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我的敌人对我一见钟情？》清秋何月

17、【菠萝片】 下午的

　　下午的训练刚结束，方驰正四仰八叉地瘫在训练场的地垫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干了的海星。

　　周悍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低头擦护臂，苏诺尼正在收拾训练用的标记锥，凌渡靠在窗边翻书，帽檐压得低低的。

　　余驿然站在场地中央，刚做完最后一组收尾的拉伸动作，正弯腰拧水壶盖子。

　　训练场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地胶上拉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然后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了。

　　余驿然直觉那个推门的力度和方式不对——方驰进门从来是用肩膀撞的，周悍是单手推开迈大步走进来，苏诺尼会先敲门再进。

　　这个推门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迟疑，像是门口的人在推开之后顿了一下，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冰蓝色的瞳孔在门框的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透。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衣摆有些皱——像是坐了很久的车——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号的密封保鲜盒，透明盒壁里隐约透出淡黄色的内容物。

　　霖森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整个训练场，精准地落在余驿然身上。

　　他看着余驿然看了两秒，冰蓝色的瞳孔里浮起一丝极其淡的、但确实存在的亮光，然后他抬了抬手里那只保鲜盒。

　　"哥。"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轻轻荡了一下。

　　余驿然握着水壶的手顿住了。

　　方驰从地垫上"唰"地一下坐了起来，脑袋以近乎九十度的角度转向门口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霖森手里的保鲜盒上，瞳孔瞬间放大，然后他手脚并用地从地垫上往门口方向爬了两步——两条腿还在地上蹬着，动作活像一具被新鲜血肉激活的丧尸。

　　"菠萝片……"方驰的嗓音嘶哑而虔诚，一只胳膊朝霖森的方向伸着，"菠萝片来了……"

　　周悍从长凳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弯腰抓住方驰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方驰被拎着悬在半空还在朝霖森伸手，嘴里念念有词："菠萝片……我闻到了……是烤过的味道……"

　　周悍面无表情地把方驰拎直了放在地上："你是僵尸吗？"

　　方驰站直之后回头瞪他："你懂什么！那是烤菠萝片！霖森亲手烤的！队长家传秘方！"他转头朝霖森露出一个热情到近乎狰狞的笑容，"小霖子！！你来啦！！快让我看看菠萝片——"

　　霖森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方驰朝自己扑过来的架势，往后极轻地退了小半步。

　　他的表情没变——那张脸上依然是雷打不动的冷淡——但退后的那半步出卖了他。

　　余驿然把水壶放在长凳上，走过去，在方驰即将扑到霖森身上之前伸手挡在了两人中间。

　　他的手掌按在方驰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推，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方驰被推得倒退了两步。

　　"你吓到他了。"余驿然说。

　　方驰被推开之后不屈不挠地踮着脚尖从余驿然肩膀上方往霖森手里的保鲜盒张望："我不管我不管！菠萝片！我看到了！黄澄澄的金灿灿的——"

　　霖森站在余驿然身后，冰蓝色的眼睛从余驿然的肩膀上方看着方驰那副饿狼扑食的架势，嘴角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鲜盒，然后抬起手，把盒子递给余驿然。

　　"哥，"他说，"给你带的。"

　　余驿然转过身来的时候，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霖森递过来的那只保鲜盒——透明的盒壁，里面码着一排淡黄色的烤菠萝片。

　　每一片的厚度都切得极均匀，边缘烤出了一层金棕色的焦糖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亮光。

　　菠萝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谁用尺子量过距离一样，一片一片码在盒子底部，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余驿然伸手接过保鲜盒。

　　指尖碰到盒壁的时候感觉到微凉——大概是一直被攥在手里，但盒子里面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尽，隔着透明塑料能感受到一丝残余的暖意。

　　他低头看着那些菠萝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到了霖森脸上。

　　霖森仰着头看他，冰蓝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通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余驿然看得很清楚——他弟弟的耳尖在发红。

