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日记》堑毫

11、命案底账—模糊的边界 202

　　2021.02.02-02.06 L城·G县

　　关键词：命案侦防责任甩锅·基层刑侦空心化·大数据有系统没人敢点·非正常死亡□□化倾向

　　2月2日晴风沙大零上3℃

　　下午三点到G县检查站，L城市局刑侦支队长杨帆（69年生，手掌粗糙，握手像攥了块砂纸）在警务室等。手里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磕了好几个坑：“徐队，之前季度例会见过一面。我们L城不靠海，没海岛，也没有Y台那些积案，我们这儿的难处是‘小案变大、大案来拖省厅’。”

　　他说完先自己笑了笑，笑得实在，不油。我跟着他上车，往市局走。路边的村庄已经开始挂红灯笼，防疫卡口还在，工作人员穿着棉大衣扫码测温。杨帆说：“G县、X县、L清都挨着H北，春运一返乡，人、车、酒、账、婚外情全回来了，每年正月十五前后是命案高发窗口。去年我们没现发命案，省厅表扬，我们自己不敢松，不是没矛盾，是矛盾被派出所当纠纷压下去了，压得住是本事，压不住就是一条命，最后还是刑警背锅。”

　　他没先拉我去荣誉室，直接拉我进合成作战小屋。屋里三台电脑，两个年轻民警，一个在查电诈资金流，一个在剪打架监控。“你看，”杨帆敲了敲桌子，“设备有，平台也有，省厅推的‘情指勤舆’、市局也接了接口。但人呢？这三个人，平时是反诈辅警、图侦辅警、内勤，真有命案了才临时拼成‘合成专班’。不是不会打仗，是平时没兵养专班。”

　　我记在笔记本上：聊城不是没平台，是“合成作战”没固化成人，平时被电诈、侵财、防疫流调切碎，大案来了才临时把人喊来，指挥链乱。小张在旁边翻后台：“徐队，他们‘鲁警通’的命案侦防模块用了不到三成，很多预警还是微信群发的。”杨帆苦笑：“微信群好用啊，点一下发送，不用担系统录入的责。系统录进去，谁签收、谁研判、谁没反馈，全留痕，基层怕留痕。”我后腰的钢板在车座上硌了下，暗暗吸了口气，这滋味从转业那天起就没断过。

　　2月3日多云零上5℃

　　跟杨帆去G县派出所听一个非正常死亡复盘。死者男，46岁，砖厂工人，腊月二十九喝了半斤白干，回家路上栽进灌溉渠，第二天被发现。派出所先期处置，拍了照片，叫了120，家属一开始签字“无异议”，初五来闹，说“肯定有人打了他推下去的”，堵乡政府大门。

　　派出所所长五十多岁，手冻得裂口子，说话直：“徐队，我到现场一看，死者嘴角有土，鞋在沟边，手机在裤兜，电量还有60%。我凭经验觉得像醉倒滑下去的，但我也没敢说死，我敢签字‘自杀/意外’，家属一□□，年底考核‘执法瑕疵’就来了。最后还是让县局法医来看，县局法医在G唐出另一现场，等了三个小时。”

　　杨帆补一句：“这就是L城的痛。非正常死亡不是命案，但它会□□化、舆情化、政治化。派出所不敢定性，县局法医下不来，市局再不兜底，最后谁都怕，一怕就往‘疑似命案’上报，省厅介入，其实是个醉死；二怕不报，真有针眼刀伤，派出所就完了。所以现在基层有个毛病：宁可错报，不敢漏报。”

　　我听明白了。这不是水平问题，是责任边界问题。S东后来推“现场统勘”，意思就是派出所管先期保护、简单因果清楚的小案，刑事技术管杀人、重伤、□□、抢劫、爆炸、非正常死亡这些要专业判断的；可基层还卡在“我不专业，但我敢不敢签这个字”上。杨帆说：“我们缺的不是法医一天飞三个县，是得有个省厅认可的《非正常死亡初筛清单》，有这，有那，派出所敢按流程走；没有，全靠胆子。”

　　老梁当天看完那起案子的照片，从毒化与痕迹交叉的角给了个稳当说法：“胃内容物酒精浓度高，无搏斗伤，指甲无泥沙，鞋底只有自救擦痕，可以支撑意外醉酒滑落，但必须尸检固定，不能口头安抚家属。”杨帆当晚就有人把这句话写进报告，家属第二天看完技术说明，没再闹。不是家属不讲理，是之前没人给他们一个“说得清”的东西。

　　2月4日小年晴零上7℃

　　参加L城“命案侦防”会，五个县区刑侦大队长坐一圈，话都不好听。

　　G县的大队长说：“我们辖区劳务输出大，年底回来一堆人，工程款没结、彩礼谈崩、夫妻冷战、酒后旧仇，全在正月冒头。我们要求派出所对‘持械打架、感情纠纷、债务冲突、酒后三次报警’全部建台账，可派出所说我们增加基层负担。”

　　X县的大队长说：“还有考核，你不报命案，辖区平安；你报矛盾隐患，上级说你怎么没化解。最后派出所逻辑就一个：先劝和，别让事进警情。真把人劝走了，隐患没解；劝不成，过几天拿刀砍，还是刑侦的背。”

