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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启程 臣女李长宁 ...

  •   长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泛着青灰色,院子里只有风声。她躺在榻上没动,听着隔壁阿措的呼吸,比前几天浅了一些,像醒着但没有起来。又听了片刻,风从老榆树的叶子间穿过来,沙沙的。再过一天,这个声音就听不到了。

      她坐起来,把绿翘做的那身青灰衣裳穿好,系腰带的时候碰到了怀里的纸方。纸已经软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被体温捂了将近半年。她展开来看了看那六个字:“臣女李长宁,愿往。”墨迹被潮气洇得微微发晕,但字还是端正的。她把纸重新折好,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走到外间的时候,阿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那身青灰衣裳,腰间扎着带子,断刃插在腰带里,脚上穿着绿翘做的那双黑面布鞋。她站在门槛里面,面朝院子,背挺得直,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站桩的姿势。五个月前的那个缩在扫帚底下的孩子,现在站成了一棵小树。

      阿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布鞋是新做的,白底黑面,针脚细密。她试着让脚趾在鞋里伸了一下,不太习惯。她穿习惯了草鞋和光脚,脚底的茧已经习惯了直接接触地面。布鞋的底子是软厚的,把土地的感觉隔了一层。但她还是穿着它。绿翘做了三个晚上才做好的,鞋面上那几道针脚看得出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痕迹。她穿着它,像穿一件别人替她护了很久的东西。

      “你今天不劈柴了?”长宁问。

      阿措没有回头。“劈完了,”她说,“最后一捆,昨天劈的。”

      长宁走到她旁边站住了。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铺满了枝丫,晨光从东墙漫过来,把树叶照成一片浅绿。树根底下那块土已经被踩实了,枣核和槐花瓣埋在底下。长宁知道它们在那里,埋得不算深,雨水渗下去的时候能泡到,春天的时候也许会钻出芽来。阿措也知道。她那天看着长宁挖坑埋东西,什么也没问,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灶间里已经响了。绿翘在生火,火星炸开的声音伴着吹火筒的呼呼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过了一会儿,柴火烧旺了,噼啪地响着。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和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面煮得刚好,汤清,面上卧着牛肉片。长宁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阿措坐在她左手边,绿翘坐在她右手边。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方暖黄色的亮斑。她们吃面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三只空碗并排放在桌面上,绿翘站起来收碗。她把长宁那只碗端起来,又端了阿措那只,最后端了自己那只,三只碗摞在一起端到水盆边放下了。碗沿碰着水面,三声轻轻的“叮”。

      长宁站起来走到水盆旁边,低头看着那三只碗在水里轻轻晃着。碗沿上的缺口各朝各的方向。她伸出手,把最小那只碗转了一下,让它的缺口朝向和中间那只一样。然后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干了。

      卯时,队伍在宫门外列队。三人出了偏院,锁了院门,钥匙搁在门框上面的横梁里,搁得很深,从外面看不见。沿着夹墙往外走的时候,阿措走在长宁身后一臂远,绿翘走在最后。和五个月前从西市走回来的那天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那个跟在后面的孩子已经走到了前面,她跟在长宁身后一臂远,不再是七步了。

      宫门外,青盖车停在石板地上,辕木刷了桐油,在晨光里泛着黄亮的光。车前六匹枣红马拉辕,銮铃垂在马脖子上,安静地垂着。旗幡在最前面飘着,一面写“唐”,一面写“和亲”,布面在晨风里微微翻卷。

      阿措在车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唐”字被晨光照着,笔画粗黑,在风里翻卷时忽隐忽现。她看了两息,然后垂下眼睛,走到车旁那匹矮马旁边。缰绳解下来攥在手里,左脚踩镫翻身上了马。动作利落,腰是直的,背是挺的,和马背贴合的弧度刚刚好。她坐在上面,手攥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整个人和矮马之间有一种已经磨合好了的默契。这匹马跟了她快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反感到现在的顺从,是每天喂草、刷毛、遛圈换来的。

      队伍开始移动。銮铃从车队最前面传过来,脆生生的,一串一串的。马蹄落在石板地上,沉闷的,接二连三。车轮动了。阿措骑着矮马跟在青盖车的左后方,她能看见车帘在风里微微晃动,能看见车帘底下露出的那一线木车厢壁在日光里慢慢移动。她攥着缰绳,攥得不紧不松,和长宁教她握笔的力度一样。

      队伍穿过宫门,穿过坊巷,穿过朱雀大街。阿措骑在马上,看着两侧的坊墙和铺面从眼前滑过去。她认得这条路,从西市到偏院她走过几趟了,但今天是倒着走的。往常的“回来”变成了“出去”,方向不对了,所以路两边的景物看起来也像换了一张脸。绸缎铺子、胡饼摊子、那个卖糖人的老汉今天没有出摊。她看着那些铺子一个一个退到身后,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从一家铺面移到另一家铺面,像在点数,但又没有任何留恋。她只是看着,因为它们在动,她也在动。

