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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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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笛一声人倚楼。
大宛多出名马,偶尔也出几个美人。像秦公子敛容。
秦敛容一家都是汉人,他却又是大宛的贵族。大宛的汗血马这些年出的不多,甚至不太够进献给大汉的数量。而秦希仁老爷子虽然是个商人,但是他又真的懂马爱马。所以说起千里良驹来,秦家倒也有那么九匹。这九匹,未必不如西周穆王八骏。
谁又知道,就是这几匹马,要了秦希仁的命。
秦希仁极爱惜其中的一匹汗血马,刚驯好的时候,天天出城去遛马,纯白的裳裾总像染了胭脂似的妖娆。那匹马也不取名字,偶尔是唤作“敛容”,跟他唯一的孩子一样的叫法儿。
古书上说:六十甲子,唯赤马红羊最是凶戾不祥。
这匹马于秦家,也是大凶。
因为汉使来的第二天,就隔着秦希仁“雪府”的两重门看上了它。
使者既然代汉帝看上了,谁敢不给大宛王自然不敢,可当他派人去要的时候,秦希仁居然,而又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纵是拼出一条命去,那匹马都没能再留下。秦敛容就是由是成的贵族。
故而敛容觉得,秦希仁真是疯了。
所以他自己从来都很安分,很恭顺,温温良良的像被清酒浸得越来越深敛的琥珀杯。
如今,他跟宛王最器重的三王子亲如手足。似乎在他们的父辈之间,从来没有结过那荒唐的人命债。
他甚至都不会骑马。他当然不笨,只是不想学,也许不敢。
可是他也不会认为自己会是秦希仁那样简单纯粹的人物。
再何况,少年人,如何不张扬都是有一颗心的。有心,就有心事。如秦公子对大宛王的恨。父为子纲,自古如是。因为秦敛容是一个汉人。汉人,好象总是更重人情恩义的。
七年,早就如流水般滑过去了。
秦敛容已加了冠,却无论如何没有取字。
陆慈来的时候,秦敛容在雪府绣楼。
大户人家多数会有绣楼,外沿街,向内不过垂花门。
绣楼本是姑娘出嫁前的住所,秦希仁当年也是早早地建好了。镂金又雕花漆朱的明艳。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秦夫人在生敛容的时候小产。阖紧了的双眸温柔地睁开看他一眼,竟再没有闭上。再后来,他又没有续什么鸾弦。
秦希仁走了之后,公子敛容便不常出雪府,于绣楼也去的愈勤了。
陆慈算是行商,而更像游侠。落落穆穆有疏离江湖的清峻,又有招摇落拓的红尘花气。
他已经被迫在大宛伫留了将近四年。只因为两国已经开战。打仗的起因也不过是大宛王再没有好马了,而大汉的皇帝又如何会信。
“敛容。”陆慈扶着栏杆叫他的名字。
“你”
“最晚下下个月,陛下又要发兵了。”
“我想也是。”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答,好象漫不经心。
“我带你走。”
“你要带上的不应该是我。”秦敛容微笑,“总得有别的更重要,也更要命的东西。”
“于你或许会有,于我却是真的没有了。”陆慈把木质的栏杆拍出惆怅的调子,声音低低地跟朝露混在一起。
“你上来。”他轻轻地说,尾音温柔地牵扯出一丝暧昧。
“从这里可以看到最近的关隘和烽火台。”
他抬起手腕去指,半截素袂垂下来,割裂清早如彤笔蘸朱砂晕染出来的太阳。
“那是我大汉。”陆慈的嗓音里夹着沉叹。
“我想家了。”敛容闭上眼睛,隔着眼睑的光把脑海里的一切都映成通红的。
明媚温暖而不会有过于热情的灼伤。
“等事情过去了,你就陪我回去吧。”
秦敛容说。
他握紧了袖子里那支暗弩。
“会很快的。”
声音如此温软。
陆慈才一走,他就垂下胳膊扶在窗台上。
一粒粒山玄玉的珠子从袖口滑出来,坠到街道上。
再后来,顺着袖角淌下来的,就是血。
他失神了一会儿,扔了那支弩箭,挽起袖子。
像是从太阳里射出来的。太疾,太重,太凛冽。
好大的力。
这一箭,是他为陆慈挡下来的。
明明已经握住了,可还是在脉管上划过一道。血是鲜红的,多半没有毒。却连杆上都凝满了盐巴。
