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惊蛰   一场再 ...

  •   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茶。
      暖辉坐在洛马基二楼窗口,对面坐着一匹她在上个月的商业酒会上认识的中间商。
      这匹陆马专做南部水果的采购和分销,说话时喜欢用蹄子比划。
      暖辉彻彻一边听他聊今年的浆果产量一边将杯中茶慢慢喝完了大半才放下杯子,不经意地说:“我下个季度的新品可能要试一批南部浆果,你先别往外传,我也只是有这么个想法,还不确定。”
      那匹陆马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暖辉低头续了一杯茶,岔开话题,问他今年雨水怎么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消息漾开极薄的波纹。经中间商传到某个采买客那里,后者常在商会出入;又在某个下午,渗进了蜜糖老爹常翻看的一叠市场情报之间。
      那匹棕色的老陆马坐在堆满糖果样品和财务报表的办公室里,将写着“暖辉彻彻下季度或试产南部浆果”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拿起听筒拨了三通电话,当天傍晚蜜糖老爹约了商会里几匹主要成员,在他的铺子里闭门谈了三个小时。
      卷筒坐在靠墙的位置上说,“如果她的新品要用南部浆果,那我们就得赶在她之前把市面上的货扫干净,让她想买的时候连一筐都摸不着。”
      青峰在桌子另一头翻着那页纸说,“但你得想清楚,如果她后来改了配方不用浆果了呢。”
      蜜糖老爹将烟斗从嘴里拔出来说,“前几个月,她在云中城的试验用的就是浆果底,她在北部荒漠那边探的也是浆果类植物,这条线索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她铺了这么久,说明她已经认定了这条原料线。”
      他顿了一下将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联合储备金那边,我提议动用一笔,先拿下来再说,风险我来兜一部分。”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巴伦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听完了全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定吧。”
      巴伦带着赛勒斯离开了,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偏过头对赛勒斯低声说:“她不会做那种把自己底牌亮给马看的事情。”
      然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两周,商会的联合储备金被分批调出,投入南部浆果的扫货行动。
      蜜糖老爹亲自跑了两趟南边的果场和贸易站,把那一片市面上流通量较大的浆果订单拢了七七八八,最后一批货入库时仓库里堆满了深红色的、散发着微弱果酸味的箱子。
      他站在那些箱子中间拍了拍其中一只的顶盖,心里暗暗盘算:如果暖辉彻彻的新品确实用这种浆果,那她接下来的采购成本至少要翻两番。
      第三周,周一。
      暖辉彻彻在温蹄华分部举办了一场新品通稿会,与会的媒体和合作商挤了满满一屋子。她站在台上,拿着新调好的饮品,说:“这一季我们决定采用霜根草作为主要风味原料,霜根草的口感比浆果更柔和也更适合与其他原料融合,接下来的产品线都会围绕这个方向展开。”
      当天傍晚,蜜糖老爹站在堆满了深红色箱子的仓库里,蹄边散落着几份刚通稿复印件,还温热潮湿。灯光将箱子的影子铺成一片暗沉,他的烟斗搁在旁边的木箱上,没有再点燃。
      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掀开其中一只箱盖,摸了摸已经开始微微软化的果皮,又将盖子轻轻合上了。
      那天晚上,仓库的灯很晚才熄。
      接下来的三周,暖辉彻彻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行业座谈会、商会例行的餐会、几家报纸联合举办的商业访谈。
      她每一次露面都在反复强调同一个意思:新工艺标准正在制定中,过渡期对所有商家开放学习窗口,既往涉及的工艺问题不予追溯,中小商家可以无偿学习这套标准,大家不用急着调整生产节奏,慢慢来就行了。
      暖辉彻彻在某次采访结束时对着记者的话筒笑了笑补了一句“我是做产品起家的,我知道转型对很多小铺子来说不容易,所以这次我想把门槛放低一些,让想走的都能走上来。”
      这句话被印在了第二天的《鸢尾花报》头版下方,照片是暖辉侧身端着一只新发周边。
      商会那批小马读到这段采访,多数只是扫了一眼便翻了过去。
      蜜糖老爹坐在浆果箱边,将那份报纸读了两遍,在那段话下面划了一道线,但没有写任何批注。
      暖辉彻彻的话被传了出去,传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暖辉彻彻的工艺标准对所有马开放,学完了就能照做,她不会追究之前的事情”。
      商会里几匹稍微谨慎一些的小马私下翻出了那份公开备案文件的原文,附件部分夹着一张篇幅较长的补充说明,上面用略小的字体写着“过渡期内新建或改造的生产线须向主管部门备案,未经备案的商业化使用不在免责范围内。”
      那几匹小马将那段话读了几遍,拿着文件,去问商会的法务顾问那是什么意思。
      法务顾问翻了翻,说:“备案是程序性的东西,你提交了就行,关键是你们有没有开始做了,做了就能赚钱,等赚完了,回头再补备案也不迟。”
      他刻意不提“未备案商业化不享受免责”这个核心前提——没必要扫大家的兴,以往类似的监管,大多都是可通融的。
      于是那几匹小马没有再深究下去,回各自的铺子里去了。
      马哈顿街头,做旧式饮料生意的铺面在这几周里,陆续换上了新的招牌,或者添了新的设备。
      有的从暖辉集团的培训部那边要了一份简版的工艺指引来照着调,有的按照自己的理解摸索了一套差不多的流程。各家的味道参差不齐,但客流量确确实实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
      商会的几个主要成员各自在自家的产业里铺开了新的产品线。
      蜜糖老爹的浆果虽然用不上了,但他觉得,只要自家的糖果铺子能借着这波新标准带来的客流量,把业绩拉上来,那批货的亏空也还能慢慢填平。
      在这几周里,暖辉彻彻的团队一直没有闲着,他们分了六组人马,分头记录各家铺面的调整情况。
      每一个改过的配方、每一台新装上去的设备、每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到“我们照着新工艺来的”,都有对应的日期和形式记录在案。
