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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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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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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哥,为什么我朝偏是幼子承帝位”余怀睿问。
“老祖宗的天下,是夺过来的。”余怀昭答。
“我不懂。”
“许是--草莽的痞气吧。总之,我们来打天下,你来治理。即使我们都死光了,天下仍是你的……其实,我也说不明白。只是,你一定要好好的。因为,天下一定得是你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以后我和哥哥们总要去镇守四方。你自己保重。”
怀睿喝了一口酒,“辣的。”
“是热的,血性。”
还未束发的少年心底有热切的战意,这是一个家族的桀骜不羁的烙印。他将来终会成为一辆喋血的战车,守关、镇乱,除瘀血、征天下,止戈以武、壮国以身。
“夜真好,星星很亮,尤其是那一颗。”最年幼的皇子挽起袖子朝天上指。
“等你大了,我摘来,给你下酒。”
“现在不行吗”
“你还太小,吞不下的。”怀昭不看天,不看他,只一味盯着杯里的酒泛皱。
“那是…什么星紫微吗”怀睿有一点小兴奋。
“积尸。”
余怀睿愣了一下,眼睛圆圆亮亮地瞪了过去,眸子深处平白添了一丝惧意。
积尸、积兵、积布帛等,皆是凶星。
天上积尸星亮,正是人间积尸千里之兆。
他忍不住相问:“是父亲做的吗”
后八年,余怀睿登基,改怀睿为字,逆用反切之法更名晦,国号不改。
史称孝明帝。
千古中兴一帝王。
李濂澄倒是问过他改名的事。帝对曰:“使晦不更此名,难道便教诸兄长都避我的讳不成”
李老哑然,“其实,也是不必太讲究这个的。”
是夜,余晦找来了他的小哥哥。
“你知道我改名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苦笑:“我明白。”
“那,以后离我远一点。昭晦自难共存,君臣本当有别。”余晦闭上眼睛,偏过头去,过了一会,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好避,便又转过头。映着光,眼泪全淌下来。“太刺眼了,你。”
怀昭递出一方薄绢,他摇摇头没有接:“父皇已不在了。今后,朕为君,卿为臣。”他的眼角动了两下,有骄傲的神采。
“既然他都死了,你…”怀昭抿了抿嘴唇,颇温兼沉涩柔地:“哎,也没有一定要你喜欢我。”
“往后,我是天下之主,更不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他皱起眉-
怀昭想,像小时候那杯酒。温良,又薄凉。不该是火辣辣的么
-他皱起眉,狠狠地说:“哥,送你句话:别勾引我。这叫怎么回事儿呢!”
“你还怕我呢。”余怀昭似笑非笑,似反问又似反讽。声色里有与他本不相合的皇室气质,静默悲怆,嗓子也倏然便哑下来:“我答应你,皇座和蓝田玺总是你的。”
临走的时候,怀昭说:“陛下,我想去边关。”
余晦看着自己的袍角平和而柔顺地垂在地上,小声地开口:“没有人要你走。”
“我早说过,沙场比哪儿都适合我。”
“可是没人要你走!”
