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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窥荷 秋长老原本 ...

  •   秋长老原本只是站在树丛边望着楚随,见楚随瞥过来,才移步上前。
      于楚随近前几步站定,秋长老很周正地朝楚随与齐南鉴分别行了礼,客气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殿下说,还请齐大人行个方便。”
      楚随来桴邺山庄这么多次,与四时长老的交集并不多。
      方才搜查开始前,何齐康身后站的是冬长老,楚随也没瞧见秋长老的身影,更没料到他会过来搭话。
      楚随朝齐南鉴递了个眼色,齐南鉴先去另一边了。
      待齐南鉴走远后,秋长老自袖中摸出一个没有封漆打蜡的普通方木盒,双手呈给楚随:“殿下,这是少庄主遗落在道外的东西,他迟迟未取,我就带过来了。”
      楚随接过木盒。
      盒子虽不大,到手的分量不轻。他打开一看,里面装得满满当当,都是白色石子,每粒都经刻刀雕琢,刻的尽是荷叶与荷花。
      秋长老在旁解释,月前何齐康下令将何澹关在道外,并全面启用了道外的机关阵。那种阵就算轻功再好的人,也无法从空中逃脱。何澹总想着破阵出去,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说要看荷花。
      道外是机密之地,并非观赏风景的去处,连花卉都稀少,更遑论荷花。
      何澹取过先前遗落在机关阵里的那把刻刀,自己刻起东西来。刻坏了许多个,他们才辨出刻的是荷叶与荷花。
      说到这里,秋长老又提起当初何澹带楚随去道外,楚随不慎触发了机关阵,何澹毁了二百三十四个阵眼的事。后来重新建成的阵,又进行了巩固加强。
      但他们都清楚,这阵只能困得了一时。
      果不其然,何澹靠着观景,刻了一下午石子,最后将这些石子都掷进了新的阵眼里。
      何澹踏出道外时,还说会来取回这些石子,可世事难料。
      楚随拿起一粒石子看了看,原来再回横峰城时,何澹说的窥荷,还是窥的石荷。
      秋长老这方刚说完,就有一名侍从匆匆跑来,说张晚词不允许任何人闯入何澹的房间,齐南鉴正在交涉。张晚词精神有些异常,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她一直嚷嚷着不要打扰少庄主看书。
      楚随将木盒合上,跟着侍从过去。
      一群侍从和山庄弟子,连何齐康也在,统统堵在门口。
      张晚词的发髻歪了,些许蓬乱的发丝沾在脸颊边,手里拿着一块青砖,谁上前就砸谁,与上次楚随在山庄里见到的温婉娴静模样全然不符。一名侍从捂着手背,一名山庄弟子捂着额头。听人群小声议论,都是被张晚词咬伤又砸伤的。
      何齐康也不想家丑外扬,可面对遭受何澹逝去打击后,像是得了失心疯的妻子,只得与齐南鉴商量是否暂不搜查这间屋子。
      楚随一出现,人群就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而原先谁靠近就让谁遭殃的张晚词,在看到楚随后,张着手臂,如一只扑棱蛾子般撞向楚随:“澹澹!”
      楚随原以为这叠字的小名只有他这么叫,骤然在这种情况下,听着张晚词也这么叫,心里咯噔一下。
      更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张晚词将他认作了何澹,还握着他的手臂亲昵地笑。他只知张晚词是何澹的母亲,从未与她有过交谈,这种距离确实过近了些。
      而且他并没有想过,张晚词会变成这副模样。
      周围的人见到这场面,也是神色各异。
      何齐康大概也知强硬的态度无用,难得低三下四地招手:“晚词,来这边。”
      张晚词仿若没听见何齐康的话,笑意浑浑沌沌,瞧着有些痴态:“澹澹,阿娘今日给你买了糯米糕哦,趁热吃!”
      她把那块青砖当宝贝,小心翼翼塞到楚随手里。
      楚随接住,趁她视线飘忽的间隙,悄悄转手递给身侧侍从。
      何齐康朝弟子示意,要将张晚词引开。她登时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高声叫嚷,双臂死死箍住楚随的手臂不肯松开,手指哆嗦发颤,眼角漾出泪光,惶恐无助。
      众弟子自然不敢真的将主母怎么样,何齐康更不想让众人看到张晚词当面像孩童一样哭闹,遂只好作罢。
      楚随很不习惯,但也只好虚扶住张晚词的手臂,哄道:“我们先去喝点水吧,好吗?”
      张晚词惊慌失措地重复:“喝水,喝水……”
      楚随又朝齐南鉴道:“我先将人带走。”
      齐南鉴颔首。
      待楚随领着张晚词走远后,他才让手下接着搜查,对何齐康提议:“此地搜查需要时间,不如庄主与我一同到别处坐坐?”
      原本何齐康还以为楚随会有所偏袒,至少会对何澹的房间网开一面。与其留在这里看着众人翻箱倒柜,倒不如去探一探齐南鉴的口风。他敛了神色,客套相让:“齐大人,请。”
      楚随对桴邺山庄的房屋记得还不全,但也大概知晓前厅的方向。在被张晚词语无伦次地引着往一处走时,他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到了路上没有弟子路过时,张晚词更是一改先前的疯癫,站直了,气质也变了。
      楚随正讶异着,就听张晚词问:“殿下为何想掘开坟墓?”
      楚随反应过来她方才是在装疯卖傻,却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但也如实回道:“我不相信。”
      张晚词那双与何澹有些相似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不相信那是澹澹,又想亲眼看看,是不是澹澹?”