      麦片每晚把记录整理成一份日期清晰的文档,合上文件夹时,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色,这些纸页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第六周结束。
      暖辉彻彻回到马哈顿总部办公室,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蜜糖老爹那批浆果的采购记录和仓储成本估算,一份是过渡期内各商家商业化调整的存证汇总,第三份是那份已经被反复宣读过的公开备案文件的正式副本。
      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一条对应的时间线和署名无误。然后拨了一通电话给集团法务部:“明天上午,你代我去一趟商会,把这些材料带上。”
      第二天上午,法务带着三份材料和两名助理出现在商会会议室。
      蜜糖老爹正在和卷筒商量下个月糖果原料的采购计划,青峰坐在长桌另一头翻着一份市场报表,巴伦没有来,只让赛勒斯带了一句话过来:“我今天有别的安排。”
      法务将三份材料依次摊在桌面中央:“我今天来是想跟各位确认几件事。”
      他语气平缓,近乎寻常,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份普通的月度报表。
      他先推出浆果采购时间线:“这批货现在的市场价值,应该已经低于采购价了。”
      蜜糖老爹的烟斗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下,没接话。
      接着法务将那叠存证记录放在浆果记录旁边,说:“各位在过渡期内对生产线的调整我们这边都有对应的备案,这些备案当初是没有主动提交的,按文件规定,没有备案的商业化生产不属于免责范围。”
      他翻到了附件那一页,将那行用较小字体印制的补充说明指给在场的小马们看。
      青峰低头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出声,卷筒的目光在几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停在桌面上某个不聚焦的位置,蜜糖老爹将烟斗搁在了桌面上。
      法务等声响的余波落尽之后才开口,他的来意归结成两句话:
      第一,这批浆果的采购记录和各商家在过渡期内的生产调整记录他都会带回总部,暂时不递交市议员办公室和注册局,但会留一份备份;
      第二,如果商会愿意确认已经发布的那套工艺标准作为马哈顿及周边城市的行业通用标准,并且把各家的品控流程调到与标准一致,那么之前的备案问题可以按“已完成整改”来处理,至于那批浆果,不在他这个部门的讨论范围内。
      他说完坐下。
      盖子终于被揭开了。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蜜糖老爹坐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看法务,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烟斗,然后说:“标准的事,我们考虑一下。”
      法务点了点头,将三份材料好,临走时他将那份备案的副本下,说:“这个留给你们,备案的地址就在第三页末行,随时可以去调原档。”
      门被推开,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蜜糖老爹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桌上还剩着青峰和卷筒各自散落的笔记本和茶杯。
      他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把那页附件上的小字又读了一遍,这几周的片段像仓库里被打开的箱子一样,隔着时间依次排列在他眼前。
      蜜糖老爹觉得会议室的灯比平时暗了一些,但说不准是灯确实暗了,还是他的眼睛看久了累了。
      又过了两周,温蹄华那边的商会分会发出了第一份公开确认函,表示同意将暖辉彻彻食品集团备案的新工艺标准纳入该市饮品行业的通用参考标准。
      随后,洛马基和小马达菲亚的行业联合会也在各自的城市做了类似的表态。
      马哈顿这边的正式确认迟了五天,但最终也到了——蜜糖老爹在确认函上签了名字,盖了章。
      那天下午,暖辉和糖霜正在温蹄华总部的办公室,两只独角兽的角分别亮着不同的光芒。
      糖霜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纸面上工整地列了好几行,每一行都用编号标着序,末尾还附了糖霜的批注。
      第一行写着“收购其最大客户的供货协议”,第二行写着在“其核心分销商处铺设备选渠道”,第三行写着“对其主力产品的原料供应链分阶段施加压力”……
      它们带来的压迫感正从纸面上升起来,糖霜觉得自己几乎能看到它们的样子:她早已经历过。
      然后是第四行,那一行很短:“若前三项在约定周期内,未能完全解除目标对象的经营自由度,则启动备用方案,方案细则见附页。”
      糖霜抬头看了暖辉一眼,暖辉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轮廓线。
      那行字本身没什么特别,可正是它的不特别,让她觉得纸面下的温度比前面三行都低一些。
      前面那些手段,虽然她也觉得有些迟疑,可到底是商业场上的常规棋路,走不通了换一招就是了。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糖霜最终问出声来,“——我们之前没有试过这么多……对面那些马,做了几十年这种事的,我们真的能走得通吗?”
      “……和那些用惯了这种手段的马去比谁更熟练,我心里没底。”
      暖辉转身回到桌边,看着地图:“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与此同时,马哈顿商会的会议室里。
      来的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齐:也只有年初分利益的时候才会这么齐。
      格里夫环视了一圈老面孔们,蹄尖点了点尘封许久的条例,说:“这些还是继续尘封吧,以我们的体量,不管哪个都受不了这样的手段。”
      青峰欲言又止。
      格里夫无视青峰,说继续:“而她也不会使用这样的手段。”
      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开口:
      “因为——”
      “——因为,”
      “我们接受了他们的规则——”
      “她接受了规则——”

      “——我们败了。”

      “现在是我们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