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掩烬》清明如

10、 人间皆有缺憾 两人闲谈触

　　洵城的暮春，是一段极温柔的过渡期。

　　褪去了早春连绵不散的浓雾阴雨，尚未踏入盛夏灼人的燥热，整座城市被恒温的湿润包裹。白日天光温润柔和，不烈不燥，适配新旧城区割裂的肌理——新城高楼沐着柔光，褪去凌厉冷感；老城矮楼浸着湿气，烟火愈发绵软。

　　唯有入夜后的浔江晚风，仍旧保留着刻入城市骨血的凉。

　　不刺骨，却绵长，日复一日掠过江岸、穿过街巷，温柔地提醒着所有驻足于此的人，这座城从不会彻底予人安稳，亦不会成全任何人的圆满。

　　周末傍晚，无需赶通勤的仓促，时光被拉得悠长松弛。

　　傅允圆提前发来消息，没有刻意的邀约，只是顺应心意的随口询问。
　　【傍晚风很好，要不要去老城江边走走？】

　　自相识以来，他们的相处从来都是这般模样。
　　松弛、自然、顺势而为，没有强求，没有逼迫，所有的靠近都顺理成章，所有的陪伴都恰到好处。也正是这份毫无破绽的温柔合拍，让两人都渐渐错觉，他们是天生契合、可以走到最后的人。

　　苏望安依旧应声应允。

　　他的人生素来寡淡，日复一日的重复与安稳，早已将日子磨得平淡无味。傅允圆的出现，像暮春里一场恰好的风，闯入他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鲜活、热烈与细碎的欢喜。

　　他习惯性珍惜，习惯性迁就，习惯性把这份难得的相伴，当做平淡人生里最珍贵的圆满。

　　两人碰面时，暮色刚刚铺满洵城街巷。

　　老城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穿透薄薄的水汽，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斑。街边的夜宵摊陆续出摊，食物的香气混着江水的湿意漫开，市井烟火滚烫，抚平了白日职场所有的紧绷与疏离。

　　他们并肩慢行，顺着熟悉的巷陌，一步步走向滨江雾堤。

　　风铃木的花期已至繁盛尾声，枝头繁花依旧繁茂，只是晚风拂过时，落英纷飞的频次更甚从前，洋洋洒洒铺满步道两侧，温柔得近乎奢靡。

　　傅允圆看着一路落英，脚步微顿，轻声感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就是开始落的时候。”

　　一句话，轻淡如常，却暗合了所有相逢与爱意的宿命。

　　盛极必衰，满极必损。
　　人间万事，从来如此。

　　苏望安抬眸望向漫天纷飞的花瓣，眼底温顺平和，语气淡然：“岁岁花开，岁岁落，本就是寻常缺憾。”

　　他早已习惯接纳不完美。
　　从小到大，他不争、不抢、不执拗、不执念，得不到的便放下，求不得的便妥协，用一次次退让与接纳，换自己想要的岁岁安稳。

　　人生有缺憾，本就是他从小到大恪守的生存准则。

　　可这句话落在傅允圆耳中，却生出截然不同的心境。

　　傅允圆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执拗：“可但凡能争一争的，总该试着圆满。能不留遗憾的人生，没必要刻意将就。”

　　又是一次无声的观念碰撞。

　　没有争执，没有辩驳，甚至没有半分别扭，短短两句闲谈，便再次剖开两人根深蒂固的相悖。

　　苏望安的圆满，是接纳缺憾、安稳度日。
　　傅允圆的安稳，是事事极致、终得圆满。

　　一个向退让求安，一个向执念求圆。

　　此刻的分歧依旧浅淡无痕，被暮春的温柔轻易掩盖。苏望安从未想过争辩，也从不愿产生隔阂，只是温顺地垂眸，轻声附和：“也对。”

　　他习惯性妥协，习惯性顺着对方的心意，习惯性消解所有可能出现的矛盾。

　　他以为温柔包容可以抹平所有差异，以为退让迁就可以留住岁岁相伴。
　　他不知道，骨子里的人生底色从无磨合的可能。今日温柔化解的细碎分歧，终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层层堆积，变成日后无论如何拉扯、都无法跨越的沟壑。

　　两人继续沿着江岸慢行。

　　浔江水缓缓东流，水面薄雾浅浅浮动，遮住了流水尽头，就像命运遮住了他们爱意的终局。晚风穿过花枝，拂过两人的发梢衣角，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你好像从来不会为难自己。”傅允圆侧头看着身侧温顺淡然的人，轻声说道，“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看淡。”

　　苏望安垂眸看着脚下满地落英，嗓音温软清淡：“为难自己，也未必能改变结局。不如安稳度日。”

　　他的一生，都困在“求安”二字里。
　　为了安稳，放弃执念；为了安稳，接纳缺憾；为了安稳，一次次委屈自己、迁就旁人。

　　外人皆赞他温柔通透、性情极好。
　　唯有命运知晓，这份通透，全是求而不得的无可奈何。

　　傅允圆看着他淡然温顺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碎的无力。

　　他太懂极致追求的累，也太懂彻底妥协的空。
　　他拼尽全力追逐圆满，一生紧绷、一生执拗，从未松弛；苏望安倾尽所有退让求安，一生温顺、一生克制，从未尽兴。

　　他们各自抱着毕生的期许，活在截然相反的轨道里，却偏偏在洵城最温柔的暮春，意外相逢、彼此沦陷。

　　“如果所有遗憾都只能接纳，那我们拼命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傅允圆低声呢喃。

　　这句问话，无人能答。

　　晚风无声流过，江水默然东流。

　　苏望安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在滨江雾堤之上，看暮色沉落、看灯火渐明、看漫天繁花簌簌坠落。

　　此刻的他们，温柔相伴、心意暗许，眼里只有彼此的美好，看不见宿命早已写好的结局。

　　傅允圆以为，他可以慢慢磨平苏望安的妥协，带着他勇敢争取、奔赴圆满。
　　苏望安以为，他可以慢慢安抚傅允圆的执拗，陪着他松弛度日、安稳余生。

　　他们都以为，彼此的出现，是弥补人生缺憾的救赎。

　　却不知，相逢不是救赎，是劫难的开端。
　　是让求安者终生难安，让盼圆者一世无圆的，宿命终章。

　　人间本皆有缺憾。
　　他们的缺憾，从遇见彼此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暮色彻底沉沦，滨江沿岸的灯火尽数亮起，暖光映在江面，碎出满目温柔波光。

　　两人并肩伫立在雾春晚风里，心事隐晦，爱意暗生。
　　一切都温柔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圆满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可春深必烬，盛极必空。
　　这场始于洵城暮春的温柔大梦，从一开始，就没有归期，没有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