“我不走,你怎么办”他摇头叹道:“你得活着。我不能只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王爷,我得让你活着。父皇当年给我和李将军的独女指婚也是一样的意思。他知道我们一向很要好……”
“可是他也不知道,我会待你多好。”他看着新的皇帝,眼睛像湖泽一样深沉。
“小哥哥,那个女子,是李太傅最疼的孙女儿,叫烟炎。”
“没用的,李濂澄手下没有人,他的将军儿子带着几乎所有兵马跟父皇一起战死。然而只有绝对的兵权才能镇压一切,所有的政治、党争和阴谋都挡不住。那才是你需要的……”
“那么,燕国还没有人吧,朕封你为燕王,明日早朝……”
他还没有说完,只看着余怀昭背朝他摆了摆手,于是声音就放得低了一些:“谢谢。”
又五年,壬子月,甲子日。
“五年前,先帝死于胡人之手。”
“陛下切莫过于伤感。”两朝三公的李濂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偏殿还是清清冷冷的,纳满了整个宫城的寒意。
“我伤感你应该知道姓余的一家都是什么玩意儿吧。”
“老臣不知。”
“欺君是重罪。”
李濂澄不说话了。
“亲爹的祭日,哥哥们都回不来”
“陛下失言。”
“嗯。”余晦极无奈地摇头。
“东海王正在往京里赶,但他身上有伤,不能快了,怕是赶不及。”
“怎么不早些上路”
“途经杨凌县,遇刺,养了两天。听说伤了心脉。”
“大哥这些年伤下来,也快成扁鹊了吧。”他动了动喉结,掐了掐手心,面上不动声色。余怀灵还是很聪明,很走运。也许,还很可怕。
“河间王已经到了,在老臣府上。”
余晦轻轻地一瞥过去,老头子便颤着要跪:“老臣知罪。”
“太傅平身。”
“谢陛下。”李太傅顿了顿,再讲:“舞阳王去了西域,应是不会回来了。清河王尚道,现处东海蓬莱岛。其余没有封王的,大多在帝京待着。”
“燕王呢”
“怀昭在北边。”李大人眼泪盈盈地叹出来。
“胡人还不降”
“降了陛下就能放过他们”
“先不打了,叫他回来,跟你家孙女儿聚聚。”
“谢主隆恩。”彼只垂手长揖。
“当初若不是你这孙女婿一意扶我上位,国中也不会是如此形势,你如何还要谢我”顿一顿,他便如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定的什么时候完婚”
“今年寅月初六。”
“烟炎等他有六七年了吧”
“哪儿啊,六年还差九个月。”
“他们大婚那天,波斯使臣会来,我大概去不了。这里先送上夜光杯一双,聊表心意。不过……”
“陛下吩咐。”
“先前我说要燕王回京的事,不当真的。”余晦悠悠地续道。
余怀昭,当你和你的新娘喝交杯酒时,会不会注意到这一对杯子
我们小时候用过的。
你说要摘星星给我下酒。
即使那颗星星再凶再戾,我都要了。
临到先皇的祭日,东海王紧赶慢赶好歹提前三刻钟到了,却是咳得不行。
余晦也记着他大哥原本没这么胖的,再一问,说是前一阵子中了奇毒,治是治好了,身子却愈发虚了起来。
“哥,你这些年苦了。”
“哪儿啊,怀昭才是真苦。你是没去过那边。听说,最近军饷有点跟不上啊。”余怀灵一边死去活来地咳着,一边瞅了又瞅旁边坐着的户部尚书。
王尚书讪讪地苦笑。
李老爷子又像老狐狸一样狡猾地“嘿嘿”笑着。
“蒋其、平儿,你们各带一批人,过去看看。”
小太监二话不说招了几个人直奔马厩,侍卫再看了看皇上。
“马上。”余晦睨他。
“小太监不错,可以用。”余怀灵笑眯眯地喝了口白水。“可,不要重用。”
又是夜,另一夜。
怀睿在御花园西北角的一座亭子,静坐添酒浅啜托腮。
远远地,有两个极冷冽的影子袭过来。是一骑。马在远处停住,骑手冲过来的时候他忍住没有喊。
再近一点--“余怀昭!”他低低地吼出来,退了两步。
萧索的一个影子,披银甲,面容深俊清穆。
余晦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你在北边待了太久,竟也像一个胡人了。你来得太晚,那边怎么样
”
“秉陛下,臣不知。”余怀昭低着头,左肩动了一下。“赶得急了。”
“父皇这祭日,总还是家事,哪有国事来得重。”怀睿埋着头坐到栏杆上。
“我为的,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卿…此为何意”
