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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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方驰终于憋不住了。
他趁着余驿然去器材室拿标记锥的空档，凑到周悍和苏诺尼旁边，压低声音：“你们昨晚看见了吧？那个寂夜——黄昏跟他那个姿势，到底什么关系？”
周悍面无表情地嚼着薄荷糖：“你少问。”
“我怎么少问？十二个人都看见了！二组那边今天早上在食堂也在聊，灰鸢说她看见寂夜嘴角有——就是那种——水光。你懂吧？”
苏诺尼把茶壶搁下来，蓝眼睛难得没有弯：“方驰，别说了。”
方驰看了他一眼，闭嘴了。
凌渡坐在角落里翻了一页书，帽檐下什么表情也看不见，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余驿然拿着器材回来的时候训练场安静了一瞬。
他把标记锥分好，开始带队训练。
方驰和周悍一组做对抗，苏诺尼和凌渡一组练反应。
余驿然站在场地中间看他们过招，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身影上，脑子里却停着另一幅画面——厂房二楼的走廊，黄昏的手掐着寂夜的下颚，寂夜背靠着栏杆，黑发散落在肩侧。他抬手擦嘴角的时候手指顿了一拍。
余驿然把视线从场地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攥着标记锥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松开了。
训练中间他注意到方驰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昨晚也看见了”的东西，但方驰没有再说一个字。
周悍的岩骨在对抗中比平时稳，每一拳都收得精准，没有多余的力道。
苏诺尼的幻象练习少了两次主动进攻，多了一次防守站位。
凌渡的鸦群在训练场上空盘旋的时间比平时短，早早就收回来了。
余驿然站在场地边缘，看着他们。
昨晚厂房里的那两个人是他亲眼看见的。
黄昏和寂夜之间那种东西——他叫不出名字，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定义。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厌恶，也说不上是愤怒，就是不舒服。
一种他说不清楚来源的不舒服。
训练结束后黑羊把他叫到办公室。
黑羊坐在桌后面，面前放着昨晚的行动报告。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压着封面，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余驿然。
“你交上来的东西比实际看到的少。”黑羊说。
余驿然没有回答。
“厂房二楼那个房间，你进去了。拍了照。但你交上来的笔记本照片只给了一页。另一页呢？”
余驿然看着黑羊的眼睛。
黑羊的目光很平，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留着。”余驿然说。
黑羊沉默了几秒。
他把报告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关上。
动作很慢，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总部那边在查厂房的事。”黑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留的那些东西，要么交出去，要么彻底藏好。别放在谁都能翻到的地方。”
余驿然点了下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黑羊又说了一句：“小余，你昨晚看见的，不只是笔记本。”
余驿然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拍，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陆时寒靠在墙上等他。
这次陆时寒没有绕弯子。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霜城北区靠近外环的一个旧仓库区，门牌号很小，用铅笔写的，字迹不是陆时寒的，更老一些，更稳一些。
“裴部长让你明天去这里。”陆时寒说。
余驿然把纸条接过来。
纸条很轻，铅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凹陷。
“裴部长为什么又找我。”
“他不知道你昨晚看见了什么。”陆时寒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有人告诉他了。”
余驿然把纸条折好。
“谁告诉他的。”
陆时寒没有回答。
他看了余驿然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黑发被走廊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拍就远了。
余驿然把纸条收进外套内袋，跟菠萝别针放在一起。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把纸条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跟通讯器并排。
通讯器上寂夜的对话框还亮着——【你猜。】
他没有回。
他把加密文件夹里那两张化学式照片调出来看了一遍。
两张照片并排躺在屏幕上，一行一行精确得像印刷体的化学式，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号码。
他打了一行字：【昨晚黄昏为什么掐你。】
发出去之后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
他等了很久。
寂夜没有回。
他把通讯器翻回加密文件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对话框，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有没有空。】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条。
也许是因为他想当面问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想确认寂夜昨晚那个擦嘴角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寂夜没有回。
余驿然把通讯器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风在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那里，没有关灯。
桌上那张纸条和通讯器并排放着，两张化学式的照片在加密文件夹里安静地亮着。
他什么都没删。
第二天上午训练照常。
余驿然带着队伍在训练场上练了两轮组合对抗，方驰的雷速在第二轮里被周悍的岩骨逼出了边界，摔在地垫上之后躺着不起来，嘴里念叨着“悍子你是不是偷偷练了新招式”。
周悍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了一句“你退步了”。
方驰不服气地反驳，苏诺尼笑着给两个人递水，凌渡在角落里翻书。
余驿然站在场地中间看他们过了几招，然后转身往场地边缘走。
他准备去拿水壶的时候，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正式队的队员走进来，是铁壁手底下的人，姓何，平时话不多。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余驿然身上，然后朝他招了一下手。
余驿然走过去。
何队员压低声音：“铁壁前辈让你去一趟。他在办公室等你。”
余驿然点了下头，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四个人。
方驰正跟周悍抢标记锥，没注意到他。
苏诺尼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去吧”。凌
渡翻了一页书，什么也没说。
余驿然跟着何队员穿过走廊来到铁壁的办公室。
铁壁坐在桌后面，石膏拆了之后他的手臂活动自如，正端着一杯热茶。
看见余驿然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余驿然在对面坐下来。
铁壁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昨天厂房的事，总部那边有回复了。他们确认了物资残留和笔记本的线索，跟东仓巷的案子并案处理。后续调查由总部直接接手。”
余驿然点了下头。
铁壁看着他的眼睛：“但总部那边点名了一件事。他们说厂房二楼的房间里应该有一本笔记本，但分局交上来的照片只有一页。总部问为什么只有一页。”
余驿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铁壁的眼睛，松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铁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余，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你手里的东西，如果总部要，你留不住的。”
余驿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没有回头。“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刚才暗了一些，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灰。
他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场地里方驰正在跟周悍做最后一组对抗。
方驰的雷速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蓝色的电弧，周悍的岩骨在皮肤表面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苏诺尼站在窗边端着茶，凌渡坐在角落里翻书。
那些熟悉的、重复的、每一天都在发生的画面在他眼前安安静静地铺展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关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开了灯，把外套挂在门边。
他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抽屉，把通讯器放进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坐下来。
他想起厂房二楼那个被留了一条缝的门。
想起黄昏推门进去之前侧过脸看寂夜的那一眼。
想起寂夜靠在栏杆上擦嘴角时手指顿了一拍。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画面底下压着，他还没摸到边。
他坐下来，拿起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对话框。
上一条他发出去的“你今天有没有空”还亮着，下面没有回复。
他把通讯器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址纸条上。
明天，裴部长。
他不知道裴部长要跟他说什么。
但他知道，昨晚看见的东西，已经让某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关了灯。
他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沿，听着窗外低低的风声。
那张地址纸条跟菠萝别针一起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硌着。
他在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