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都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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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鬼怕烟，尤其是含着艾草的烟丝。
安丘村的老巷子灰蒙蒙的，几缕烟随着风飘飘扬扬，轻轻带过闻柳的鼻尖时，猝不及防地被呛到了。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的深处搭着一个简陋的屋子，门口摆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烟从半遮半掩的门里飘出来，像是一根根透明的飘带。
闻柳趴在一侧的窗户上，烟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努力去看坐在屋子正中央的人。
长发及腰，眼睛黑得发亮，看起来年龄不大。他端坐在小木板凳上，垂着眼睛，像是已经接受了这场闹剧。
闻柳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但奈何他实在受不了烟的味道，又被大人催促着离开，他只好蹲在屋子的后门。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蚂蚱都被他玩死了，后门终于发出了“吱呀”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咳嗽声。
闻柳刚转头，便对上小男孩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问：“你没事吧。”
那个男孩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后继续往前走。
“不觉得呛吗？”
男孩又摇摇头。
“可我分明看见你浑身发颤。”
男孩没有说话。
闻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蜜饯从布里拿出来，然后拉过他的手放在他手里。
男孩没有说话，在他手心上写下一个“谢谢”。
他不会说话么？
闻柳想着，问他：“你叫什么？”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程锦烟。”
闻柳点点头，笑着冲他挥手：“我下次找你玩呀。”
程锦烟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无声地默许。
他好像交到了一个朋友。
回家后他告诉外婆，他交到了一个朋友。
外婆点点头，对这事情似乎并不意外。
她头都没抬，语气也平淡至极：“你知道你自己身上有什么，别瞎祸害别人。”
程锦烟的眼神变了变，原本亮闪闪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在这一刻瞬间变回了黑夜。
“谁家的小孩儿？”
程锦烟没有吭声，转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拿出了那块蜜饯，闻了闻，香味便钻进他的鼻腔里，甜却不腻，比那烟味不知好到去。
他在街上看到过这东西，好像叫什么酸角糕。那小男孩给他的这一块卖相虽然不如在街上看到的那样好，但味道品尝起来却丝毫不差。
后来他每去一次巷子，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就能看见蹲在外面的闻柳，每一次他都会给程锦烟带一块蜜饯，有时候是山楂糕、杏脯……但大多数还是酸角糕，因为每次看到酸角糕的一角，程锦烟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久而久之，闻柳也就慢慢了解到了他喜好的口味。
每次给他蜜饯的时候，他都会问程锦烟一个问题。
“你家住哪呀？”
“你为什么老来这里？”
“那些围着你的人是谁？”
……
程锦烟多数时间都在他手心里写字回答，有时候也会比划。
程锦烟写字的指尖冰凉，每次都是一笔一划，写的很慢很慢。闻柳有时候觉得痒想收手，但他每次都没有收过手，因为写字时程锦烟总是勾起嘴角，淡淡的，在他眼里却像太阳。
后来闻柳问了他一个问题，程锦烟没有回答。
“你疼不疼？”
程锦烟的指尖在闻柳的手心上方，刚落下，又抬了起来，想比划也比划不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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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柳后来去那条巷子，比回自己家还勤快。
他摸清楚了程锦烟出来的时间——烟最浓的时候，程锦烟就会眯着眼睛慢步出来。看向闻柳的时候，他总是先歪歪头，然后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在说“我来了。”
他带的蜜饯种类也越来越多，但程锦烟还是对酸角糕情有独钟。闻柳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吃。
程锦烟便在思索后在他手心写下“甜甜的。”
在烟味笼绕的地方，偷偷拿出带着闻柳气息的蜜饯。甜就会无限放大，虽然不够铺满整个屋子，但也足以让他浑身都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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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的小门换了门头，不再那么简陋。
闻柳经常做的那块石头被压下去半寸，程锦烟的头发也长长了，他收集的蜜饯包纸已经能叠到板凳那么高。
闻柳越来越常往外看。而程锦烟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他往巷子口走的方向，烟从门缝里飘出来，绕着他的脚踝。
闻柳要走了。
“那里的蜜饯比这还多，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来。”
程锦烟第一次在关于蜜饯的事上摇头。他舍不得闻柳，舍不得第一个给他快乐的人。
“我会回来的。”
程锦烟张了张嘴，他微微歪头看着闻柳的眼睛，下意识眯起眼来。
他抬手想比划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他的想法被偷走了。
他拉住了闻柳的衣袖。
闻柳转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细，手背上有被指甲扣出的血痕。他抬头看程锦烟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垂在身侧，微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门在闻柳身后合上了，程锦烟还在门槛里，烟丝缠着他的脚腕，他蹲下身，门外灰蒙蒙的光透过来，像是一条银线，他用手比量了一下，像是在检测距离。
城里没有浓重的烟味，有时走在路上，闻柳会突然嗓子一痒，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可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程锦烟还是会坐在屋子里，在人散去后又到那块石头上坐着。
闻柳给他的最后一包蜜饯他吃了好久，每次都掰开，一小点一小点的吃。
后来到了十八岁那一年，他们说：
“到十八了，也够了。”
他知道“够了”是什么意思，是把身上的东西驱走了。
今天是七月十五，他的生日。
但人们似乎并不重视“生日”，而是在“鬼门开出生的日子”。
那群奇怪的人连同烟散了，程锦烟站起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屋子这么大。
他又坐在了那块石头上，指尖拂过去，似乎还留有余温。
他去了城里，找了一份工作，不是很轻快，也并不是累人的活。
程锦烟没有找闻柳，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哪找。
他回过村子，没找到闻柳。
他不知道闻柳也回去过，就坐在石头上，无论远近，都望不到他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