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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蘑菇蘑菇在哪里 大雨从 ...
大雨从前天后半夜就开始下,一直到今天早上也没减弱分毫。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阵,肚子咕咕两声。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这种天气适合睡觉。
又过了会,饿得实在受不了,只得起来烧水。
把昨天剩的半块饼热了热,坐在门槛上啃。
雨幕从矮丘那边一路铺过来,把沙原浇成深褐色,院墙往下淌着黄水。
吃完饼闲得无聊,便搬了把凳子坐在窗边,摸出很久之前买的那本植物图鉴。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手翻着,到菌子那页时停了停。
书上画的蓝盖蘑菇跟这一带的品种不太一样,伞盖更圆,菌褶更密。
我之前在苔原上找过几回,没见着。
或许这次雨后可以去看看。
我随手折了一下页脚。
雨一直到傍晚也没停。
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雨声忽大忽小,打在屋顶上像有人拿豆子往下撒。
我正准备去灶台烧水解决晚饭,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雨幕里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被雨水盖了大半,只剩踩过水洼时那一两下轻响。
菲林斯站在院门外,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
伞骨很密,雨落在上面汇成细线从边缘坠下。
大衣领口贴着下巴,只露出一截鼻梁和那双金色的眼睛。
腰侧提灯被雨雾浸得发淡,蓝火缩在灯芯里,伏成小小一团。
“菲林斯?”
“塞夏提雅,晚上好。”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比平时闷了点,“这种天气来打扰您,实在冒昧。”
“不会,进来再说。”我侧身让了让。
他收了伞,在门槛外把伞面上的水抖了两下才跨进来。
鞋底沾了泥,他在门口的草垫上蹭了蹭,目光扫过桌面,在那本摊开的图册上掠过。
菲林斯把手里用油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抬了抬。
“有两份执灯人旧卷宗要转送到栖木站,就在西南边不远。”他把纸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顺路经过您这,想着您一个人待了两天,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我瞥了眼外面。
雨丝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矮丘,风斜着把雨往门里灌。
这种天气出门……
“栖木站是什么地方?”
“执灯人的一处联络点,平时只有一位老执灯士值守。”他把卷宗搁在桌角,顺手把被风吹得哗哗翻页的图鉴合上了,“来回一个小时前后。”
“……雨这么大。”我不太想动弹,“还是算——”
“雨后树丛里会冒出很多菌子。”他像没把推辞当回事,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您不是一直想找蓝盖菇吗?栖木站旁边有片林子,林缘一带就有。”
哈?这人刚刚肯定偷看了我的图册。
“你专门挑下雨时来叫我去采菌子?”我露出豆豆眼,“怎么不等雨停。”
“卷宗只是顺路。”他表情不变,语气里夹着一丝笑意,“菌子才是正经事。”
我看着他。
他站在桌边,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截鼻梁上沾了一滴雨珠,亮晶晶的。
算了,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你等我下。”我转身进里屋换了件方便的外衣,把神之眼往腰侧一扣,抓起墙角的一个小背篓,又看了看门里边挂着的提灯。
他既然带了灯,我这盏就不用了吧,下雨淋锈了可不好。
“走吧。”
菲林斯侧身把伞撑开,往我这边偏来。
我迈出屋门,他在我左侧半步远的位置,伞沿刚好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雨落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走出沙原,转上一条小路,路面的水汇成细流从高处往低处淌,时不时就能看见几个水洼。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水浅的地方。
我也慢悠悠地走着。
“方才您说雨大。”他忽然开口,声音被伞面压得有些低,“现在听着倒像是挺乐意出门的。”
我扭头看他。
他嘴角弯着一抹弧度。
“我那是看在菌子的份上。”我抬起下巴。
“噢。”他点点头,“菌子确实是个好由头。”
“什么叫好由头?”
“没什么。”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菲林斯,你这话里带点毛茸茸的刺啊。”我压低声音故作深沉。
“有吗?”他语气如常,“大约是雨天风凉,嗓子有些干。”
呵呵,你嗓子干才怪,我看你就是缺水。
到栖木站时雨小了些。
不过这地方的站点比我想还要小上不少,半间铁皮拼接的屋子嵌在矮丘背风面,门口挂着一盏普通执灯人的暖黄提灯,灯罩上全是水渍。
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火光。
菲林斯在门口收了伞,轻叩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老嗓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旧纸和半箱蜡烛。
老执灯人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手边搁着一杯冒热气的茶。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灰白,脸上沟壑很深,左眼上有一道旧疤。
看见菲林斯进来,他先把册子合上,又看见跟在后面的我,眉梢挑了挑。
“菲林斯。”老头儿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你居然带人来了?这可是新鲜事。”
菲林斯把油布包搁在桌上,解开外面的绳子,露出两卷封好的卷宗。
“叨扰了,这是西南三到五月的巡逻记录,总部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了,让我转交给您。”
“就这个?”老头儿接过卷宗翻了翻,又抬眼看菲林斯,“就为这个,你挑了个下雨天跑一趟?”
