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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短暂的亮 晨光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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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窗棂的时候,我是被身侧细微的动静惊醒的。
夜里睡得并不沉,我几乎不敢真正阖上眼皮,大半宿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胳膊一直横放在被褥外边,手背贴着辞瑜的手腕,时时刻刻去确认那点微弱的脉搏。这已经成了我这些日子改不掉的习惯,只要手上感受不到他血管轻轻跳动,心口就会骤然往下沉,恐慌顺着血液漫遍四肢。地板上还铺着我临时打地铺用的薄褥子,夜里寒气从砖面往上渗,我的后背一早就是凉的,骨头缝里浸着冷意。
我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窗外的天色很好,是暮春里很难得的一日晴天。
金色的阳光斜斜穿过木格窗,一束一束落进屋子里面,浮尘在光柱里面慢悠悠地翻飞。屋内药罐残留的苦涩气息依旧萦绕不散,只是今天闻起来好像没有往日那样沉甸甸压得人喘不上气。我先下意识就把视线落向床榻,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昨夜后半夜辞瑜的喘息不算平稳,好几次呼吸浅得几乎要消失,我吓得好几次撑起上半身,伏下去贴在他胸口听心跳。
可此刻映入我眼里的景象,叫我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辞瑜并没有像前些天那样整日陷在昏睡之中。
他的后背微微靠着垫高的软枕头,脑袋没有无力地歪向一旁,而是端正地靠住,眼帘是掀起来的。他正安安静静望向窗外那片流动的日光。
我甚至有片刻恍惚,仿佛一下子退回好几年之前。好像什么病痛都从来没有降临到他身上,他就只是闲来无事,坐在床上,静静看着院子里面开出来的花。
我慌忙支起身子,膝盖还陷在地上那层薄褥里,我往前挪了两步,蹲到床边。昨夜守得太久,我的双腿发麻,一阵酸麻顺着小腿往脚尖窜,我浑然不在意,只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他的脸颊。指尖先碰到他的下颌,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刺骨的寒凉,肌肤居然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我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辞瑜?”我试探着低声唤他的名字,连声音都不敢抬高半分,我生怕我稍微大一点的声响,就会打碎眼前这一幕难得的光景。
他慢慢地转过脸来看我。
那双原本总是蒙着一层倦怠雾气的眼睛,今天竟然清亮了不少。眼睫依旧纤长脆弱,被斜斜落下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的嘴唇还是隐约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并没有彻底褪去缺氧留下来的痕迹,可比起前几日紫沉沉的模样,已经缓和很多了。
看见我蹲在床前,他的嘴角极轻极缓地向上扬了扬,是很浅很浅的笑意。
“哥。”
他开口说话,声音依旧微弱,气息不算充沛,但不再是往日那种嘶哑破碎的气音。这一声“哥”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我心口猛地一震,喉咙一下子就收紧了。
这些天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昏昏沉沉睡着,偶尔醒过来,也只是费力挤出一两个单字的应答。像今天这样主动清晰地唤我一声,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我蹲在床边,一瞬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边,不敢往下挪动。有一阵荒唐的希望,猝不及防地从我心底钻了出来,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难道……难道真的会好起来吗?是不是这段时间的汤药、日复一日的静养,终于慢慢起作用了?
我拼命压下眼眶翻涌上来的热意,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湿气硬生生憋回去。我不敢哭,我怕我的眼泪,会扫掉他此刻难得的精神。
“醒很久了吗?身上……会不会觉得累?有没有哪里疼?”我一连串低声问,问话的时候,我的大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面颊。
辞瑜轻轻摇了摇头。他试着动了动胳膊,抬起来一点,虚虚地往我的方向伸过来。
我立刻就懂了。
我连忙俯下身,往前凑过去一点。他的手落下来,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面。他手上的力气依旧很小,指尖碰着我的衣袖,几乎留不下半点力道。
“还好,不疼。”他慢慢说道,目光又重新飘向窗外的院子,“哥,我想……出去看一看院子里的花。”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前些日子,他连在床上靠着坐一小会儿都难以坚持,更别提去到院子里面。大多数时候,仅仅只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外面一点流动的风吹进来,他立刻就会止不住地闷咳。所以家里的窗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紧闭的,我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外面的凉风侵扰到他。
今天他居然主动提出,想要到院子里面看花。
我迟疑了一瞬,下意识看向门口。母亲应该已经在厨房里面忙活早饭了,父亲估计也已经起身。我低头重新望向辞瑜的脸,他的眼睛里面带着一点浅浅的期盼,那一点光亮,我实在不忍心直接回绝。
“好。”我最后还是答应下来,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我抱你出去,但是咱们不能在外边待太久,要是觉得累了,你一定要立刻跟我说,知道吗?”
