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来思》普救寺的张生

6、年少时的微光 当初各自赶

　　“许蓁，对不起。”
　　“以前我不懂。我才清楚，我那种沉默、回避、被动的姿态，对你来说，其实是一种冷暴力。”
　　“你渴望回应，需要有人接住你的情绪、给你一点暖意。”
　　“我不是厌烦你的倾诉，不是觉得你矫情，更不是不在意你。”
　　“我不会爱人，不会相处。”
　　许蓁喉间微微发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无数次自我怀疑，怀疑是自己太过负能量，怀疑是自己太过贪心，才逼走了唯一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不，不是的……”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她停顿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工作第一年，我外婆查出来得了癌症。”
　　许蓁整个人一怔，眼底是心疼。
　　“从小是我外婆把我带大的。我刚入职，一切刚刚稳定，以为人生终于可以慢慢安稳下来，好好报答她们。结果一场病，直接打碎了我的人生。”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命运的无常和变数的可怕。
　　她拼尽全力所求的安稳、可控、平淡，在疾病和风险面前，不堪一击。
　　“更这类病症，存在一定的家族遗传性。”
　　“许蓁，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一点点喜欢。”
　　“你的人生，一路拼尽全力，从高压的航校熬出来，闯过无数淘汰和考验，终于走到今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你本该拥有完整、轻松、没有任何负担的人生，拥有一个健康安稳、能和你并肩无忧的伴侣。”
　　“可我不行。”
　　“我不敢赌，更不敢拉着你陪我赌。”
　　“我不怕自己吃苦，不怕自己承受风险，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但我不能把这种未知的隐患，带给我的另一半，更不能冒险，让下一代再背负同样的压力和隐患。”

　　“你看，我们都错过大半辈子了，当初各自赶路的时候，谁也没等谁，现在也没必要硬凑到一起了。”何采薇的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许蓁喉结滚了好几次，才哑着声音开口：“我不怕。不管是什么风险，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扛。”
　　“我怕。”何采薇看着对面他失落又不甘的眉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许蓁，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这么多年还记着我。就这样吧，我们都好好的，就够了。”

　　他懂何采薇的性子，这么多年，她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从来都是这样，清醒又果决，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担着，不肯分给别人半分。
　　很久之后，许蓁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我们再留遗憾。”
　　“已经没有遗憾了。”何采薇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眼泪，情绪又慢慢稳了下来，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说开了，你也来过了，我没什么遗憾了。”
　　许蓁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无数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些年，从高中别离，到大学，再到如今工作稳定，他其实遇见过很多人。
　　航校的时候，身边不乏性格开朗、温柔体贴的女生，同学朋友也时常打趣，说他条件优越，何必一直单身。
　　工作步入正轨之后，队里的前辈、家里的熟人，更是不间断给他介绍对象。
　　有温柔细心的，有活泼明媚的，有懂事安稳的，旁人看来，都和他般配、合适、门当户对。
　　他也试着礼貌接触、简单相处。
　　可无论遇见谁，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位置，填不满，替不了。
　　别人的温柔是客套，别人的关心是分寸，别人的陪伴是权衡利弊的合适。
　　唯独何采薇不一样。
　　他想起高二高三的课桌，想起他考差烦躁、情绪泛滥时，所有人都在热闹赶路、只顾自己，只有她安安静静待在旁边，默默递来整理好的笔记。
　　那时候的她，不会说好听的安慰话，不会共情泛滥，不会刻意讨好，却是唯一一个，接住了他所有阴暗零碎、无人过问的少年情绪。
　　大学封闭训练，他熬着最苦的日子，四面八方都是压力、淘汰、紧绷的规则，全世界都在逼他往前走。
　　他为数不多的松弛，全部来自手机那头，她寥寥几句简单的回应。
　　哪怕后来慢慢冷淡、慢慢断联，他也从未怪过她。
　　因为他心里清楚，那短短几年的无声陪伴，早已成为他往后人生里，曾经最安稳的时候。
　　工作之后，常年穿梭云海，飞过一座又一座城市，见过无数风景，遇过无数人群。
　　有人热烈奔赴他的光鲜，有人贪恋他稳定体面的职业，有人想和他安稳度日、组建家庭。
　　可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当年那一点点、干净又踏实的惺惺相惜。
　　没有人懂他骨子里的缺爱，没有人包容他年少的敏感，没有人在他最低压疲惫的时候，安安静静陪他熬过无声岁月。
　　旁人再好，都是将就。
　　只有何采薇，是他从十七岁开始，就认定的唯一特殊。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机会开始新的感情，是他心底始终固执地空着位置，不肯敷衍，不肯将就。
　　听说她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
　　他以为来得及。
　　他以为熬过山海、熬过岁月、熬过成长的苦，终有一次重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