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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下得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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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进无底的深渊。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林落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诊断报告。纸页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
沈清音躺在病床上,原本明亮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阿尔茨海默病剥夺了她的记忆,而晚期的胃癌则彻底抽干了她最后的生命力。
“落落……”沈清音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又纯粹无比的笑。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气中盲目地摸索着,“你在哪儿?外面……怎么这么黑啊?”
林落的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塞了一团沙子,疼得说不出话。她连忙抓过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沈清音的手背上。
“我在,清音,我一直都在。”林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清音微微一怔,秀眉轻蹙,茫然地看着她:“你是……谁呀?我好像……把我的爱人弄丢了。她走的时候,我也在下雨的车站找不到她……”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林落最后的心防。
林落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沈清音的手心,压抑地痛哭失声。
两年前,当沈清音第一次确诊时,她们曾紧紧相拥,发誓要对抗这个残酷的世界。可命运连最后一点仁慈都吝啬施舍。沈清音的记忆开始像沙子一样流逝:从记不清回家的路,到忘记她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再到最后——她把林落,忘得干干净净。
在沈清音的世界里,林落变成了一个每天来照顾她的、熟悉的陌生好人。
“别哭呀……”沈清音费力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笨拙地替林落擦拭眼泪。她的眼神里满是清澈的心疼,“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别难过。我的心一直在疼,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我很爱、很爱的人。”
林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多想告诉她:我就是那个人啊!我是你的落落,我们曾经在樱花树下接吻,在海边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
可是看着沈清音那双充满迷茫与依恋的眼睛,她所有的呼喊都堵在了胸口。
如果说记忆是爱情的锚,那么沈清音的锚,已经在无情的风暴中彻底坠落海底。她爱着那个虚无的幻影,却把守着幻影的真实本尊当成了过客。
“清音,”林落带着泣音,绝望地轻声问,“你……真的连一点点影子都不记得了吗?我们的过去,我们的誓言……真的全忘了吗?”
沈清音看着她,眼神闪过一丝痛苦的迷茫。她似乎想努力去抓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星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剧烈的头痛。她痛苦地闭上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好疼……里面什么都没有……全都是雾……”沈清音呢喃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别想了!清音,别想了,我不问了……”林落惊慌失措地抱住她,任由眼泪浸湿了病号服。
几分钟后,呼吸监视仪上的波形突然开始变得平缓,最后,拉出了一条刺耳的直线。
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林落没有哭出声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只从她掌心滑落、彻底失去温度的手。沈清音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残留的、茫然的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穿透了那层大雾,找到了她一直在等的人——哪怕那个幻影,并不是坐在身边的林落。
林落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贴上沈清音渐渐变冷的脸颊。
“这一次,”林落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把你弄丢了……在连告别都来不及说的时候。”
世界一片寂静,只剩下雨打窗棂的悲凉。
沈清音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邀请太多人。墓地选在城郊的一处半山腰,四周种满了白色的雏菊。
那天雨停了,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铅。林落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独自站在墓碑前。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沈清音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们三年前去海边时拍的,那时候的她眼里还有光,还记得她们所有炽热的誓言。
林落没有掉眼泪。这几天她不吃不喝,整个人瘦骨嶙峋,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空壳。她只是机械地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碑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清音,我把你接回家了。”林落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属于沈清音的气息已经开始变淡。林落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衣柜里挂着沈清音生前最喜欢的几件衬衫,书桌上散落着她没画完的速写。当林落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时,一个有些陈旧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几个清秀的字:“给我的落落(如果我先走一步的话)”。
林落的心猛地一颤,拿着信封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她颤抖着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沈清音熟悉的笔迹。
“落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原谅我最后变成了一个连你是谁都记不清的怪物。
其实,医生告诉我确诊的那天晚上,我躲在洗手间里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我脑海里的那条河会越流越干,最后把有关于你的一切、把我们所有的炽热和美好,全部冲刷得干干净净。
阿尔茨海默病是个残忍的小偷。它偷走了我的记忆,甚至让我把最深爱的人当成了陌生人。但落落,你信吗?人的身体或许会背叛,记忆或许会消散,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
哪怕我最后看着你,眼神里满是迷茫,甚至叫不出你的名字,可我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为你疼。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诚实,它记得你是那个能让我安心哭泣的人,记得你是它在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方向。
别为我难过,也别怪命运不公。能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里遇见你、爱过你,我已经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如果来生还能相遇,哪怕我还是会忘记全世界,我也祈求老天……让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永远爱你的清音。”
经年之后
信纸从林落无力的指尖滑落,飘然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落终于崩溃了。她没有大声哭喊,而是缓缓地、无力地顺着床边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膝头,将脸埋进手臂里。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这一刻海啸般反扑,她的肩膀剧烈耸动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她不是不爱了。
原来,在那些连林落都以为被遗忘的空白里,沈清音的本能,依然在爱着她。
三年后。
林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也没有再谈过恋爱。她辞去了原本的工作,开了一家花店,每天和各种各样的花草为伴。她学会了沈清音生前最喜欢的画画,把每一个有雨的日子、每一朵开得正艳的白雏菊,都画进画本里。
那天下午,花店里迎来了许多客人。林落忙得有些脚不点地,正低头修剪着一束满天星。
“请问……这盆风信子怎么卖?”
一个清脆而干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落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撞进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间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正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花。阳光刚好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周遭的喧嚣、花香、光影,全都在这一刻模糊褪去。
女孩被林落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礼貌地冲她笑了笑:“那个……请问这盆花……”
林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孩,嘴唇颤抖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近乎绝望地跳动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女孩的眼睛,仿佛要将迟到了三年的那句话,用尽全部的力气说出口。
女孩微微一愣,看着林落满脸的泪水,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心疼和悸动。她有些慌乱地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林落面前,轻声问: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落破涕为笑,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张纸巾,也握住了命运在多年以后,重新递给她的救赎。
“没见过,”林落看着她,哽咽着摇头,眼底却绽放出经年之后最温柔的光,“但……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