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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仓库区】   霜城北 ...

  •   霜城北区外环的旧仓库区比余驿然预想的更偏。

      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坐了三站公交,下车之后沿着一条没有名字的碎石路往北走。

      路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生锈的铁丝网,远处有几根废弃的烟囱孤零零地立着,被初冬灰白色的天空衬得像几根断掉的手指。

      风从北面灌过来,夹着干草和铁锈的气味,刮在脸上又冷又涩。

      地址上的门牌号在一片旧仓库群的尽头。

      那排仓库看起来跟周围废弃的建筑没什么区别——铁皮屋顶,灰砖外墙,窗户大半被木板钉死了。

      但余驿然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了不一样的地方:最里面那扇卷帘门的边缘有一层很薄的防尘密封条,跟周围仓库破旧的外观不太匹配。

      门口的地面上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也没有碎石。

      他站在门前停了一拍,抬手敲了两下。

      卷帘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余驿然侧身挤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然后才看清里面的空间。

      仓库内部被隔成了前后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和一只铁皮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幅很旧的地图,图上的标记已经褪色了。

      里间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裴部长坐在外间的木桌后面。

      他没穿制服,还是那件家常的深灰色开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

      银框眼镜搁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里是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他看见余驿然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驿然走过去坐下来。

      椅子是旧式的木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裴部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看着余驿然。

      他的浅棕色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没有之前在旧居民楼茶室里那种被追问的压力,也没有在正式场合那种摆出来的沉稳。

      就是一双老人的眼睛,看着一个他认识很久的年轻人。

      “昨晚厂房的事,”裴部长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楚,“你看见了什么。”

      余驿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裴部长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似乎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线条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

      “看见了黄昏和寂夜。”余驿然说。

      裴部长没有追问细节。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还有呢。”

      余驿然沉默了一拍。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确定。但气氛不对。”

      裴部长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寂夜这个人,你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余驿然没有否认。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余驿然看着裴部长的眼睛。

      他在这个问题上停了好几秒。

      他想起仓库里寂夜含住枪口的那个瞬间,想起宿舍里那根冰凉的指尖托着他的下巴,想起码头暮色里那个隔着两百米的笑,想起昨晚厂房走廊上那层唇上的水光。

      “他很危险。”余驿然说,“但他不像黄昏那样让人看不透。”

      裴部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他危险。但你不怕他。”

      余驿然没有接话。

      裴部长把搪瓷杯推开了一些,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双手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和拄拐杖而微微变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说寂夜的事。”他说,“是要跟你说另一个人。”

      余驿然等着。

      “十年前那批卧底训练计划,五个人进去,四个人没回来。活下来的那个——”裴部长停了一拍,“你追到现在,应该已经拼出大半了。”

      余驿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

      “活下来的那个,用了别人的名字活着。那个人现在还在醉枫堂里。这件事你知道。”裴部长看着他,“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余驿然没有动。

      “那个男孩——档案上那个真正的雏菊,十三岁入营、第一批被送进醉枫堂的那个男孩——他没有死。”

      仓库里安静了一拍。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裴部长的脸上,把他半张脸拢在暖色里,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他一直在醉枫堂里。用了另一个代号。活了十年。”

      余驿然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旋转,那些碎片——照片、纸条、笔迹、陆时寒每次出现时留下的痕迹、寂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一个方向聚拢。

      但他没有开口。

      他在等裴部长把话说完。

      裴部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旧地图前面。

      地图是霜城的老城区布局图,上面有很多用铅笔圈过的标记,有些已经被橡皮擦掉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他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余驿然。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昨晚的事。”裴部长的声音从地图那边传过来,“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而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很快就会变成被看见的人。”

      余驿然站起来。

      他看着裴部长的背影——那个佝偻的、被暖黄色灯光笼着的背影,比上次在旧居民楼茶室里显得更小了一些。

      “那个人,”余驿然开口,“他是谁。”

      裴部长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地图上霜城北区的位置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特捕局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已经见过他了。”他说,“不止一次。”

      余驿然站在桌前,看着裴部长的背影。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裴部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转身。

      他就那样站在地图前面,像是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余驿然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卷帘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裴部长。”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部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从地图那边传过来,很轻,被仓库的空旷和风声衬得有些散:“因为有人快要兜不住了。”

      余驿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比来时更灰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灌过来把荒草吹得伏地。

      他站在仓库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

      他走了大约几十步,在路边停下来了。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菠萝别针的金属边缘。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霜城北区的楼群轮廓。

      那些楼群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缩成一排暗沉沉的剪影,特捕局所在的办公楼就在其中某一栋里。

      他每天训练、吃饭、开会、写报告,从那些楼里进进出出。

      他在那些楼里跟人擦肩而过,跟人说话,跟人一起完成任务。

      有些人他认识很久了,有些人他只见过几面。

      裴部长说他已经见过那个人了。不止一次。

      他想起陆时寒。

      想起陆时寒每次出现的时候留下的东西——一张纸条的位置、一句话的方向、一道划痕的角度。

      想起他说“裴部长让我来的”时候的语气。

      想起他站在梧桐树底下往北指的那个手势。

      想起他手指在袖口边缘收了一下的那个动作。

      余驿然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晃着。

      会不会是他?

      他把那枚菠萝别针从内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金属表面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叶子的尖端已经被他的指腹磨出了浅浅的印子。

      他把别针收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上空荡荡的,他站在那里等车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掌心被别针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驶过霜城北区的外环,把旧仓库区甩在身后。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梧桐枝,偶尔闪过的行人。

      通讯器在手腕内侧震了一下。他低头划开光屏,是寂夜的回消息。上面只有一行字:

      【裴永年跟你说了什么。】

      余驿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把光屏划掉,没有回。

      车子驶入北区中心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一截一截的暖黄色。

      余驿然在特捕局门口下车的时候,院子里的探照灯刚刚亮起来,在灰白色的围墙上面投下一圈冷白色的光。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路过东侧那棵梧桐树。

      树底下空空的,地面上落了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是关着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开了灯,把外套挂在门边。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翻到加密文件夹看了一眼——那两张化学式照片还在。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跟我说了十年前的事。】

      发出去之后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院子里路灯亮着,梧桐枝的影子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着。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陆时寒。

      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余驿然这扇窗户。

      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余驿然出现在窗口,没有动,也没有走。

      就那么站着。

      余驿然站在窗边,跟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时寒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跟之前不一样——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然后缓缓收拢,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路灯的光里缩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余驿然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裴部长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北区的位置,想起陆时寒每一次出现在走廊里、树底下、仓库门口的时机,想起他说“你比你那些队友聪明一点”。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

      通讯器上寂夜的回消息还亮着。

      他把光屏划开,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发出去之后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之后,那行字在聊天记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

      东侧那棵树底下已经空了,但那个掌心朝上又收拢的手势还留在他的视线里。

      他坐在那里,没有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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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