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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雷阵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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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阵雨是突然下的。
雨点砸在柏油路上弹起半指高的水花,又被风斜着吹成白茫茫的雾幕,把整条街都模糊成了一块水彩晕开的画布。
陈美玲跑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水,像踩着被水泡发的海绵。被雨水反复浸润的楼道墙角,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楼梯拐角那扇气窗漏进来一小块灰白的天光,像一张被人撕了一半的信纸贴在那里。
女人的脸在暗淡的光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麦色的皮肤和晒出来的斑,眼角嘴角的纹路和单纯的眼神不太相配。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纯棉T恤,领口已经松垮了,歪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锁骨的弧线。运动裤的裤脚卷了一截,露出瘦瘦的脚踝。头发用黑色皮筋绑了个低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贴着皮肤,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前的潮气。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小孩四肢细细的,撑着个大大的脑袋,像一株刚抽芽就被施了太多肥的苗。过大的红色背带裤卷了好几道边,裤筒空荡荡的。头发被剃得很短,黝黑的眼珠带有初生幼崽的懵懂与好奇。她窝在女人怀里,小脚丫蜷着,一只手攥着妈妈的T恤下摆,另一只手含在嘴里,嘴唇湿漉漉的。
打雷了,孩子猛地一缩,整张脸埋进妈妈怀里,两只小短腿拼命往妈妈身上蹬,像是要钻进她的身体里去。
她们应该是在雨还没有开始下的时候到的,因为身上没有湿掉的痕迹。
陈美玲觉得有些意外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不自觉地用力抓紧了肩侧的帆布包带。
王春丽带着女儿来到陈美玲家门口的时候,是手举着无形镰刀的刽子手,所有最恶毒最具侮辱的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翻滚来回了无数遍,从公交车上滚到步行街,从步行街滚到这条巷子,从巷口滚到楼梯口。如果怒意可以化为凶具,那么陈美玲应该已经死了无数次。
但事实是,站在她面前的陈美玲,大雨淋得她黑色的长发在滴水,淋得她的蓝色长裙湿透,紧贴在单薄瘦削的身躯上,像第二层皮肤,淋得她的皮肤在暗沉沉的楼道里像一截从水里捞出来的瓷,淋得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剔透的玻璃弹珠,淋得她柔弱得漂亮得完全符合婊子的真实写照。
王春丽却发觉自己没法用婊子这个词来形容陈美玲,就连嫉妒都好难,她甚至在想,怎么这么大的雨没有撑伞,怎么这样被雨淋啊。
无尽的悲哀情绪蔓延,明明没有淋雨的人是她,却是她更狼狈,低下头,眼泪是没有预兆和不受意识控制地从眼眶流出。
淅淅沥沥的雨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雨水顺着排水管在往下淌,哗啦哗啦的,像一条细长蜿蜒的瀑布。
被打骂习惯的陈美玲不习惯这样无助流泪的角色不是由她来扮演,垂在身侧紧贴着大腿的手一时间无处安放。
对门的邻居听到了声响。
老太太打开门来,冷飕飕的目光像冬天屋檐上挂下来的冰凌,隔着铁门审视着门外的场景。
陈美玲应激反应般,脱口而出,“是我妹妹。”
她道歉,微微欠了一下身,“不好意思。”
对方冷哼一声,木门关上,轻砰一声。
陈美玲半蹲下身,平视坐在台阶上的人,裙摆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印。
轻声问:“你……吃饭了吗?”
抬起头的人,眼眶很红,整张脸都是眼泪。她看着陈美玲,很用力的那种看,但越是用力地想要表现出恨意,紧闭嘴唇不说话,就越显得很像那种叛逆期的小孩子。
陈美玲抿了抿唇,干裂的唇皮蹭过舌尖,微微发疼。她想了想,声音又轻了几分。
“要去我家吃饭吗?”