“没什么意思。”燕王耸了耸肩。却是一副公门游侠儿的痞气,哪里还是胡人口中那辆终年淋漓着长缨色鲜血而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车”。
他当然知道,在边疆,他是汉人;在国内,他是臣子,被孤立于党派之外的重臣。
有兵力,就有权力。而他既然站在了余晦这一边,就注定是一个孤臣。
余怀灵带头,便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他想了想,开口:“怀睿,给大哥留条出路。”
“滚。”怀睿怔住,却骂,“你二人,还知道什么是君为臣纲”
“我知道又如何”怀昭往前抢了几步抱住他,一身铁甲硌的怀睿难受得要命。然而这音色竟如酒泉潺源淌出的温吞水声,一点点瘗进砖缝。有沉婉又绮糜的香。
“别碰我。”怀睿再退,抵在柱子上。却瞥见一个宫人打着哈欠提着宫灯过来,俯身轻吹便灭了烛光。“明明没人,还不熄了蜡烛。”
“他们看不见我。”怀昭说,面色有些苍白,阴影勾出阴郁。“你跟我在一起,也没人能看见的。”他抬手摸小皇帝的头发,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大哥有一位朋友,精阴阳通易纬。非若如此,我如何能横冲直撞策马入后宫”
“你…”怀睿心惊,再从垂下来的刘海间瞪他,而后脸便红了些。“别动,我有反应了。”
“余怀睿,你还是这时候最好,像以前。不会那么别扭。”怀昭贴着他,声音又软又清,有些哀怜的意味,“可,就这么一会儿。”
“小哥哥…你别乱动了…硌得慌。”
怀昭闻言松开他,一件件脱下身上着的厚甲,露出里面他喜欢的雪青色的衣服。图案繁复、丝质轻软的广袖长袍,裹出清峻的骨。
文气如彬彬书生。
怀睿静下来,心里渐渐发烫。
分开太久了,他并不了解现在不戴远游冠反佩银盔的亲王。
他怕。
怀昭给他斟了一杯酒,“可还记得小时候我说过什么”
“记得,却不多。”
“我说过,要把积尸摘下来,送你以下酒。”年轻的燕王眯起眼睛,从睫毛间闪出剔透的玄苍色,妖冶媚人。
他抓起怀睿的手,塞一个锦囊在彼掌心。
皇帝不禁抬头望去。
天上,积尸无光。
“我许你,天下承平。”怀昭微笑,“两天前,我军大捷。俘王子三人,贵人数百。其王,殁。敌军二十万众,有征无还。往后,北面只有山和海,再没有胡人。”声音有那么点儿疲惫的苍凉与憔悴。
他以微凉的舌尖滑过怀睿微张的嘴唇,最尴尬的地方贴在一起,手沿着腰线往下。
“忘了说,我很爱你,很。”
怀睿闭上眼。
这样,又算得什么呢
你要娶妃,我要策后。你把什么都给了我,我又该怎么办若我不是一国之君,若我是一个女子,我便跟着你,不论碧落黄泉。可是,只有这一夜。
他抬起胳膊,意欲覆上怀昭的手。
那个想象中的吻没有落下来,那一只手停在腰侧触不到另一人的温热。
余晦睁开眼,然后彻底地冷了下来。
清晨的第一线光投下来,可是余怀昭不见了。
又是梦吗
余怀睿的手心里还握着一个锦囊。
里面是一块很白很白的绸布,上有潇洒而浓烈的血书:
铁衣无处织鸳鸯
将军只合阵前亡
平儿回来的时候看见皇帝陛下一个人偎在小亭子里失神,心下便猜想这主儿没准儿即是知道了,也不说话,眼眶便是跟着一道红了。
“平儿,”怀睿看了他,声线竟有些抖:“你家主子怎么样了”
“奴才的主子不是陛下您吗”
“放屁!不是他的人,我能放心你在宫里待着”怀睿再问,“你家主子呢”
“燕王…回不来了。但,我军--”
怀睿摆手让他走开,有泪滑过微微颤抖的喉结:“去你的、能阴阳通易纬的方士……”
次日早朝,帝以是告天下。
前一日,余晦去了怀灵那儿喝酒。
还是屠苏,晃晃荡荡的一层层波纹。
“不是正月初一,怎么竟是这酒”
“小五喜欢喝。”余怀灵不经心地笑,复又灌了一碗。
“大哥,你都知道了”
“听了。”
“呐。”
怀灵不看他,喝得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我早跟小五说,你这崽子是有点能耐,可这--皇帝吧,还是得他当。很多时候,你为的是天下人,可别人总以为你是为了--天下……”
“哥,别喝了。”余晦劝。
“小五,你看了吧。早说老子是天机星转世,去你妈的不信!”
