背过气去。

　　“咳咳，师妹。”嵇宁可能被她吓得动了气，用袖口掩着嘴咳了两声，但很快平复下来。

　　“这会不在听先生讲学，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师绿令眼睛往她居室里面瞟，满屋子在找那猫在哪，对她问的话也只是随口应答：“我去听讲学，先生让我出来，我便出来了。”

　　其实嵇宁闭着眼睛瞎猜，都知道老阁主为什么让她出来，十次有十一次都是这丫头课上胡闹，闹腾得让人牙疼。

　　“那好吧，师妹要不要进来坐会儿，师姐给你煮茶喝好不好？”

　　师绿令二话不说，有门也不走，顺着窗户就翻了进来，差点撞翻靠窗台子上的笔搁砚台。

　　“师姐院子里的茶味道总是太淡，喝起来跟清水似的。”师绿令一挑眉，正与躲在书案底下的猫对视上了。

　　找到了。

　　吓得这猫忙往床榻底下蹿。

　　嵇宁看了一眼躲在床底那猫正瑟瑟发抖，很是头疼，心道这两位怎么又开始不消停了。

　　“那师妹想喝什么？”

　　“我想喝梅子汤。”

　　嵇宁略微犯愁道：“现下这个时节梅子都还没熟，要不先尝点果酒，等过段时间师姐再给你做。”

　　“不要，我听说老阁主那有干的梅子，用那个煮也是一样的，我又不挑。”

　　师绿令眼睛清澈地看向她：“师姐，我想喝那个。”

　　嵇宁有些招架不住，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非多那个嘴。

　　“那好，这个点差不多该下学了，我现在去找先生要一些，你在这里坐会。”

　　嵇宁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对她道：“师妹啊，你、你别总欺负它。”

　　“不会的，师姐。”

　　……不会个鬼。

　　前脚嵇宁出去刚把门关上，后脚师绿令就跟着钻到床底下去逮猫。

　　把猫逼得上蹿下跳。

　　乒呤哐啷一阵响，人把猫从卧房里追到院子里，猫被人又从院子里撵回居室。桌子台子上书籍纸张，砚台墨水全在这场追逐战里推翻到地上，把好端端一个风雅小院弄得一片狼藉。

　　这两个祸害。

　　那边老阁主已经给各弟子讲完学，正准备去嵇宁那边看看，正巧碰见人赶过来了。

　　老阁主一看见她便眉开眼笑，把今天课上被那混账闹得心里不舒坦的事通通忘了干净：“我正准备去你那呢，你身子一向不好，怎么今日自己过来了。”

　　老阁主虽然脾气暴躁，但他是真疼嵇宁。

　　嵇宁这孩子懂事省心又聪慧，又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老阁主对她是一句重话也没有过。

　　打骂责备更是舍不得。

　　二人虽是不一样的姓，但嵇宁对老阁主来说，就和亲生女儿也没差别。

　　“问先生安。”嵇宁规规矩矩行了礼，又不大好意思地继续开口道：“弟子前来是有一事想求先生。”

　　“你说便是。”难得嵇宁开口，老阁主定是有求必应。

　　“弟子想……想借一些先生的梅子干。”

　　“梅子干？”老阁主诧异一瞬，旋即便反应过来。“是不是你那不争气的师妹又来找你了，这混账……”

　　老阁主一猜一个准，他讲学时还心里还念叨，被他轰出去那丫头怎么在外头安分得诡异，原来是换个地方玩闹去了。

　　“哎，罢了。想吃梅子干做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还要劳烦你跑一趟？”

　　莫不是最近对那丫头训斥太过？老阁主心头泛上一丝愧疚来。

　　他长叹一口气，回去拿了包梅子干外加几卷书交给嵇宁，随后和她一同去那小院里，顺道问问嵇宁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