“雨天路好走不少。”菲林斯把绳子收好搁在桌角,“也顺路。”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嘴角咧开,露出几颗不太齐的牙。
“顺路,顺路。”他把卷宗收进柜子,回头朝我招了招手,“姑娘,头回见你,我是伊万,算是这条线上最老的老东西了。”
“幸会,我叫塞夏提雅,叫我名字就行。”我朝他笑笑。
“噢,塞夏提雅,好名字。”伊万在桌上翻了翻,摸出两颗糖,往我这边推了推。
糖纸皱巴巴的,包得不太规整。
“喜欢吃甜的吗?前阵子镇上孩子送的,我年纪大了吃不得这个。”
“孩子们喜欢的?那肯定很不错。”
我道了谢,拿了一颗揣进兜里。
菲林斯已经走到门口,拿起伞朝我偏了偏头。
我向伊万点头致意,告辞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菲林斯没往原路走。
他带着我拐进一条更窄的草径,两侧的矮丘夹出一条浅沟,沟底的草被雨洗得发亮。
又走了百来步,沟口豁然开朗,一片杂树林从丘脚一直铺到苔原边缘。
林子外缘的草甸被雨浇得湿透,草茎贴地倒伏,露出底下成片冒出来的蘑菇伞盖。
这么多!?
灰白的、浅褐的、淡红的……大大小小的蘑菇从草缝里钻出来,有的挤在朽木根下,有的贴着苔藓面或者树根长了一圈。
雨珠打在伞盖上,又顺着弧度滚下去。
我蹲下来看了一圈。
大部分我都认得,之前在植物图册上翻到过。
但靠林子深处那几种伞盖偏蓝的,我拿不准。
“这个。”我用指尖拨了拨草叶,露出一丛蓝灰色的蘑菇,“图册上画的和这个不太一样。”
菲林斯也蹲下来,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看了看那丛蘑菇,脱下手套,伸手在菌盖边缘蹭了一下。
“可以食用,和您那本图册上是同个品种的分支。”他指腹在菌盖上轻轻压了压,“伞盖偏灰蓝,菌褶白色,柄上没环,这种蘑菇在雨后长得很快,过两天就老了。”
他又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另一丛颜色更深、伞盖更小的。
“这个不能吃,叫暗蓝菌,颜色比蓝盖深,伞盖底下带紫色。嗯……吃下去说不定能和幽魂闲聊上几句,然后吐上一天一夜。”
“噗,那我肯定得记着了,包不乱吃。”我被逗笑,伸手轻拍两下蘑菇伞盖,然后把它们连根拔出来,抖抖根上的泥,放进篓底。
他蹲在旁边,把能吃的几种指给我看,有的藏在草根底下,有的贴着石头缝长。
提灯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左手上,默默地打着光,灯里的火焰比刚出门时大了许多,蓝幽幽地映着草叶上滚落的雨珠。
蹲了小半刻,篓底铺了一层。
我又摘了几种没见过的,菲林斯一一分辨,顺手把有毒的那几个摸出来扔进旁边的树丛里。
“你怎么会认识这么多菌子?”我拍了拍手上的泥。
“早年在至冬住过一阵。”他把灯挂回腰后,灯里的蓝火随着他动作跳了一下,“那边雪线以上也有菌子,长在冻土缝里,比这边的大点,颜色更白。”
“至冬啊,听你说得我都想去逛逛了……”我突然想起个事,“你总是说在至冬待了很久,你有想回去看看吗?”
伞下安静了片刻,一时只有雨打在布面上发出的闷响。
“……那是我血脉的归处。”他缓缓开口。
他原来还真是背井离乡来这的。
血脉?听起来是有某种家族传承的说法,不过他本身就泛着一股旧贵族的气质,也确实说得通。
我“哦”了一声,提起背篓,雨珠顺着篓壁往下淌,滴在脚边的碎石里。
我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您似乎并不好奇。”他开口,像随口一提。
“好奇啊。”我头也没抬,忙着把一旁的带子勒紧,“但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等哪天你想讲了再说。”
他没再接话,但步子却比方才慢了几分。
往回走的时候雨又大了。
菲林斯再次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雨水从伞沿滑下来,他肩侧深色的制服很快便湿了一片。
“哎,你把伞往那边打。”我按住他持伞的手,往他那边推,“我抗造,淋这点雨不算什么,你那提灯别淋坏了。”
“请不必担心,普通的雨水无法浇灭它。”他把伞又挪回来,盖住我肩侧,“您要是湿透了,回去准得烧水煮姜,折腾到半夜。”
“你又知道我会烧姜?”
