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雾中的蓝火传说   针线快 ...

  •   针线快用完了。
      前些天补外套时把最后一截灰线打了个死结,针也在缝补一块厚布时弯了半寸。
      我坐在床沿把针在指间转了转,最后对着光一看,针尖都钝了。
      那夏镇的有卖多种针线的杂货铺只在午前开,我记得清楚,上回帮卖鱼老头搬了两筐鱼,他跟我提过一句。
      出门时天阴着,又薄又匀的云层在头顶扯开一匹洗旧了的白布。
      我照旧背好大剑,腰侧挂上提灯,沿着沙原上被踩实的小路往南走。
      这次脚程得尽快,到镇里时天还没到最亮。
      我抹了把汗湿了尾的刘海。
      集市上人不多,我急急忙忙买完针线,又去卖鱼老头那称了半斤干贝。
      他一边称一边念叨,说这阵子海上雾大,船少,连鱼都跟着瘦了一圈。
      我拎着东西经过旗舰酒馆上面通道的门口,脚便不听使唤拐了进去。
      酒馆这个点人不算多,靠里的长条桌边围坐了几个猎户模样的男人,烟熏的旧皮袄搭在椅背上,桌上酒菜还没上齐,他们说话声不小,整个酒馆都能听见个七七八八。
      我朝酒保打了声招呼,要了杯麦酒,点了心心念念的奶油鱼汤,在斜对角找了个空桌坐下。
      事先声明,我本意真没想偷听,是那桌聊的东西自己钻进耳朵里。
      “北边雾原又有人看见那蓝火了。”一个脸膛发红的男人拿碗碰了碰桌面,语气比说书人还来劲,“就是那□□,老辈子人说的引路灯,多少年没这么近了。”
      “你说的引路灯,是十几年前那回事?”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猎户半信半疑,“那会我才二十出头,在皮拉米达城跟车押货。”
      “不然还能哪个,横竖就那一簇蓝火。”红脸男人把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爹老说,那蓝火不是人点的,是雾原里自己亮起来的,专在狂猎最凶的时候冒出来,给人带路。”
      “别瞎扯,老说些神神鬼鬼的。”对面一个年轻些的猎户撇撇嘴,“雾气里的光,那还不是执灯人的手段?你没见过执灯人怎么清雾啊?”
      “你见过?”红脸男人反问。
      年轻人不吭声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猎户这时才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擦着木头。
      “执灯人的灯我见过,亮归亮,在雾中照不远,那蓝火不一样......蓝汪汪一点,雾里明显的很。”老人说着,拿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目光看着桌沿,“我年轻时候在西边采石场碰见过一回。”
      满桌人都安静了。
      “那时候采石场还没现在这么荒凉,夜里会不少人在外头赶工,我有次守夜轮到下半场,那会后半夜起了雾,浅紫的一点点色,我有些不舒服,想着去喝杯水缓缓,就扛着镐往工棚走,可是诡异的是,我走过无数次的碎石路我竟然找不到了。”
      老人又泯了口。
      “我那会已经有点头晕想吐了,一个错眼,看见雾里有光,一小点,大概胸腰高,没怎么晃动,像有人提着灯慢慢走。”
      “我以为是工头来查夜,就喊了一嗓子,那光停了一下,又往前挪,我当时年轻气盛,想追上去,结果那光也不等我,你走快它也快,你站住它也慢下来,我火气上来,就地捡了块石头砸过去,那光往旁边一闪,绕开石头,又停在原处。”
      “我这才觉得不对,啥也顾不上了,脑子一片空白,转头就跑,跑出半里地,回头一看,雾全压在我刚才站的那片地方,外面看过去黑咕隆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滚。”
      桌上有个人倒抽了口气。
      “那火肯定不是什么坏东西。”老猎户拿碗沿刮了下嘴唇,“现在想想,它开始还是在给我指路呢,我要真追上去,还指不定能看见什么,可惜当时胆寒,不过白白躲过一劫,倒也没差。”
      “你这就是鬼火。”年轻猎户这回接得飞快,但话里少了几分底气,“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给你指路。”
      “什么鬼火你追它它会跑,你砸它它还会绕开,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老猎户哼笑一声,“我后来在矿上又听人讲过一样的,在熟悉的地方失去方向,看见浓雾中的蓝火,跟着它走的人最后都全须全尾回了镇子,一个人能是撞鬼,十个八个人都撞鬼不成?那这鬼还挺有原则。”
      红脸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又续了碗酒。
      “反正我爹说,他是亲历过的,跟着蓝火走了一夜,那光开始还在前头,后半夜就飘到左边去了,像故意贴着沟沿照,一直走到天蒙蒙亮雾才散了,我爹抬头就是那夏镇北边的老桥,雾散后他回头想看看,结果那火早没了,地上也没有脚印,连烧过的草叶都找不着。”
      我握着酒杯没动。
      他们说的蓝火,我腰侧现在就挂着一盏。