“大哥,你醉了,别说了,我找人……”
“你就是破军的命,身主紫微又能怎么着了不说今儿不说,我死了上哪儿骂给小崽子听去我他妈的不甘心啊!狼心狗肺的熊玩意儿!”余怀灵愈骂,眼睛愈明亮得发光,笑意如辣酒淌进肠子激出的血性,一层层透着,深了来。
“我听着呢,你骂。”
余怀灵望他,又好象透过他看着什么东西。“天性人也,人心机也……天机,又如何应付的来诸般手段心机”
“大哥,听说你有一位朋友精于数术?”
“你护你五哥,我护我哥们。甭问了。”
“好。”
“好酒!”怀灵摔碗,蹙着的眉毛舒展开,眼睛黯然地阖上。
“怀昭让我给你一条出路。可是我想了很久,只有这一条--简单而直接的,死路。送你走了许多次,这次,便送到底吧。一了百了。”
“太傅,您也喝一口”平儿依言端了块楠木案,上置一盏琥珀杯,有酒。
屠苏酒。
他的嗓音尖而哑,并不叫人舒服。
“谢主隆恩。”
李大人接了,手仍在抖,浸了一脖子。
-“是好酒,我哥哥们的祭酒。”
此时,异地。
怀睿对着怀灵低念:“翡翠屠苏鹦鹉杯。”
应捂杯。-
李濂澄还活着,他自己和平儿都不相信。
平儿皱了皱眉,自杯底揭下叠成一小块的极薄的宣纸,递到宋濂澄面前。
“我以为,小孩子总是太喜怒无常的呢。”李老笑了,又苦又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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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睿把掌从夜光杯口移开一线。阴影下的酒色深溟如夜空。
偶尔随波绽起三两颗星。
他举了杯,抬首,从下巴浇进怀里。
可还没流到腰,就被一层层的衣物吸干了。湿湿凉凉的。
春冬之交的风很干冷,决绝。
“积尸千里,只沽我一醉”
“但,屠苏酒真的不应该用夜光杯盛。如尔破军以紫微。”
“阴阳什么的,真是扯--”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平儿站在后面,端一壶醒酒的茶。
昱日,皇帝下了两道很奇怪的诏令:
废阴阳,撤钦天监。
且,改元玄武。
通幽为玄,止戈为武。
后,天下承平。
天下承平。
2.
“你恨不恨我哥哥”
“他是一个英雄,我同国中所有的女子一般爱慕他。”
“自古名将不得人间见白头。你无悔吗”
“但是--”妍丽的少女害羞地笑:“陛下,我从未见过他。我一直听说的全是他的好,你教我如何来恨他”
“他终究抛下你……”
-他终究抛下你了,余晦…余怀睿……-
“他是我所仰慕的神,然而我真正钟情的男子并不是他。”她的眼睛里有兴奋而明媚的光。“陛下。”
“小平儿,想不到--来送我的人还是你……”李濂澄大人讪讪而笑。
“国丈大人请用。”平儿如多年前一般,端一块案,案上一杯酒。沉沉静静如松立风下。“此非陛下本意,然古来外戚多乱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嘶声凄烈,纵是平儿竟也终不忍闻。
他于是回过头去。
一口气没有叹完,便有一把刀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