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球场初遇,少年解围 盛夏的风, ...

  •   盛夏的风,是黏的。

      沉甸甸、热腾腾,裹着整片南方乡村独有的燥热,从清晨熬到日暮,久久不散。空气里浮动着被烈日烤透的泥土气息、村口老榕树晒干的草木味道,还有家家户户院子里飘出来、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层层叠叠揉在一起,构成乡村夏日最鲜活、最绵长,也最让人昏沉慵懒的氛围。

      这里是安静僻静的乡野村落,远离城市喧嚣,日子过得缓慢又安稳。

      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没有霓虹闪烁的繁闹,朝起暮落,四时轮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片村落被群山轻轻环抱着,屋舍错落,田埂蜿蜒,水泥路贯穿巷弄,家家户户院门敞开,邻里熟络、烟火温热,岁岁年年,都是安稳静谧的模样。

      只是太过僻静,少被外界知晓,像藏在山海褶皱里的一隅温柔,安静地固守着自己的朝暮与四季。

      正值悠长暑假。

      城里孩子的夏天,是补习班、游乐园、空调西瓜、琳琅满目的新鲜玩乐。但乡村孩童的暑假,简单、空旷、漫长,日复一日,重复着相似的光景。没有繁多的消遣,没有精致的娱乐,大片大片空白的时间,任由烈日拉长,任由晚风揉散。

      白日太长,暑气太盛,大部分人都躲在家中乘凉午睡,村落巷间安静得出奇。唯有村中心那片老旧的小学篮球场,是整个夏日唯一热闹鲜活的去处。

      村里每年暑期都会组织少年舞狮集训,传承乡土习俗。

      这天午后,日头最烈,阳光直直泼洒下来,毫无保留地覆在整片球场之上。

      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隐隐发烫,白光晃眼。球场边线的白线早已褪色斑驳,篮网松松垮垮挂在铁架上,被热风吹得轻轻晃动。四周是一圈年岁已久的香樟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撑开巨大的绿荫,勉强为这片燥热的球场挡出一方清凉。

      今天是集训集合的日子。

      村里大大小小的少年,早早收到通知,陆续往球场聚拢。有人结伴奔跑打闹,有人提着水杯慢悠悠踱步,有人蹲在树荫下闲聊嬉笑,少年鲜活清脆的喧闹声,硬生生填满了整片空旷的操场。

      教练还未到场。

      空旷球场人声渐沸,喧闹四起,无人管束的少年们,肆意挥霍着漫长夏日的闲散时光。

      所有人都成群结队,三三两两,唯独林桦,独自站在球场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习惯性地站在最不起眼、最不会被人注意的位置,安安静静,像一株怯于向阳、默默生长的小树。

      林桦生得干净清秀,身形偏瘦,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眉眼温软,睫毛纤长,安静垂落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性子天生安静怯懦,温柔内敛,不爱争抢,不爱热闹,更不擅长与人争执对峙。

      自小便是如此。

      他是土生土长的村里留守孩子。

      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奔波谋生,一年到头归来寥寥数日。他的童年,大半时光都是伴着奶奶度过的。奶奶年迈慈祥,温柔体贴,能护他衣食冷暖,却终究年迈体弱,护不住他所有的委屈,也填不满他心底长久的空旷与孤单。

      久而久之,林桦养成了隐忍退让的性子。

      他从不主动惹事,从不参与打闹,别人喧哗他沉默,别人争抢他退让。在人多的地方,他永远下意识往后缩,习惯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安安静静,生怕成为众人注视的焦点,生怕惹来不必要的刁难与调侃。

      此刻烈日当空,周遭喧闹鼎沸,所有人都自在肆意,唯有他周身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局促。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浅色短袖,校服短裤,身形单薄,双手轻轻攥着衣角,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等着集训开始。

      他只是想来好好训练,安安稳稳过完这个暑假,不惹事、不吵闹、不添麻烦。

      可越是温顺安静、越是沉默退让,就越容易成为顽劣少年无事消遣、肆意捉弄的对象。

      几个年长一点的少年,早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独自伫立的林桦。

      他们本就无所事事,烈日炎炎,等待教练的时光枯燥难熬,几人对视一眼,眼底便漫上了无所顾忌的戏谑与顽劣。在这片无人管束的球场上,他们肆意张扬、蛮横随性,最喜欢欺负这种安静懦弱、不会反抗、从不告状的孩子。

      几人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朝着角落围了过去。

      脚步声嘈杂,带着刻意的喧闹,一步步逼近。

      原本安静伫立的林桦,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眼,视线撞上几人带着戏谑玩味的目光,心底瞬间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如何与人对峙争辩。

      “又一个人待着呢?”
      “林桦,你怎么永远独来独往,跟个闷葫芦似的?”
      “胆子这么小,还来练什么舞狮?”