辞瑜对着我又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先起身,走到床尾,把厚一点的羊绒毯子拿过来。现在虽然是晴天,室外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他的身子经不起一点受寒。我先小心地把毯子摊开,随后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慢慢发力,将他打横抱起来。
抱起来的那一刻,我依旧清晰地感受得到他身体的轻。
这大半年持续的病痛耗干了他身上所有的肉,他瘦得很厉害,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仿佛稍微一不留神,他就会像一片薄的树叶,随风飘走。我尽量放稳自己的脚步,脊背绷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会让他难受。
辞瑜安安静静依偎在我的怀里,脑袋轻轻靠住我的肩头。他温热微弱的呼吸,一阵阵拂过我的颈侧。
走出卧房,穿过狭长的廊檐,外面铺洒开来的阳光一下子包裹住我们。
院子里面几株月季开了,一团一团柔软的花瓣,红的、粉的,在暖阳之下舒展着。地面上还落了不少细碎的花瓣,昨夜没有刮风,所以落花安安静静铺在泥土上边。几缕淡淡的花香慢悠悠地浮在空气之中。
我慢慢走到院子当中那一张老旧藤椅旁边,这张藤椅是从前父亲买回来的,往年天气暖和的时候,辞瑜总爱蜷在上边看书。我微微屈膝,十分谨慎,缓缓弯腰,将怀里的少年轻轻安放落坐到藤椅上。
我把厚厚的羊绒毯子,一圈一圈裹住他的肩膀还有腿,把边角仔细掖好,不让风钻进去。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没有立刻走开,就在藤椅的侧边蹲下身,视线平视着他。
辞瑜坐着,微微仰起脸,望向院子里面盛放的花束。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柔软的黑发被晒得暖融融的。他静静地看了很久,一言不发。
风很轻很轻,只是拂动月季的花瓣,没有肆虐地吹过来。
“原来花开成这样子了。”隔了好一会儿,辞瑜才轻轻开口,语气里面带着一点怅然,“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差点都快要忘记,院子里的花是什么模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又酸又涩。
“以后好了,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们天天都可以出来看花。”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里面其实是没有底气的。医生早已经跟我们私下交代过,他的病没有回转的余地。可眼前这一刻,看见他难得这样有精神,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去奢望那一点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见母亲端着一个白瓷小碗从屋里面走出来。碗里面是温热的小米粥,上面还放了小小的一撮炖得软烂的莲子。母亲的步子本来走得很急,等她目光落在藤椅上坐着的辞瑜身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骤然顿住。
母亲手里还端着那一碗粥,站在廊下,怔怔地往这边望过来。
一开始她的神情是错愕,紧跟着,一层浅浅的笑意慢慢在她脸上漾开来。连日压在眉眼之间的愁苦,仿佛一瞬间消散了大半。这些日子母亲总是偷偷躲在厨房或者走廊抹眼泪,鬓角悄悄冒出来好几缕白丝,我之前看着,只觉得心里难受。今天,我终于看见她笑得久一些了。
母亲快步走上前,把粥碗放到一旁的石桌上。她伸出手,轻轻碰一碰辞瑜的额头,试了试体温。
“不烧,额头是暖的。”母亲低声说着,声音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精神这样好,真是太好了。要不要试着喝一点莲子粥?炖得很软,不会费力气。”
辞瑜微微颔首。
母亲小心翼翼拿起小碗,用银勺舀起小小的一勺粥,吹凉之后,才递到他的唇边。辞瑜张口,慢慢咽下去。一口接着一口,他今天进食明显顺利很多,不再像前些时候,喝两三口粥就疲惫不堪,大口大口地喘息。
我蹲在一旁,静静看着。
没过一会儿,父亲也从外边回来了,他刚刚出去巷口买东西。父亲推开院门跨进来,一抬眼就看见院子藤椅上坐着的辞瑜。父亲手上还拎着纸包,纸包里面装着点心,是辞瑜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父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平时一向克制,很少流露情绪。此刻他站在院门那里,定定地望向这边,手里拎着的纸包悬在半空,烟头还夹在另外一只手上,烟已经静静燃着,火苗一直烧到靠近他的指尖,灼热烫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把那支烟扔到地上,抬脚捻灭。
他快步走到藤椅旁边,垂着眼看向辞瑜,一向深沉的嗓音里面,竟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
“看样子今天状态很不错。”父亲缓缓开口,顿了顿,他似乎是思索了片刻,然后轻轻说道,“要是一直维持这样,等到过年,咱们一家人,好好在家里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热热闹闹的,怎么样?”
