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却》黎小野

6、一

　　雨稍小些，安和琉璃带着斗笠越过狸茂县往影林赶去。
　　“主子，一定要去扶风宗那边吗?”琉璃跟在安身后，脚步不停。
　　“必须去。”安坚定地说:“那味药材只有扶风山附近才有，县里卖得又太贵......”正说着，她的脚步突然顿住，并向琉璃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乱动。
　　琉璃一个紧急刹车，却又不敢出声，只得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雨声抬头观察。只一眼,她便明白了缘由。
　　在她们左前方的草丛里，有一堆人或坐或站，看着像在休息，却没什么声响。
　　“是扶风宗的吧。”琉璃小声问安。
　　“是。”安简略答道。
　　这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那些人一身墨绿，袖口呈黑色，上面绣着生动的祥云图案，不知是不是有神力支持，那祥云就像活的一样轻轻流转。
　　安不想节外生枝，况且对方人多势重，还是避开为好。她拉着琉璃缓缓向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可意外突生，其中一个男人正打着哈欠，猛然看见了两人，眼睛都睁大了一圈。
　　“喂!干什么的!”那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这一嗓子可把那群人叫清醒了，尤其是那领头的，名叫祈云，手中的弓箭都差点扔出去。他使劲一拍那人的头骂道:“瓜娃子！”随即转头问安:“干撒子来的。”
　　安眼见跑不掉了，只能挤出一丝笑容说:“我们是狸茂县的，到影林采些药材，冒犯各位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离开。”说完，她转身就走。她也不是没想过，若是遇上扶风宗的该怎么办。为此，她还专门在狸茂县买了两件普通百姓的衣服，将佩剑藏进了空间戒指放入香包，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她带着琉璃走出好几步，没听到声儿，心想或许真骗过去了。可就在她要完全放松下来之时，祈云的声音传了过来:“等哈，你滴头发......”安身体一僵，坏了，发簪没换!果不其然，祈云问:“这么精致的发簪，你真是狸茂县滴人?”
　　安没法儿了，拉着琉璃就跑。她将神力凝聚在脚下，形成小小的黑色旋涡托着她飞速前进，琉璃也样施展灵力跟在安的身后。
　　若是交手，安必败。她的神力属性是毒，适合研制蛊毒却不适合战斗。但祈云不是，安一眼就看出祈云的属性是力量，搭配他那柄弓箭可极大地发挥他的优势。
　　她不能战，只能跑。
　　但祈云显然不想放过安，指挥着其他人紧追不舍，自己则背着弓箭，上了树，在枝干间穿梭，寻找合适的放箭地点。

　　一位马夫哼着小曲，牵着马在影林中溜达，时不时环顾下四周，听听雨打树叶的声响。
　　突然，他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在丛林间奔跑。他扶了扶草帽子，望向影林深处，就见两道黑影一闪而过，雨水似乎都在那瞬间停滞了一秒。然而只过片刻，又有一群绿色身影飞奔过去，速度不输那两人。
　　他愣几秒，神色俱变，道了句:“坏了!”。便飞身上马，朝影林外冲去。

　　“这破拍卖会，一个好东西都没有，还白花我这么多钱!”范淋离瘫坐在椅子上，一脸不情愿。沐临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儿，笑道:“谁让你演少爷的，活该没钱。”艾阳也在一旁笑:“你好歹给自己留点儿退路啊，哈哈哈......不行了，让我先笑会儿......哈哈......”
　　“你个兔崽子!”范淋离蹭地站起身，话都有点儿不利索:“你......你最开心了，还......还笑我！看我揍趴你！”说着就要冲上去。罗小兰连忙拉住他，无奈道:“跟个娃娃计较什么，先想小妹的武器咋办吧。”
　　范淋离又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坐回椅子，望着灵力流转的屏障说:“还能怎么办，如实报告呗，说‘没有武器配得上小妹’不就行了，剩下的让宗主安排吧。对了，她必须给我补银子!”
　　“滚蛋吧你!”沐临翻了个白眼，径直朝门外走去，罗小兰和艾阳依次跟上。
　　“哎，等等我啊。”范淋离见真没人等他，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哗啦，哗啦。”范淋离急急忙忙冲出商会大门，没想到雨下了这么大，顿时湿了全身。他又连忙打起伞，甩了甩头发，抹了把脸，再抬眼，却发现另外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范淋离好生疑惑，又四处张望一番，除了伞就是伞，哪儿看得见人啊。
　　“这位客官......”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范淋离回过头。看见了接待他们的小吏正站在商会里边儿躲雨。
　　“客官是在找您那三位朋友吧，”说着他抬手指着县口接着道:“他们跟着一位马夫打扮的人走了，看着挺急，好像......要去影林。”
　　影林!那可是扶风宗的地盘!范淋离来不及多想，收起碍事的伞便冲进了雨幕，留下一脸震惊的小吏。
　　这反应也太大了吧。他在心中想。不过想到他进门时“大方”的样儿，也就不再多言，大家公子嘛，有些个性可以理解。