      楚随没回答。
      张晚词道:“棺中尸体的确不是澹澹。我不想让别人的尸体顶着澹澹的名义下葬,还与他父亲起了争执。他父亲说我无理取闹,就将我关在房中。”
      又道:“我被人看管着,无法踏出房门半步,不得已出此下策,引来殿下相见,无意冒犯,还请殿下勿怪。”
      楚随思忖,张晚词这么大费周折,不惜扮作疯态也要见他,定然另有要事。
      他心里更倾向于何齐康偷梁换柱动了手脚,道:“何齐康是否将何澹藏起来了?”
      张晚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有顺着往下说,只道:“澹澹回不来了,我打算请人在火场四角做一场法事,人死不能复生,殿下也不必过于执着。”
      这话说得太过疏淡,楚随一时无话。
      张晚词不作声了,只往前走。
      楚随顿了顿,跟在她的身后。
      张晚词带楚随到了她所居的院落。
      那间院子繁盛而寂寥。
      繁盛的是雕梁画栋的装潢,和各处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的装点。寂寥的是院中成片鸢尾都已枯萎,花瓣蜷成褐黄的细卷,垂在青灰花杆上,没有尽数落去,一簇簇干缩着贴在原处。
      进屋后,张晚词走向靠墙的那排高大木架,架上垒满了书籍。
      她走到墙角,握住一支铜烛台,往右一转,轻微的机括声中,沉重的木架向旁移开尺许,露出一个如壁橱的暗格,堆着无数诗词曲稿。
      张晚词将那些新旧掺杂的白纸、卷轴逐一搬开。楚随本想上前帮忙,可见她是按自己的分类方式收放,神情又很珍重,也不知她意欲何为,就没有乱动。
      几摞诗稿搬开后,底下露出一截长杆,似由某种罕见材质与硬木复合而成。
      楚随顿时明白她的用意,将手中的方木盒搁在一旁,帮她把压在上面的物件小心移开。
      诗稿与画轴移开几层以后,底下的一杆长枪完整地显现出来。枪身乌沉,枪尖线条流畅而锋锐,即使在房中的暗处,也隐隐流动着一层暗蓝色。
      楚随分明是第一次看到这杆长枪,但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它的名字。
      而张晚词更是将他的猜测坐实:“澹澹的艳光,殿下带走吧。”
      楚随疑道:“艳光怎会在你的手里?”
      张晚词只沉浸于将那些诗稿归位,再不肯说别的。
      何齐康狡猾多端,楚随此行本也没抱多大指望,只当是姑且一试,不想竟误打误撞,真在此处有所获。他略一弯身,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枪杆。
      这就是艳光。
      何澹的艳光。
      他正在找的艳光。
      楚随一遍遍抚摸着沉实温润的枪身,完整的。从头到尾,没有断口。
      鲜艳的艳,光明的光。
      他手上不觉停了停,才又慢慢摸下去,指腹压在枪杆上。
      半晌,他忽然看了一眼张晚词。
      张晚词已从诗稿中理出一堆叠得并不精心,貌似要拿去扔掉的旧稿。
      楚随还是说了一声:“多谢。”
      之后他不再打扰,拾起方木盒,提着艳光走出房门。
      不远处的廊下,仍站着秋长老,已在那里等着他。也是,自楚随跟着张晚词过来后,再没有闲杂人等往这边来,已说明有人拦着,不让他们打断。
      秋长老看着楚随手里的长枪,感慨道:“殿下手中这杆枪,可沉得很呐。”
      张晚词不愿触及的旧事,秋长老也有参与,只是说来仍多有保留。
      据他所述,艳光最初确是何齐康设法从沭山茶园带回的,当时有一桩重要的交易。
      何齐康本承诺将艳光交予对方,可临到头来,倾尽山庄之力寻来一块罕见的镇星铁,命他与冬长老暗中仿制一杆足以乱真的赝品。至于真品艳光,何齐康并未交出,只吩咐他藏起来,且不必告知所藏之处,唯需确保何澹无法找到。
      要在山庄藏一物,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既不能藏在山庄弟子可能出入发现的兵器库,隔三差五要清点造册,人来人往瞒不住。也不能藏在他自己人多耳杂的房中,人多口杂,难保不走漏风声,况且他也不能整日守在屋里。还最好能时时留意到那处动静,确保不会被鸡鸣狗盗之辈窃走。
      他反复斟酌挑选藏匿之地,不巧先被张晚词撞见。
      于是,这杆真品艳光就被送入房间的暗格之中。
      那暗格原是以前何齐康很喜欢张晚词写的诗词,为讨她欢心,专门存放她的诗稿而打造的。只不过后来何齐康没空再去细品这些诗稿,也不会去翻动。
      张晚词曾有段时节精神不大好,除了夏长老,谁也不想见,连何澹也常被拒之门外。待她精神稍好一些,何澹已渐行渐远,不再靠近,艳光也从此未见天日。
      秋长老道:“少庄主鲜少过来,故而从未发觉,他要找的东西,其实一直近在眼前。”
      这话中似还藏着另一层意味:张晚词也曾以她隐晦的方式,期待着何澹的探望与察觉。
      楚随知道的全貌越多,心里越是闷疼,他强忍情绪,嗤道:“你们故意藏起他的长枪,再冷眼看他四处寻找,觉得很有趣么?”
      他再也不想与秋长老多言,一手拿着方木盒,一手握紧艳光,离开了这座院落。
      秋长老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良久,才对着空寂的庭院,很轻地叹了声:“事已至此,见兔顾犬,犹未为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68章 窥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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