　　L清的年轻副大队长说：“还有法医。我们县正式法医一个，去年休产假半年，剩下辅警干辅助，重大非正常死亡还得等市局老周。但他一个人也管不过来L清、G唐、D阿三头。你们省厅说‘统勘’，市局说‘县局负责’，县局说‘没人’，派出所说‘我先拍个照’，最后照片拍得挺好，鞋印踩没了。”

　　我翻了L城去年的八类严重暴力案件数据：现案全破，这个不丢人；但“命案必破”把基层吓出另一种病，怕它在“我辖区”发生，所以隐患不录入，录入不研判，研判不联动综治，最后公安一家扛所有矛盾。湖北2021年以后把命案防范纳入平安建设，县市乡党委政府、村居组织也担矛盾纠纷化解，这路子才对：命案不是等凶杀发生了刑警去破，是年前把那对要离婚的、那笔没结的账、那个扬言“弄死你”的醉汉先控住。

　　我记在笔记本上：L城核心痛点，命案侦防责任边界不清。公安能抓凶手，但公安抓不了所有婚姻破裂、债务压顶、邻里积怨、返乡人员心理失衡。派出所怕担责不敢初筛，县局法医下不来，市局合成专班不固化，省厅通道没打开，最后小矛盾拖成大案，大案一来全J南临时抱省厅。

　　2月5日阴零上6℃

　　跟杨帆敲方案，这次我不说空话，按省厅二大队能落地的来。

　　第一，非正常死亡“三色初筛”。绿色：无外伤、无纠纷、家属无异议、现场闭合，派出所初筛+县局电话指导，24小时内补电子版；黄色：有酒、有坠、有电、有孤老幼残家属、有纠纷史，必须县局法医到场；红色：有锐器、勒痕、血迹形态异常、多人离开现场、家属激烈异议，市局+省厅二大队后台同步盯。不是所有醉酒死都报省厅，也不是所有“家属无异议”都敢埋，给基层一张敢做事的清单。

　　第二，命案侦防进综治。省厅协调把“年后返乡纠纷、婚恋纠纷、多次酒后报警、扬言报复、精神异常持刀”五类警情纳入派出所—司法所—村委联动，不是公安一家劝架。杨帆听完一拍大腿：“这才对！我们不怕破案，我们怕明明是乡里十年宅基地仇，你让派出所喝两杯茶劝走，过完年买把斧头回来，你说谁的责任？”

　　第三，合成作战“固化专班”，L城八个县，每县至少固定一名主办侦查员、一名图侦员、一名法医联系人，平时各干各的，大案/红色非正常死亡一键唤醒，不是微信群喊“各路神仙上线”。省厅二大队给L城开“二大队后台直通车”，县局点一下“命案侦防红色预警”，市局、省厅同步可见，谁不研判系统留痕，谁研判了也留痕，把“怕留痕”变成“按流程留痕就免责”。

　　第四，法医轮训+远程会商。老梁安排人每月来L城一天，不讲课，看片，看基层拍的现场视频，当场骂：“你拍鞋印拍脚，拍血迹拍远景，拍刀拍尺子，别一上来拿手按伤口！”老梁说：“我不是骂他们笨，是他们没人教。老法医忙，年轻辅警不敢问，派出所又怕脏，最后现场毁在好心人手里。”S东后来推“现场统勘”，派出所就是先期保护+必要固定，刑事技术负责专业勘验，这个责任必须划清，不划清就永远互相甩锅。

　　杨帆把那袋沙镇呱嗒放我面前时，已经凉了，但沉。“徐队，您今天说的‘红色预警直报’，对我们最值钱。以前我们怕给省厅添麻烦，非等到死人了才敢报。以后有红点，我敢点，您也敢接，这才是省厅和地市。”

　　2月6日晴零上8℃

　　离开L城前，G县派出所那个老所长送来一张塑封的《初筛清单》草稿，字丑，但每条都实：

　　有伤口不敢说皮破；

　　有血迹不敢说擦伤；

　　家属哭别嫌烦，先问“昨天吵没吵、欠没欠钱、喝没喝酒、来过几个人”；

　　现场别让人擦；

　　鞋印别踩；

　　刀别拿卫生纸包；

　　法医来之前只围不碰；

　　真拿不准，点红，不丢人。

　　小张接过来，小心夹进调研册。我说：“这比论文有用。”老所长嘿嘿笑：“我们没文化，就会挨骂。以前怕报，现在知道怎么报、报给谁、报了不背锅，心里就亮堂了。”

　　回J南高速上风小了，路边的麦田泛青。我翻了翻L城这站笔记：Y台是资源歪配，W海是规则缺位，Z博是结构断层，L城是责任边界，命案侦防这事，公安是最后一道闸，但不能让派出所一个人拿身体堵洪水。真有“红色预警”，省厅二大队这张桌子得让基层敲得响。

　　晚上归队，马总队翻完L城页，只批一句：“L城这站，你摸到骨头了。”我把老所长的丑字清单贴进卷宗第一页。

　　老兵手记

　　以前在部队，侦察分队最怕通信断，前沿看见敌人，后方听不见，等炮营醒来，人已经没了。现在基层最怕的也是这个：派出所看见红点，不敢喊；市局有炮，不知道；省厅有卫星，没人点。我们二大队要做的，不是替他们打每一仗，是把“看见红点，省厅就亮灯”这条通信线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