新年,年夜饭。
这几个字眼落下来的时候,我的心跟着一跳。
是啊,如果真的能够撑到新年,那该有多好。
辞瑜听完父亲这句话,他微微眨了眨眼睛,视线扫过我们三个人。母亲站在一边,眉眼带着笑意。父亲的脸上也褪去往日沉重。就连我自己,心底那一大块沉甸甸的绝望,好像暂时松动开来。
我们三个人,好像一瞬间全都掉进同一个美好的错觉里面。
仿佛命运手下留情,这场无休止的病痛终于停下脚步,辞瑜是真的在好转。仿佛往后还有大把大把的时日,我们一家人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以等到新年,可以围坐在饭桌旁边吃年夜饭。可以往后很多年,岁岁都在一起。
辞瑜没有立刻答话。
他安静地看着院中的花,过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好啊,如果可以等到新年。”
仅仅只是一句淡淡的应答,却足够让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过来。
母亲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理一理辞瑜肩头毯子的褶皱:“那就说好了,咱们好好养身体,等到新年。到时候妈妈多做几样你爱吃的菜。”
父亲也微微点头,脸上难得露出浅淡的笑容,他弯腰,拆开手里那个纸包,桂花糕甜软的香气飘散开来。一块一块米白色的糕点,上面撒着金黄的干桂花。
“要不要尝一小块桂花糕?少吃一点,不要贪多。”父亲轻声问。
辞瑜微微偏过头看了看那块糕点,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先不了,嘴里淡淡的,暂时不想吃甜的。等之后再说吧。”
父亲也没有勉强,点点头,重新把纸包包好。
我依旧蹲在藤椅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一瞬不瞬望着辞瑜的侧脸。阳光晒在我们身上,暖意融融,院子里面月季飘香。那一瞬间我几乎愿意说服我自己,所有最坏的结果,都不会降临。或许之前所有的恶化,都只是暂时的波折。
我伸出手,握住辞瑜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
今天他的手,居然也没有往日那样冰。掌心有一丝微薄的温度,只是指尖依旧泛着一层浅浅的青。我把他的手合在我的两手之间,慢慢揉搓,希望可以帮他再多暖一点。
“累不累?要是坐久了吃力,我们就回屋躺一会。”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反复叮嘱。
“还好,还可以再坐一会儿。”辞瑜慢慢说道,他的目光慢慢移到我的脸上,安安静静看着我,“哥,你最近总是睡得很少。你的眼睛下边,都有很重的黑眼圈了。”
听到他这句话,我微微一怔。
原来他明明很多时候昏睡不醒,可他心里依旧清楚。他清楚这些日子,每一个漫漫长夜,我守在他床边,不敢合眼。他看得见我的疲惫。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我年轻,熬一熬不算什么。只要你能舒服一点,就好。”
辞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掌。力气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哥,不要总硬撑。”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要是以后……以后我好些了,你要好好睡觉。不要整夜整夜守着我。”
我心口一阵发酸,喉咙堵得厉害,一时之间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只能使劲攥住他这只手。
风依旧很柔和,缓缓扫过庭院。
就这样安安静静在院子里面坐着,一晃竟然过去了两三个钟头。
难得的三个小时,辞瑜一直维持着清醒。他偶尔开口,和我们随意聊几句闲话。说起从前小的时候,春天在院子里面放风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起从前母亲在廊下晒果干;说起当年父亲买回这一张藤椅,他第一次坐上去,还差点从上面翻下来。
都是一些很细碎、很温柔的旧回忆。