“上次您下雨天来灯塔,打翻了半碗姜汤。”菲林斯微微弯眼,空着的右手往侧边摊了摊,“唔……那味道在塔里留了两天,我巡完夜回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呃……那真的是手滑。
我偷偷瞥他一眼,那都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哈哈,你记性还挺好。”我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那个,你辛苦了,我来撑一会吧,呵呵呵。”
“感谢您的夸赞,不过记性好,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菲林斯看了我一眼。
我又干笑两声。
“也好。”他把伞柄递过来,“正好松松肩膀。”
我接过来,悄悄往他那边偏去,刚好把他人连带着右侧的提灯都完整地遮住。
雨水哗啦啦地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两侧各挂了一串水帘。
回到屋门口时,我收了伞,在门槛外抖了抖水,这才走进来把伞靠在门边。
菲林斯慢悠悠地渡过门槛,走进屋内。
“哎?等等,”看他那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我脑中灵光一闪,“你专门挑下雨天来叫我去采菌子,真是觉得我待在家里太闲?”
“噢,怎么会呢?您上次邀请我来拔萝卜,说晒太阳舒服,就是热了点。”他弯了弯眼睛,“今天天气凉爽舒适,氛围正适合人们散步。”
这家伙回来之后演都不带演了是吧。
我瞪他。
他站在那儿,下巴往领口里收了收,眼睛半阖着,那点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压根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你——”我张了张嘴,下一秒就没憋住笑出声来,“噗……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菲林斯,你记仇记了快一个月啊?”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您为我好,我当然谈不上记仇。”他语调上扬,“只是觉得今天这天气,很适合出门,更适合采菌子。”
“菌子的事我认了。”我朝他竖起一根手指,“但你刚才承认了,你就是挑着雨天来的。”
“您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否认?”
“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可这是事实。”他略微歪头,“您上次邀请我在院子底下晒了一下午,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回报您。”
回报到大雨天喊我出门溜达是吧。
我眯眯眼打量他,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未散去。
我们对视片刻。
我觉得我懂了。
“嗐,你下次想让我陪你去哪,直接说就行。”我嘿嘿一笑,“不用绕这么大一圈呀菲林斯。”
他移开目光。
“只要我在,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行。”我以为他不信,拍拍背篓的带子,“喂喂,你别转头啊,我说得是真的。”
吃香喝辣可不能忘了我啊。
他又偏过头来看我,动作缓慢。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玩笑话,就像平时那样,把话头轻轻拨回去。
“您总是这样。”他顿了顿,“对谁,都愿意伸出手么。”
“那肯定不是啊。”我脱口而出,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低头扒拉两下篓里的几丛蘑菇,“又不是以前那会,别人我哪有空多管闲事理那么多,你不一样,你是我朋友,还帮我那么多,人品又好,你值得。”
边说着,我边继续刚才的动作,抖两下把篓里的蘑菇倒出来,免得时间久了把下面的压坏。
篓底还卡着几朵菌子,沾了泥的伞盖被压得微微内卷,我拿手指去捏出来,指甲缝里塞了些黑泥。
过了一会,发现没人接话,注视发毛感还越来越强烈。
我抬起头。
菲林斯站在桌边那一小片光影里,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在幽色里显得比平时深邃许多,一滴残留的雨珠挂在那睫毛尖上,将落未落。
见我抬头,他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提灯里的蓝火跳了两下,焰尖忽然猛地一窜,溢出灯盏些许,很快又极不自然地缩回原处。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我脸上沾泥了?”
“……没有。”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又是一片沉默。
不是,这里有什么沉默的必要吗?
我感觉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那等后面太阳出来了,我把这些菌子晒一晒。”我主动找了个话头,把空篓往墙角提了提,“晒干了到时候去灯塔找你,我想喝奶油蘑菇汤了。”
我试图点菜。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落在我手里那空篓上。
“……可以。”他略微垂下眼眸。
片刻,菲林斯抬起右手,将掌心轻轻置于胸前,上身朝我微微一倾,身上的链饰也跟着晃了一下,“既然您有言直说无妨。”
他直起身,沾了些潮汽的几缕发丝贴着颊边:“您之前送我的那瓶火水,在塔里存了快五个月,口感或许快到时候了。”
菲林斯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屋内的某个方向。
“您若得空,可以过来坐坐。”
品酒的老手就是不一样,连这个都能压时间。
我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啊!”我爽快答应,“那不用等菌子晒好了,好东西就得早享用,就这两天,行吧?”
他喉间滚出一声气音,低得像叹气,又像笑。
“……那便由衷地希望,那瓶酒水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吧。”
“今日夜色已晚,我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他拿起靠墙的伞,“塞夏提雅,晚安。”
“晚安,你也早点睡。”
我一如既往地目送他离开。
菲林斯的背影在雨幕里被洗涮得有些模糊,靛蓝的长发仿佛苍色火焰般贴在背上燃烧,幽蓝从腰间透出,在雨幕中亮成模糊的一小点。
渐渐地,他的身影融进灰蒙蒙的雨夜里,直到完全消失。
我合上门扉。
题外碎碎念awa:
假期结束啦,又要忙起来了
,最近没意外的话都是隔日更新,会尽量保持,如果有事五天以上没空的话会提前在前一章作话说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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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蘑菇蘑菇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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