　　雨下得急，一股脑地砸在树叶上，声响连成一片，盖住了其他，莫名地让人不安。
　　“两位师姐，真得不用知会范淋离吗?”艾阳骑着马跟在马夫身后不远处，朝身后的罗小兰和沐临喊。
　　“哎呀，太心急给忘了。”淋临的声音从后传来，带着些懊恼。“我试试还能不能传音。”
　　她控制精神力向后方飞速延伸，在茫茫人海中搜寻着范淋离的精神力。几秒钟后，“找到了!”沐临出声的同时连接上了范淋离的精神意识。她传音通:“范淋离，来影林深处，我宗有人遭扶风家追杀，人数较多,一定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范淋离在狸茂县南雀宗的情报点借了匹马，正往影林赶时听到了沐临焦急的声音，他连忙回应:“明白。”然而紧接又是一句:"谢谢你还记得我哦。”
　　“神精病啊!"沐临大骂一声，飞快切断了连接。
　　“怎么了?范淋离说了什么?”罗小兰控制着马，头也不回得问。
　　“没啥，他就是个自作多情的家伙!招人烦!”沐临抹了把脸，暗暗骂了千百次。
　　这时，那位马夫，也就是探员提醒道:“各位少说几句，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沐小姐和罗小姐往南，我往北，艾阳兄弟往西，有情况立刻吹想腰间的哨子!”
　　“可是……”罗小兰想说艾阳还只是个17岁的孩子且没有神力，不可单独前往，却见艾阳说了句明白，一个扭身，就朝西飞奔离去。
　　“哎呀这小子。”罗小兰朝西看了眼，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但也只能在心中祈祷"别出什么事才好。”

　　雨越下越大，安和琉璃的衣服都已湿透，步子也不如刚开始快速。距离在被拉近，被扶风宗的人追上成为注定，可一旦被追上.....安不敢想，不敢想师傅，不敢想小妹，对了!小妹……小妹需要那个香包!安猛得转过头，对疏璃说:“琉璃，你必须把香包带回去，反正我命已注定，我护你!”
　　“……主子……一定要这样吗?”琉璃没问原因，没问为什么，只是试探着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必须!”安问答得很干脆，却扭过头不再看她，只是度再次提升，竟又甩开了扶风宗的人一大截。
　　终于，她停下了，琉璃也跟着停下，她望着安，又喊了一声。
　　“主子……”
　　这一次,有些颤抖。
　　安没说话，用微颤的手拿出空间戒指取出佩剑，又将空间戒指递给琉璃。
　　“和香包一起给小妹。”
　　“属下……明白……”
　　“呼……”
　　安长出一口气，对这豆大的雨滴释放了冰属性神力。这是“寒雾”的唯一好处,让安掌握了一丝冰属性之力。
　　随着她的呼气，豆大的雨像是被分解一般形成了水雾，十米之内，看不见任何人。
　　“跑，往东南方向跑进愿林，剩下的，只能凭你自己。”
　　“明白！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琉璃走后，安不再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雾前方。
　　一秒,两秒,三秒....二十一秒。
　　当她回忆完有小妹在的七年后，人群冲出了迷雾。
　　祈云悠哉地坐在树上说:呦，跑了一个，挺能耐啊，有兴趣加入我们吗?嗯?”他说完，那些人轻蔑地笑笑，甚至讨论起来，猜测安会做何反应。
　　“我呸!"谁知，安全然不顾地说:"扶风宗？不配!”
　　“你!”祈云顾时怒了，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大喊:“你个瓜娃子，你们给我上,打不死她!”
　　“是!”那些人拿着武器就冲了上去，各种灵力爆发出来，将身后雾气震得一干二净。
　　安不知从哪儿掏出个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提看剑，冲进了人堆。
　　那是可短暂获得速度型神力的药丸，代价是吃下后一天为期，必死。
　　雨水落地，又被风带起，再次砸向地面。黑色剑气穿梭于人群之中，伤一人，死一人，无从数起，只有武器碰撞的金铁之声与惨叫连绵不绝。