他静静地坐下,倚在墙角发着呆。动一动就疼得要命。久之,竟又睡了过去。
后来,仆人来寻他。叫醒了,又涂药包扎。极笨拙地。秦公子突然便后悔得紧。
往后过了些日子,其间陆慈也没有来。敛容自己看看水喝喝茶,那道小疤也就看不出来了。
直到三王子来找他。
从大门外面就开始喊,秦敛容就是再想休息也不成了。
“你的胳膊好了”
“胳膊”他笑得有一点淡漠,近于不动神色。
“你为那个汉人挨下来的那支弩箭。”三王子轻笑,面上有隐不去的张扬。“你应该知道,城中善射的人虽然有一些,然而其中喜欢用弩胜于弓的,并不是太多。”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一击很准。”
“我亲自张的天香木强弩,如何可以不准”
“本来,你算的也是极准。我自然是应当挡不下的。也许都未必能看见。”他由衷地赞,低下头看了一眼腕上新换了的瑜玉珠子的手链。“可惜当时我是闭着眼睛的,你那一箭又锋芒太甚。更可惜,有两串珠子给我缓了一下。”
“那一天,有人自东方来找他。况且,他是一个汉人。怪不得我。”
“莫忘了,我也是汉人。”
“你是中原人没错,可是你又哪里是汉人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谁会放着你们一家子在这儿住了那么久”他着重地咬着“汉人”两字,眼波流转,张扬如辛酒。“对不对,嬴公子”
“三儿,你会显得太尖刻。”敛容敲着梧桐木的古琴背面,一声声闷响和着他眼里浓墨色的漠然的光一齐传过去。
“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没有问我一个问题。”
秦敛容沉默着,瞥了他一眼。
“你猜,那个汉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眯起眼睛微笑,“如果他死了,你一定会有份礼物在你来之前便送到我手上的。”
“对。”三王子也笑,微含一点失落。
秦敛容说:“我送你。”
八月廿四,宛王出巡。
敛容倚着窗沿,泡一壶茶慢慢喝。
三王子乘一匹五花马护在他爹身侧,眼神不时飘上来。
秦敛容冲他点了头,眼光一点点地在人群里扫。不多时,竟看到了陆慈。
青色发暗的衣服,身侧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鞘很朴实而显得厚重,头发凌乱地扎成一个马尾,没有束帻戴冠。倒是显透出一种落魄的萧瑟。
如昔年荆轲刺秦不羁身还的萧瑟。
敛容不知何时下了绣楼,三王子再次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影踪。只有窗台上镀金香炉里烧出来灰白微紫的烟气窈袅随风。
秦敛容挤到陆慈旁边,看到他手背上浮出来的青筋,慢慢地,掌心贴上长刀柄却又松开。
他的位置本来极靠近舆驾,这一踟蹰便被簇着拥着快要到了街边。秦敛容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便是他自己也想过的事。只是他毕竟没有干,而陆慈也似乎太过大胆。这人,像那种生在春末夏初里的花,鲜而烈。
陆慈更不再犹豫,引刀腾身跃起。长刀滑过宛王粗壮的脖颈,竟再也抽不动,卡在骨上了。
三王子已经从护卫手中抢下一只长矛。
陆慈不是一个好刺客。
他既不懂得一击必杀,也忘记了功成身退。
“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秦敛容一锤把宛王砸下了马,抓住陆慈的后襟将他甩到马上。
“快滚!”他提着两柄流星锤稳稳地站着。
“贰师受诏,我为先锋。”陆慈沉沉地说。
“哪有你这样不中用的先锋!”
“一起走。”
“别拖累老子。你现在不走,我怎么走得了!”他护在马侧,猛然回过头来,大喝一声:“好马!”
“好马…好马……好马啊…”
“莽亭长!我作长风借力予你汉家!你可要受好了!”
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馀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史记•大宛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