      细碎的调侃戏谑声落在耳边,带着孩童无心却刺眼的恶意。

      几人慢慢围拢过来,堵住了他身后的退路,将他圈在小小的角落阴影里。空间骤然逼仄,燥热的风仿佛瞬间凝滞,周遭的喧闹好像被远远隔离开,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天地。

      林桦的指尖微微发紧,心跳轻轻乱了节奏。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无处安放,只能轻轻抿着唇,小声避开目光,默默往后退让。

      他不敢顶嘴,不敢反抗,只能一味退让。

      他清楚,越是争辩,越是热闹,对方就越是得意。与其徒增争执,不如乖乖忍下,等他们玩够了,自然就散开了。

      可他的退让与沉默,没有换来体谅,反而纵容了对方愈发肆意的顽劣。

      几人见他懦弱不反抗,愈发肆无忌惮,故意上前半步,挡死他所有退路,言语捉弄,故意挑衅,看着他局促无措、手足无措的模样,只觉得格外有趣。

      林桦后背轻轻抵上冰冷粗糙的墙壁,退无可退。

      烈日透过树叶缝隙,碎碎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明明是滚烫的阳光,他却莫名觉得心底发凉。窘迫、难堪、无措,层层叠叠裹着他,让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连抬手、抬头都显得局促笨拙。

      他微微垂着头,长睫轻颤,不敢看人,也不敢挣脱,只能默默承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刁难。

      就在这份难堪窘迫快要蔓延到极致的时候。

      一道利落沉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穿透力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让开。”

      不吵不闹,不凶不厉,却自带不容置喙的气场,清冷干脆,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戏谑嬉闹。

      喧闹的小圈子,瞬间一顿。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逆光处,少年缓步走来。

      林旭。

      他和林桦同村同岁,名字只差一字,命运却在此刻悄然交织,从此缠绕十余年,再也未曾拆分。

      林旭身形挺拔,骨架舒展,是少年人干净利落的体态。眉眼生得凌厉坦荡,五官利落清晰,眼神澄澈明亮,却不软不糯,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与果敢。他走路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稳稳落地,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

      不同于林桦的温顺怯懦,林旭性子坦荡、正直、利落、有担当。

      同样是留守长大的孩子,同样常年缺少父母陪伴,可他从未长成敏感自卑、怯懦退让的模样。困境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比同龄人更成熟、更清醒、更懂得护人、更懂得是非对错。

      他看不惯恃强凌弱,看不惯扎堆欺负老实人。

      刚刚他在树荫远处站着,本只是安静等候集训,余光瞥见这边的围堵捉弄,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孩童寻常打闹。可看着看着,他便清楚看出了不对劲——这群人不是玩笑,是刻意刁难,是仗着人多,欺负孤身一人、不会反抗的林桦。

      看着角落里那个单薄局促、退无可退、手足无措的身影,他没有再多犹豫,直接抬步走来。

      人群自动下意识散开一条缝隙。

      林旭径直走到最前方,稳稳站定,然后侧身一步,彻底挡在了林桦的身前。

      完完全全,将身后窘迫无措的少年,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背影挺拔宽阔,稳稳隔绝了前方所有戏谑的目光、所有刻意的刁难。

      一瞬间,所有逼仄的压迫感、难堪的窘迫感,尽数被这道挺拔的背影挡得干干净净。

      林旭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面前几个顽劣的少年,语气沉稳冷静,字字清晰:
      “没事闲得慌?教练还没来就聚众欺负人?”