      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人。百姓们挤在坊墙底下,踮着脚尖看公主的车驾。阿措从没在一天之内见过这么多人。她的前半生见过最多人的地方是西市,逢年过节的时候,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的,从巷口挤到巷尾,人和人之间的缝隙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过去。但现在她面前的人比西市还多。官道两侧,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影。远的那些小得像一粒一粒黑芝麻,近的那些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什么,有人在静静地看着。阿措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看一场她不太懂但必须看完的戏。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哭,他们从来没听说过长宁的名字,今天之前这些人也不认识她。但她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按在眼睛上,帕子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举着一个孩子骑在肩上,让孩子能看到车驾,孩子手里攥着一枝槐花,花瓣撒了那男人一头。她看见有个卖干果的小贩挤在人群中间,挑子都来不及放下,就那么挑着担子踮脚看,担子两头的竹篓挤撞着旁边人的腿,谁也没有在意。

      阿措收回视线。她不明白那些人的眼泪和喊声,但她明白一件事,她的公主今天要离开长安了。这么多人来送她,说明她很重要。

      人群的声音渐渐稀了。官道两侧的坊墙变成了田埂和麦田,人也少了,从密密麻麻变成了三三两两。阿措的马迈着均匀的步子,跟在车旁,一步接一步。她能听见身后青盖车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闷闷的,像大地在呼吸。

      通化门到了。城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道门都高。阿措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方的飞檐。太高了,仰头仰到脖子发酸才看见顶。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来了。她见过最高的东西是西市边上那棵老槐树,有三丈多高。这道门比老槐树高出一半还多,但高也好矮也好,对她来说都差不多,都是别人建起来的东西。她没见过宫城,她只见过西市。这道门和西市那些坊门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只是大一些、厚一些、漆的颜色多几层。她不太在意这些。

      她在意的是人。城门前面搭了一座帐殿,黄绸覆顶,四角系着红缨。帐殿下坐着一个人。穿黄袍的,端坐着,面前摆着案几,案几上搁着银杯和酒壶。他周围站了一圈穿紫袍和绯袍的,各自站着不同的位置,像下棋时摆好的棋子。阿措认得那些袍子的颜色,回来绿翘给她指过,怕她搞不明白出洋相。紫的是三品以上,绯的是四品五品。但阿措一直没弄清楚“品”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穿紫的人官大,穿绯的次之,但“大”和“次之”到底差在哪里,她没感觉到过。她只知道穿紫的和穿绯的站在上面,她蹲在下面。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在看她这边,有的在看别处。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特别。有一个站在文臣前列的穿绯袍的年轻人,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笏板攥得指节发白。阿措多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站在那么多人的队伍里攥得那么紧,像攥着一根快要断了的东西。但她不认识他,所以她就看了那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三个年轻人。

      三个站在武臣列尾的年轻人,一个高的穿紫,一个矮的穿绯,一个穿青。三个人站成一排,背挺着,两手垂着,腮帮子鼓着。阿措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们在她面前应该算是“大人物”,穿紫的那个将来要当国公,穿绯的那个是驸马,但她看着他们鼓着的腮帮子,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三个人长得好像。”第二个念头是:“长得像那个送牛的老头。”

      她想起赵管事。想起赵管事通红的脸和游移的目光,想起赵管事说“在圈里踩空了”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想起赵管事最后那天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背对着她们站了三息。她想起那个老头,叫程咬金的,她没见过他本人,想来叫国公爷的应该是老头。但在她的想象里,他就是这三个年轻人长老了之后的样子,圆脸,厚背,一双厚实的、烫的、像一只手一样按在肩上的眼睛。赵管事说他每天在府里转圈。阿措想不出一个每天转圈的老头长什么样,但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并排站着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她大概知道了。她想笑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的公主正从车驾上走下来,正穿过百官列队,正跪在那道城门前面。

      她的目光从程家三兄弟身上收回来,落在了长宁背上。长宁跪在汉白玉的石板上,背挺得很直。她的青灰衣裳在那些紫袍绯袍里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风吹到华丽锦缎上的石头。但阿措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它是整道城门前面最稳的东西。

      圣人说话了。阿措听得不太清,风把字吹散了一些,她只听见半截:“……吐蕃的皇后了……”她的耳朵把那些话接住了,但她没有去弄明白它们的意思。她只看见长宁接过银杯,仰头喝完了,然后把杯子递回去。递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阿措看着那只手,伸了那么久没有收回去的那只,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躺在她面前灰扑扑的地面上、指缝里沾着灰尘的那只。那只手今天没有朝上伸着,它握着银杯,稳稳地递出去。

      长宁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城门。她开始走了。她走过官员队列的时候,阿措看见那三个年轻人,高的那个拱了拱手,矮的那个嘴动了一下,穿青袍的那个低了低头。然后长宁走过他们面前,没有停步。她的背影走进城门洞的阴影里,被暗色吞了一瞬,然后又走进外面铺来的晨光里,白亮亮的。她在城门外站住了,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措骑着马,跟在车旁,从城门洞里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马蹄落在石板地上的回音在洞壁之间来回弹着,咚咚的,比外面听起来更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缰绳还攥着,不紧不松。她抬起头,看见长宁的背影在前面走着,青灰衣裳,草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的。

      她忽然觉得,那道城门也不算太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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