　　那种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淡淡的粉色，跟他每次被余驿然捏脸戳穿心事时一模一样。

　　"锁在柜子里了，"霖森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受潮。"

　　余驿然垂眼看着他："烤了几盘才出这盒？"

　　霖森冰蓝色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然后他别开了视线，盯着余驿然身后方驰那双还在地垫上蹬来蹬去的脚："……四盘。"

　　余驿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松蓝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里弯了一下。

　　"江砚迟那五盘是你替他烤的？"

　　霖森把头别得更开了，耳尖的粉色又深了一度，声音闷在衣领里："……他烤他的，我烤我的。"

　　方驰在他们身后急得跳脚："你俩别聊了！让我看看菠萝片！让我闻闻——"

　　周悍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回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没出息！我对菠萝片没有抵抗力！"

　　苏诺尼笑着走过来，蓝眼睛温和地看向霖森："霖森来了呀。今天没有课吗？"

　　霖森把视线从余驿然脸上收回来，转向苏诺尼，点了下头："下午没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请了假。"

　　"请假来送菠萝片？"方驰从周悍的钳制里探出半个脑袋。

　　霖森看了他一眼："……顺便来看哥。"

　　方驰啧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周悍："听见没，'顺便'。烤四盘菠萝片，锁柜子里，坐车过来，就为了'顺便'看他哥。悍子你什么时候也能对我这么'顺便'一下？"

　　周悍面无表情地松开他的肩膀："我下次可以顺便把你打晕拖走。"

　　"那不一样！"

　　余驿然把保鲜盒拿在手里掂了掂，转头对霖森说："吃了没？"

　　霖森摇头。

　　"走，食堂给你弄点吃的。"余驿然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旁边的苏诺尼，"妮妮，帮我放到休息室去，别让方驰碰。"

　　方驰在身后发出绝望的惨叫："队长！！！我碰一下又不会少！就碰一下！闻闻也行——"

　　苏诺尼笑着接过保鲜盒，蓝眼睛弯弯的："放心，我帮你看着。你先带霖森去吃饭。"

　　余驿然带着霖森走出训练场的时候，身后还隐约传来方驰"菠萝片菠萝片"的碎碎念，被周悍一句"你再丢人我就把你锁储物柜里"给压了下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光线比训练场暗了一个度，安静了许多。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霖森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余驿然配合他放慢了步速。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里一段一段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区，两个人走在那些光区之间，影子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盒子里有几片，"余驿然偏头看他，"你偷吃了没？"

　　霖森冰蓝色的瞳孔直视前方，面不改色："……没有。"

　　"真的？"

　　"……试火候的时候吃了半片。"

　　余驿然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霖森被揉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黑色碎发在余驿然的掌心里散开又落下。

　　他没有躲，但耳尖那层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了。

　　两人走进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正餐时段，窗口还剩一些菜。

　　余驿然给霖森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又去小窗口要了一碗热汤。

　　他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霖森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发呆，冰蓝色的瞳孔落在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不知在想什么。

　　余驿然把托盘放在桌上，霖森收回目光，低头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余驿然偶尔把自己碟子里的番茄夹到霖森碗里，霖森则把碗里炒蛋里的葱段一粒一粒挑出来放在碟子边缘。

　　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霖森的指尖爬到他手腕上，又顺着他的小臂往肩膀上移。

　　他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冰蓝色的瞳孔被热气氤氲得微微模糊了一些。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弟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

　　霖森放下汤碗，嘴角还沾着一小点油光："……还行。"

　　"天枢班的战术考核难不难？"

　　"难。"霖森把汤碗捧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但我们组配合练得差不多了。"

　　余驿然顿了一下："你们组——你跟那个红毛？"

　　霖森的筷子在番茄炒蛋上方停了一拍，然后夹走一块番茄，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共四个。"

　　余驿然看着他嚼番茄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另外两个是谁"。他换了个话题："考完试就来局里住？我宿舍旁边那间空房这周收拾出来了。"