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以她们这样尴尬的关系,她只是以自己以往的经验,换位思考出自己想听到的话,询问了对方。
王春丽看着她,想起春季的三四月份,老家山坡上的鸭儿花成片开,浅白透紫、带着一点鸭儿黄斑纹的花瓣,漂亮像蝴蝶。小的时候,会把花蕊倒插在花萼的空心管中做成鸭儿放入溪水,比谁的游得更远。
鸭儿花被路过的人随意采摘,丢弃,被雨水打落,踩踏在脚下,碾碎混合进黄土里,成片成片地开,开得太多,所以一点也不需要觉得可惜。可惜是一种可笑。
陈美玲漂亮得像是她捡了一大捧回家的鸭儿花,她连声音温柔得像鸭儿花,让人根本憎恶不起来。
王春丽哭得更凶。
哭得悲痛欲绝,上气不接下气。
悲伤从泪腺传导到胸腔,传导给了怀里的小孩。
陈美玲瞬间惊慌。
她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背,又缩了回去,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只是把掌心摊开,小心地试探地碰了碰在王春丽紧攥着T恤下摆的那只手上。
被雨水泡透了的手指,贴在王春丽温热的手背上,像一片落下来的湿叶子。
“别哭了。”
她好像在哄小孩。
陈美玲伸手给她擦眼泪,修剪整齐的指甲饱满,三月的桃花粉。
她是古早恐怖电视剧里那种有着人的体温长相,但其实是摄人心魂的漂亮艳鬼。
王春丽受到蛊惑跟她回了家。
上世纪的房屋格局以及上世纪的家具,沙发上有未叠的衣物,餐桌上有开了罐的罐头和未喝完的牛奶,满是人居住的痕迹,但没由来地还是让人觉得一阵空荡,荒芜。
王春丽没找到张国良存在过的证明。
陈美玲打开手机外卖软件递给她,抿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耸了下肩头,“我不会做饭,你可以看你想吃什么。”
原来是因为她不会做饭。
“我先去换一下衣服。”
陈美玲说,站起身先走到厨房,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玻璃杯,从饮水机中倒了两杯温水,放在了托盘上。
“先喝点水吧。”
陈美玲想起什么,转身从酒柜上拿过一个糖果铁盒,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大白兔奶糖。
她问:“宝宝可以吃这个糖果吗?”
她像是真的在招待客人那样,温和又礼貌,腼腆带着羞怯。
王春丽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哭得脑子缺氧不清醒,她从陈美玲的笑容里竟然读出了一丝像是久违地有客人来家做客的喜悦,简直荒唐。
荒唐得她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想着势必要吃垮她老公的姘头,最好这单还能让张国良这个狗东西亲自派送。
换了身衣服的陈美玲从房间里出来,平平无奇的白色纯棉睡裙穿在她身上,像蝴蝶抖掉了身上的雨水,轻盈得马上就要起飞,湿漉漉的长发在吹风机吹过后很随意地扎了起来,可以清晰地看见姣好的五官。
任何男人爱上她王春丽觉得都不会有什么意外,同时,她也觉得,张国良这样的人怎么配。
她不是四十岁的老女人,她是十八岁的睡莲少女。
这是王春丽来这里五天里吃过一顿最像样的饭,小孩也是。
拿着鸡翅啃得满脸都是,丝毫没有意识到对面拿着给她擦嘴巴的女人是她爸的情人,是破坏他们家庭的小三,还咧嘴冲她开心地笑,没有骨气的小孩。
但她也是,她自嘲地想,难道还指望两个劣质基因结合能生出什么好东西吗。
雨停了,充盈着食物香气的屋子变得满满当当。
陈美玲想起来,自己包里还装有两根小卖部门口买的烤肠。
放这么久,已经凉透了。
但还是香的。
“你想吃吗?是我回来的时候买的。”
陈美玲问盯着自己手上的烤肠看的王春丽,其实原本她是觉得这样的东西招待别人不好的。
王春丽看向她,原来陈美玲这样的人也会吃淀粉肠。
看来没有人能拒绝淀粉肠的快乐。
陈美玲觉得她不应该拥有妈妈这样的身份,看起来虽然是大人的身躯,但其实里面明明住着的是还在念书的高中生,什么都还不懂。
如果她是妈妈,她一定不舍得她当妈妈的,她这样想,就觉得很伤心。
“你想喝奶茶吗?”
王春丽看着她,呆呆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附近商家新开的,我上次路过看过很多学生都在排队,你要不要试试看?”
陈美玲拿出手机,找出店家给她看,她用那种好像在跟她女儿讲话的语调。
看起来很漂亮同时价格也很贵的奶茶。
王春丽很轻地摇了下头,买一杯可以抵上她平时喝的五杯。
“不喜欢吗?也可以换一家。”
“我饱了。”
“那好吧。”
妹妹在她的怀里睡着了,最后一个鸡翅啃到一半,头重重地枕在她的臂弯。
“可以让她到床上睡。”
“不用了,我抱着就可以了。”我怕弄脏你的床。
好奇怪,她们这种关系,是可以这样对话的吗?应该这样对话吗?