      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刻意逞凶,只是语气沉着端正,条理清晰,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自带气场,让人不敢随意敷衍。

      几人原本嚣张戏谑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

      他们平日里肆意惯了,不怕老实沉默的同学,却唯独不敢招惹林旭。林旭为人正直、做事果断、遇事敢担,在村里少年里向来有威信,从不惹事,也从不怕事。真要较真对峙,他们谁都讨不到半点便宜。

      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有人勉强嬉笑打圆场:“没欺负啊,我们就跟他开玩笑。”

      “开玩笑?”林旭眉眼微抬,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把人堵在墙角退无可退,也叫开玩笑?”

      他目光淡淡扫过几人,不怒自威:“要玩就好好玩,要等集训就安静等,别没事找事欺负人。”

      寥寥数语,坦荡端正,有理有据,瞬间镇住了全场。

      几个顽劣少年面面相觑,自知理亏,再没有方才半分嚣张气焰,悻悻然收敛了所有顽劣,含糊嘟囔两句,没敢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散开,各自蹲回树荫角落,再不敢往前招惹半分。

      喧闹散去,风波骤停。

      方才令人窒息的逼仄氛围,一瞬间彻底瓦解消散。

      球场重新恢复了松弛安静,只剩下热风缓缓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响,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还有少年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周遭所有刺眼的、难堪的、窘迫的一切,尽数被隔绝在外。

      林旭站在前方,身姿挺拔,稳稳伫立,替身后的人挡去了所有风雨与恶意。

      直到确认几人彻底走远、不会再折返刁难,他才微微侧身,缓缓低下头。

      逆光的眉眼褪去了方才的凌厉,染上一层温柔的细碎柔光,澄澈干净。

      他看着身后依旧微微发怔、尚未缓过神来的林桦,语气放轻,温柔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多余打探,没有刻意怜悯,只有最真诚的询问:

      “有没有被吓到?”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温柔、稳妥、治愈。

      像是滚烫夏日里忽然拂过的一缕清风,骤然吹散了林桦心底所有的慌乱、窘迫、难堪与不安。

      方才一直紧绷僵硬、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的林桦,指尖微微一松,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

      他慢慢抬起眼。

      视线穿过细碎晃动的树影,穿过漫天洒落的盛夏日光,直直落在身前少年挺拔安稳的背影上。

      阳光落在林旭的肩头,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轮廓,眉眼坦荡,目光温柔,一身清朗正气。

      那一刻,整个燥热喧嚣的盛夏,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林桦怔怔看着他,心底长久荒芜孤寂的角落,像是忽然被人轻轻点亮。

      自小到大,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退让,习惯了遇事自己扛,习惯了被忽略、被调侃、被欺负,习惯了没有人站在自己身前。

      从来没有人,会在他窘迫难堪、孤立无援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挡去所有恶意,护他周全。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坚定、坦荡、温柔地护住他。

      唯有林旭。

      在这个燥热漫长、蝉鸣聒噪的盛夏午后,在所有人都漠视旁观、无人在意他窘迫难堪的时刻,他大步走来,为他解围,为他撑腰,为他扫去所有难堪与不安。

      风轻轻穿过球场,吹动少年额前细碎的发丝,吹动松动的篮网,吹动满树盛夏浓荫。

      蝉鸣阵阵,树影婆娑,日光温柔,晚风悠长。

      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这一次义无反顾的少年庇护,看似只是夏日球场里短短几分钟的小事,寻常、平淡、无人在意。

      可对于林旭和林桦而言,这一瞬,是他们羁绊真正的开端。

      是两个同样孤独、同样缺爱、同样在乡野烟火里独自长大的留守少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相识、相护。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缠绕、牢牢打结。

      从此,初见扎根,岁岁羁绊。

      这场盛夏突如其来的温柔庇护,轻轻牵起了林旭与林桦横跨十余年的缘分长路。

      从此山野有风,人间有暖,年少有伴,孤寂有归。

      两个独自熬过漫长童年、无人撑腰的孤独留守少年,自此往后,在彼此的青春里扎根、相守、救赎、余生相伴。

      盛夏很长,岁月很远。

      而他们的故事,始于这场最温柔、最坦荡、最滚烫的少年解围。

      始于蝉鸣不息的夏日,始于清风摇曳的球场,始于一眼心安,始于余生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球场初遇,少年解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