　　霖森嚼完嘴里的番茄，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多空了一间？"

　　"嗯，本来堆杂物的，上周清出来了。"余驿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床和桌子都有现成的，你拎包来就行。"

　　霖森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扒饭。他把嘴里的饭嚼了咽下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余驿然看着他的发顶，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吃完午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院子里落了满地金黄色的梧桐叶。

　　风一吹就卷起一小阵叶子的旋涡，哗啦啦地从路面上滚过去。

　　霖森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冰蓝色的瞳孔在强光里微微缩了缩。

　　余驿然在旁边站着，偏头看他。

　　霖森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但还是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深灰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薄，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底下半截手腕和一截细瘦的腕骨。

　　"冷吗？"余驿然问。

　　霖森摇头。

　　余驿然看他摇头的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还是伸手把自己外套拉链拉开了一道，想了想又合上了——他里面穿得更薄，脱了外套就是一件短袖，拿出来可能会让他弟更不愿意穿。

　　最后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霖森的肩膀："走吧，带你去看看给你收拾的房间。"

　　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

　　余驿然推开自己宿舍旁边那扇门的时候，里面刚被打扫过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清洁剂的味道。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

　　书桌在窗边，桌面空了，抽屉里也是空的。衣柜打开着，里面挂着几只防尘袋。

　　霖森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冰蓝色的瞳孔在每一样家具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余驿然脸上。

　　"窗帘可以换个颜色。"他说。

　　余驿然偏头看着窗户上那面米白色的素帘："那你想要什么颜色？"

　　霖森想了想："……淡黄的。"

　　余驿然嘴角没绷住："行。淡黄的。"

　　霖森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积的一层薄灰。

　　他摸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后把灰在裤子上擦了。

　　余驿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里摸一下那里碰一下，像一只在熟悉新领地的猫，动作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小心翼翼的谨慎。

　　"要回学院了？"余驿然问。

　　霖森从衣柜那边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晚上还有一节战术课。不能迟到。"

　　余驿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余驿然能看见他弟冰蓝色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近到能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

　　"考试加油。"余驿然说。

　　霖森抬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余驿然伸手，把他额前有点翘起来的一绺碎发按平了。

　　霖森被按得眨了一下眼，冰蓝色的睫毛扑闪了一瞬。

　　"那个——"余驿然收回手，声音放轻了一点，"菠萝片我尝了告诉你。"

　　霖森看着他，又"嗯"了一声。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点点，走到门外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哥。"

　　"嗯？"

　　“窗帘淡黄的。"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余驿然站在门口，看着他弟的背影被光线吞没的那一瞬，嘴角翘了翘，然后收平了。

　　他转身走进那个房间，站在窗边，看了一眼那面米白色的窗帘。

　　淡黄的。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灰已经被霖森擦掉了，留下一道干净的指痕。

　　晚些时候余驿然回到休息室，方驰已经被周悍按在椅子上坐好了。

　　看见他推门进来，方驰一个箭步窜起来："队长队长队长！菠萝片！"

　　余驿然从苏诺尼手里接过那只保鲜盒，放在桌上，扣开了盒盖。烤菠萝片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方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情陶醉得像在闻什么世间至宝。

　　余驿然从盒子里捻起一片，看了看。厚度均匀，边缘烤出了恰到好处的焦糖色，菠萝本身的纤维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分明。

　　他咬了一口——边缘微脆，中间软韧，菠萝的酸甜在口中化开，糖渍渗透到了纤维里，不腻，刚刚好。

　　他嚼完那片，把剩下的菠萝片重新码好，盖上盖子。

　　方驰在旁边急得挠墙："怎么样怎么样？！"

　　余驿然看着手里的保鲜盒，松蓝色的瞳孔里浮着一丝极其柔和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光。他弯了一下嘴角："……好吃。"

　　方驰一头撞在墙上："我也想吃——"

　　周悍从他背后伸手把他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方驰：菠萝片——！！！（哭泣.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