      而那个在雾里提灯的人,我见过不止一次。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走在那群迷路的人前头的样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让人看见,又不会把整张脸照得发白。
      他连带路都这样,给一点光,让人自己跟着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替那个“□□”感到某种微妙的心虚,又或者只是忽然发现菲林斯的过去远比我想的要厚。
      就像终夜长茔那一排排的墓碑,远远看只感觉数量多,走近了才看清每块上面都刻了字。
      我把麦酒喝完,对鱼汤使用光盘行动,然后吃饱喝足地拎着东西出了酒馆。
      天还是阴的,风里有股湿灰味,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天气。
      我拐去了镇外雾原边缘。
      草果然很长,都能没到膝盖。
      那些茎秆在风里涌成一大片浪花。
      我站在草甸边,把蓝火提灯往身前提了提。
      风从北边压过来,带着苔藓和旧水的气味。
      提灯在我手中不动如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又像在说:就是这里。
      我低头看它。
      那点蓝安静得近乎无辜,可它曾经照亮过不止一个在雾里快要被狂猎拖走的人。
      “你以前也这样给人带路吗?”我低声问。
      灯焰极轻地晃了一下,不知是风,还是它在应我。
      菲林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执灯人啊。
      片刻后我转身回镇上,去伏尼契商铺补了点杂货。
      那伙计还是上次那个年轻人,正蹲在货架下理绳子,见我进来利索起身。
      我装作随口问,执灯人用的灯油,这里有卖吗?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那东西不单卖,执灯人的用度都紧着,北边卡得厉害,早断货了,您要灯油,得去皮拉米达城碰碰运气,还不一定轮得到外人。”
      “断货了?”我重复。
      “算起来断了好一阵了,我们这边个把月才来一点,早被人订走了。”伙计压低声音,“听说和北边的......有关,今年连那夏镇这边的执灯人都拿得比往年少。”
      我点头,没再多问,只买了几件日用和一包草纸。
      出铺子时天已经暗了,镇口的铁皮路标被风吹得嘎吱响。
      我往回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不必常加”和“我会帮您留意”。
      当时听着像客套,现在往回看,那分明是实话嘛。
      这灯油花钱都难买,他却把灯随手挂在门口给我,久亮不灭。
      我又想起酒馆里那些人说起蓝火时的语气。
      怕的人有,信的人有,而把这当故事听的人更多。
      在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里,那点蓝火始终没有名字,它只是会沉默地在雾里亮起来,然后消失。
      嗯,或许还有躲开扔过来的石头。
      我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把买来的针线放进木盒,日用品摆放整齐。
      提灯已经被解下来放在了桌面上,里面的火苗一如既往地幽幽亮着,像一小块从雾原深处取出来的天光。
      旧日也有过引路的传说。
      说雪境荒野里有种东西,会化成死去旅人的样子,提一盏灯在夜里走,引着迷路的人往更深处去,跟着它走的人,最终都会被引向冰缝,最终冻僵在深谷里成了污染物种的食粮。
      而那些活着回来的人,再也不敢在夜里望一眼远处的光,那里的光从不是救赎,是裹着糖衣的陷阱。
      我托着下巴,看面前这团蓝光。
      这里的不一样。
      我伸出手指,在灯罩外极轻地碰了一下。
      蓝火在里头小小地一跳,像在回应,又像在说,那不是我。
      我忽然很想见菲林斯,我真的很好奇,这家伙以前到底干过多少事。
      我还没想好见了他说什么,是问“你以前帮过多少人”,还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灯油那么难弄”,又或者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到他棚子下面蹭一杯他倒的酒。
      把外套重新披上,却在门口站住了。
      夜风从北边来,把院门吹得轻响。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必要呢?
      ......
      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
      伸手把灯往桌边挪了挪。
      那点蓝光落在床沿上,把被角染成一片很浅的苍色。
      合衣躺下。
      屋外有鸟叫,一声又一声,从北边的矮丘后头传过来,像在雾里数着什么人。
      早点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雾中的蓝火传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