听他慢慢讲起旧事,母亲站在一旁,时不时应上一两句话。父亲靠在廊柱上,安安静静听着。
多么难得的片刻。
这一刻,痛苦、煎熬、数不清的漫漫长夜,好像暂时全部消失了。我几乎产生一种幻觉,仿佛眼前的光亮可以永久停留,这一束短暂的亮光,可以就此照亮往后所有的日子。
可我心底深处,还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悬着不安。有个微弱的声音反复在我心底提醒我:医生早就讲清楚,病情不可逆。今天这样的精神好转,未必就是转机。
但是眼前这样温暖的光景,我实在不愿意去戳破。我贪恋这片刻来之不易的安稳,贪恋辞瑜眼里这一点难得的光亮。我只想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短暂的欢喜之中。
我坐在藤椅旁边的石阶上,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
时间一点一点流淌,日头缓缓向西偏移,阳光不再像正午那样灼热。
气温悄悄地往下回落了少许。
辞瑜依旧裹着厚厚的毯子,但是我慢慢察觉到,方才那一点浮现在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消退下去。他原本清亮的眼眸,又重新蒙上一层薄薄的倦怠雾气。他的眼皮开始微微往下垂,脑袋也不由自主,想要往旁边歪过去。
我的心一下子猛地往下一沉。
刚刚那一阵欢喜,如同泡沫一般,转瞬之间就开始消散。
“辞瑜?”我连忙轻声唤他,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我一眼,呼吸开始稍稍急促。
“有点……累了。”他的声音又重新变回微弱的气音,“哥,我想回房躺下。”
听见这句话,我不敢耽搁分毫。
我立刻站起身,重新伸手,小心翼翼把他从藤椅上抱起来。方才那短暂几个小时的清醒,已经耗尽了他全部仅存的气力。他整个人软软地倚靠在我的怀里,脑袋无力地靠住我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浅促。
母亲脸上方才的笑意瞬间凝固住了。她快步跟上来,脸色一点点发白。父亲也直起身子,紧随在我们身后。
我抱着他快步走回卧房,脚步依旧放得尽量平稳,快步跨过廊檐,回到卧室里面。轻轻弯腰,把他安置躺回到床上的被褥之间。我连忙拉过厚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
躺下之后,辞瑜的喘息并没有立刻平复。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浅,时不时夹杂一声压抑的闷咳。方才那短暂的光亮,就这么消失了。
我坐在床沿,俯身,伸出手,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寝衣,我能够感受得到他的心跳,跳得又轻又乱。
母亲站在我的身后,没有说话。屋子里刚刚还浮着一丝微弱的欢喜,转眼之间,又重新被沉沉的死寂笼罩。
父亲站在房门口,沉默地望着床上的少年。我眼角余光瞥见,他又掏出一根烟,走到外边走廊去。打火机“嚓”的一声亮起,很快,走廊那边就飘进来淡淡的烟草气息。
我坐在床边,低头凝视床上闭着眼休息的辞瑜。
他睡着了。
方才那三个小时短暂的清醒、说笑、看院子里的月季花,一家人心里悄悄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原来仅仅只是命运施舍给我们的一小颗糖。
命运把糖递过来,哄我们短暂地欢喜一阵,之后再毫不留情地收走。
我坐在床沿,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被褥上。房间里面依旧弥漫着久久散不去的药味。窗外的阳光慢慢向西沉落,屋内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淡下去。
我的心口堵得发疼。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过来了。
这短暂的亮,不是转机。
只是残酷的命运,施舍给我们全家,最后一点点温存的假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