“我…我要回去了。”
王春丽猛地站起身,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声响,妹妹没有醒,她睡得好沉。
手机响。
她单手抱着孩子,从包里掏出手机。
是张国良打来的。
她在今天和他大吵一架后,威胁他说她已经知道了陈美玲家的地址,今天就要来找她,张国良说,如果他敢来他就打死她。
她真的来了。
她不敢接电话,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个不停,像一只被摁住了翅膀还在扑腾的蛾子。她的手在发抖,快要抱不住怀里的孩子了。
陈美玲接过了她的孩子,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抱过很多次孩子,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拢住后背,轻轻拍着。
“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来找你了……”
王春丽几乎是带着哭腔乞求。
陈美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宽慰她道:“我不会说的。”
急忙补充,“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
“不信你可以看的。”
她把自己的手机给她。
王春丽当然知道他们已经没有联系了,她查过张国良的手机,只剩下清一色单方面的骚扰,因为这样才更让她觉得悲哀。
很多女人在丈夫出轨后,往往最让她们崩溃和无法接受不是出轨本身,而是自己的男人在别的女人面前居然是个舔狗这个事实,这种痛苦等于男人被阉割般丧权辱地。
空荡的胃部被满足后,悲伤再次袭来的时候就更加汹涌。
“我不是…他当初,是他当初三番五次地跑到我家跪着求我跟他在一起的,他说要娶我的,他说要和我结婚的,他说让我在家安心带小孩的……”
被哽住的气声截成一截一截的碎片。她抬手捂住脸,整个人弓下去,像一根被折到了极限的竹竿,再多一分力就要断开。
陈美玲目光落在她弓起的后背上,洗得发白的黑T恤底下,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薄薄的翅膀,微微颤着。她别过脸看向阳台,抬手轻轻捂住了小孩的耳朵。
大雨把秀英放在阳台晾晒的抱枕全都淋湿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水珠砸在阳台的瓷砖地面上,溅起细碎的小水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熟的小孩,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牙缝。过了一会,她将孩子抱进房间安放好。
梳妆台上有一叠钞票,是秀英扔下的,那天她给嘉豪的小孩包的红包,两千块钱。
钥匙打开衣柜的抽屉,红色丝绒首饰盒里的黄金项链不见了。
陈美玲很轻地叹了口气。
陈美玲打了个电话给凤霞,但估计正在忙,没有接。
有电话回进来。
是美真。
陈美玲接了起来,但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怀疑是对方按错了。
“在哪?”美真先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漠。
“在家里。”
沉默又落下来。然后美真说。
“我—”
“能不能先借我点钱?”陈美玲抢在她前面开口了。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什么?”陈美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借…我点钱,周六还你。”
“你不是有钱给陈嘉豪买黄金吗,现在要找我借钱?陈美玲你可真有意思啊,找人借钱养男人,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
陈美玲习以为常陈美真的发言不逊,安静地听完,轻软地问了句,“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气得陈美真直接挂断了电话。
大概十几秒的时间。
陈美真又回了电话过来。
“要多少?!”
“三万……”
她说:“陈美玲你怎么不去死。”
“……”
电话被挂断,有了一条新的转账信息。
出了房门,坐在地上的王秀丽还在哭,紧紧地抱住自己双腿膝盖的姿势好像和家人走散的可怜小孩。
陈美玲蹲身,跪坐在她身旁,轻轻地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抬起头的人通红着一双眼眶看她。
“你真的喜欢他吗?”
陈美玲垂眸,王春丽发现她的睫毛也好长。
陈美玲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是在凤霞的肠粉店认识的张国良,当时他经常接凤霞店里的外卖单。
张国良很会做饭,他做的饭真的蛮好吃的,虽然是外省人,但居然也会煎一手完美的海蛎煎,和秀英不相上下。而除此之外,陈美玲连他具体长什么样子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觉得,会做饭的人,应该不会是坏人。
“不要哭啦,我给你买奶茶喝好不好?”
陈美玲抬手,用手背擦她的眼泪,好心疼。
王春丽的眼泪不要钱似的一把把涌出,哭得更大声。
陈美玲被伸手抱住了。
泪水濡湿了她的衣领。
第二天一早,陈美玲醒来的时间已经是十点多了,屋子很安静,只有窗外楼下巷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电动车喇叭声。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阳光一路照进去,落在空荡荡的床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餐桌罩下有一盘煎好的鸡蛋,电饭锅电源显示保温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