　　十分钟后，只有安站在原地，其余人全部倒下，或死于一剑封候，或死于剑上之毒。
　　安虽站，却遍体鳞伤，衣服被血浸透，在雨水的冲刷下滴着血水，在地上形成小的水洼。她抬头，望着悠哉的祈云，眼中满是决然：“怎么,扶风宗的祈云,不敢下来了?”
　　“怕?哈吟吟哈....”衫云笑了起来，笑得树都跟着微微颤动，接看说出的话却让安如坠冰窟.
　　“我可不怕，因为……我可从未说过，我是祈云。”
　　安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回头看个清楚，却只感觉心口一凉，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中计了！
　　真正的祈云一直在她后方，等待时机成熟，便一箭射穿了她的心脏。
　　“许凡，走吧。”祈云跳下树，看都没看安和其他同门，招呼着“假”祈云朝扶风宗走去。
　　死几个人。
　　算得了什么。

　　安倒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她遍布伤痕的身体。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后悔，她还不想死，她竭尽全力想要呼吸，但似乎空气都嫌弃弱小之人。很快，血液充满了口腔，沿着她的嘴角顺着雨滴落在地。流璃应该要到了吧，她快要撑不下去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到了苑主对她的悉心教导。
　　想到了最初想保护小妹的决心。
　　想到了……南雀宗的所有人。
　　她闭上了眼，沉浸在了名为南雀宗的梦里，不再醒来。

　　“小兰，你说是谁被扶风宗盯上了，我们最近也没惹他们啊?”沐临问罗小兰。
　　“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恐怕……”
　　“恐怕什么?”
　　“要出事儿。”
　　“真得?”
　　“不确定，但我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雨都盖不过去。”
　　罗小兰这么一说，沐临也耸了耸鼻子，竟真闻到了一丝。她不再说话，而是透过雨幕，想看得更清楚些。可雨下得太大，视线十分受限。
　　“该死的雨，我什么也.....哎，那是不是有个人!”沐临本在抱怨，却突然有了发现，速度也慢了下来，直至不再向前。
　　罗小兰也停在原地，朝沐临望地方向看去。远远的，地上隐约躺着几个人。她的心咯噔了一下，旋即翻身下马，朝那里狂奔。沐临见状也跟了上去，等跑到那些人跟前，她一下愣住了。
　　正中央躺着的是满身伤痕，被一箭穿心……早已死去的安。
　　“怎……怎么会……”沐临双腿一软，跪坐在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看那支还在微微散发金光的箭矢。
　　“嘟……嘟……嘟……”罗小豆站在一旁，颤抖着吹响了哨子，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每一次都吹弯了腰。
　　七次，告诉他们，发现同门，已死。
　　吹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僵硬地走到安的身边，也不顾满是血污的草地，盘腿坐下，缓缓拔出箭矢，然后将安的上半身抬起，轻轻靠在自己腿上。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罗小兰轻轻抱着安，泪水控制不住的落下。
　　“安师姐……真得太晚了……”沐临的眼里已满是红血丝，她刚刚看到了，罗小兰拨出箭时，伤口处再没有流出一滴血。
　　真得太迟了。
　　血都已经凝固，也不知安在这寒冷污秽之地躺了多久。
　　一刻钟后，探员赶了回来，看到这一幕也没多说什么，而是从身上翻出了一条较长的布条递给沐临和罗小兰，说:“雨大，拿这个绑一下，也好把安小姐的尸身带回去。”沐临接过，通了声谢，又对罗小兰说:“小兰，我来背吧。”说完，已经翻身上了马。罗小兰点点头，帮着安清了清身上和脸上的泥土，和探员一起把她扶上了马背。
　　安置好后，罗小兰朝西边看了看，皱起眉问探员:“你回来的路上看到艾阴了吗?”探负一愣，如实回答道:“没有，话说艾阳兄弟怎么还不回来，难道迷路了?”
　　正说着，就听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抱歉，我来晚了。”艾阳一个急刹停在两人面前，而他背后竟然跟着同样骑马的范淋离。
　　“还是出事了吗?”范淋离看着安，像是喃喃低语。
　　“我们晚了太久。”沐临哑着一嗓子说。
　　“艾阳?”罗小兰突然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这时，盯着安的艾阳才像回过神一样移开了视线，有些结巴地说:“没……没什么，可能雨淋着了吧。哎，对了，琉璃姐姐呢?”说到这个，罗小兰的眉头又皱了一丝。她骑上马，语气也更加严肃:“可能跑走了，我们要赶紧回去。她要跑回去了，万事大吉。若没有，凶多吉少。驾!”说完，率先骑着马往南雀宗奔去，沐临紧随其后。其他三人见状便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这血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