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玲呐美玲》赚钱吃饭zzzzzz

3、第 3 章 要拍全

　　要拍全家福大合照。

　　“按怎，有接无？”
　　陈建国来回踱步，锃亮皮鞋的脚在厚厚的地毯上踩不出声音，影子先到黄秀英跟前，

　　“无接。”黄秀英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塞恁娘，即个神经病。”陈建国叉着腰，束缚在昂贵西装下的野猪本体快要隐藏不住，“伊就是亲像汝，拖沙，办代志无分轻重。”
　　黄秀英硬生生忍下喉咙一团火，当做没眼前这个人，拨打出设置为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机械女生回音正在通话中。
　　仿若给已经点燃的火苗又加上一把干燥的稻草。

　　陈美真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幕，廖婉莹已经不知道拧了几次陈嘉豪的手臂，一张像厕所一般的脸写满了污言秽语。
　　铃铛清脆响，陈嘉豪的儿子不厌其烦地晃动手腕上的黄金手镯，还没有玩腻的意思。
　　陈美真想，真活该啊陈美玲。

　　陈嘉豪举着手机，看向陈美真，想问她说作为亲妈，有没有办法联系一下她女儿，但他看见陈美真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赤裸裸的，毫不遮掩地摊在灯光底下，厌恶地别过脸去，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陈美真真恨他他早就知道，他和陈美真的不对付从有记忆开始，刀刀见血的相杀，但因为连着同一根脐带，同生共死，所以又不至于想因为对方这种烂人丧了命。

　　刘少明在一旁给小宝打电话手表，打完才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她执意想穿艾莎的裙子，水晶手链就取代了电话手表。
　　他对妻子说：“会不会是去厕所了，你去看一下？”

　　“敢若伫便所，妈汝去共看觅。”

　　刘少明和陈嘉豪不约而同说出口，一个叫妻子，一个叫母亲。

　　黄秀英正要走出来。

　　“来咯来咯。”
　　姑姑拉着人就过来了，嗓门亮得像敲锣。陈美玲被她拉扯地带进光圈里，肩膀搭着的帆布包，包带滑下去一截，因为抱着刘意，没法伸手去捞。

　　陈美玲扫视了一圈在场的脸色，便了然，秀英过来拽过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汝是死佗位去啊？电话拍甲遮济拢毋知接，彼支手机若像柴头，毋免趁早挕挕咧。”

　　陈美玲抬手捂住刘意的耳朵。

　　刘少明赶紧上前，把刘意从陈美玲怀里接过来，严肃询问她：“是不是你要姨妈带你出去玩？”

　　刘意摇头，马尾辫甩了甩，声音又脆又亮，“没有去玩呀，姨妈陪我去拉便便了。”

　　刘少明抬起头，对在场所有的目光表示，“不好意思，大姐带我女儿去上厕所了，耽误了。”

　　陈嘉豪立刻接话，脸上的笑容重新撑起，像一张绷紧的鼓皮：“来来来，大姐和小宝回来，开始拍吧。”

　　廖婉莹并不对此买单，同样不买单的还有摆出一副家中之长的陈建国，鼻子牛一样出气，两个人的脸都跟猪圈一样没什么区别。

　　刘少明捅了捅一旁妻子的手臂，示意她打个圆场。
　　奈何陈美真一动不动，好似没感觉到。
　　“老婆。”

　　黄秀英：“对来来来，这下全齐了。”

　　亲家公母也过来一起打圆场，安抚女婿搞不定的女儿。
　　“这么多人，你别给我在这里耍性子！”
　　廖柏林沉声教训女儿。

　　眼眶立马红了一圈的人就要当场撂挑子走人。

　　张丽华赶紧上前一步，手掌贴住女儿的后背，声音柔得像棉花，又急又软地往下按：“好了好了，你不要凶她，又不是她的错，没事没事，宝贝，这么漂亮的妆，你看在我们宝宝的面子上……”

　　“莹莹啊，来，你和嘉豪抱着宝宝站在中间。”黄秀英过来拉过儿媳妇，像是家长为自己不争气的女儿在讨好老师的卑微态度，她从包里拿出原本为陈美真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人手里，“拿着红包拍，喜庆。”

　　廖婉莹捏了捏手里的红包，抿唇，屈尊纡贵地顺着黄秀英的安排走。

　　陈美真斜睨了眼站在一旁的陈美玲，她在对陈嘉豪道歉，她没解释是因为刘意要去拉屎的原因，只说是她的问题，她没注意手机，陈嘉豪搂住着她肩膀，“阿姊，讲啥歹势。”

　　陈美真冷笑，陈美玲就是这种人，任何事情都可以是她的错，任何事情她都可以毫无尊严地第一个道歉服软，但丝毫不改，就像她永远静音的电话，永远不接，永远道歉。不过对比起来还是陈嘉豪更恶心，自私自利的一张脸偏要摆出情深义重的谱。

　　没有鸡飞狗跳地闹一场的家庭聚会是不完整的，完整后的九个人被压进命名为全家福的底片，快门落下。
　　血脉链接法律的镣铐，属于东亚人真正的恨海情天，是一场合法的绑票，代代传押。

　　开席入座。
　　玻璃转盘上摆了一圈酱油醋的小碟子，像一圈眼睛。

　　“我要坐在姨妈旁边，我想坐在姨妈旁边。”

　　刘意两条小腿在椅子下面晃荡，脑袋探来探去，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她看着坐在陈美真旁边的那把空椅子，陈美玲已经走过去坐下，然后陈美真偏过头，给了她一个眼神。咔嗒一下，就把刘意的话剪断了。她闭上了嘴巴。
　　同样被剪断的还有陈美玲尚未来得及说出的话语。

　　刘少明看了眼妻子，然后哄她，“爸爸给你拿个西瓜吃好不好？你最喜欢吃的西瓜。”

　　刘意瘪嘴摇头，“爸爸抱。”

　　刘少明将她抱到腿上，“你尝尝看，好甜的。”

　　服务生上了冷碟。

　　酒店的招牌熏鱼，从长辈位开始轮转。

　　陈美真站起身，对刘少明道：“我去趟洗手间。”
　　“怎么了？不舒服？”
　　“没。”
　　陈美真拧眉，对于他的过度反应不悦。

　　在刘少明想要拜托陈美玲能不能去卫生间看一下陈美真的情况时，座位上的人已经起身了。

　　卫生间内只有一个门显示上了锁，静得发空，属于宴会厅的嘈杂清晰可闻。

　　陈美玲等了好一会，在门前抬起手又犹豫地放下，刚想要开口喊美真的时候，里面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然后门打开了。

　　洗手间的灯光从陈美真身后打过来，给她罩了一圈淡白的轮廓，她的脸色很差。

　　“还好吗？”
　　陈美真瞥了她一眼，“刘少明让你来的？”
　　“又胃疼？”

　　陈美真略过她身旁，走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
　　陈美玲跟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陈美真关掉水龙头，抽了张擦手巾，隔绝掉她关切的眼神，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震动，陈美玲的目光下意识地落过去，还没看清，陈美真反应极快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划，电话被挂断了。

　　陈美玲抿唇，后退了一步，靠在洗手台的墙壁上，瓷砖贴着她的肩胛骨，拉出一个安全距离，镜子里的陈美真微侧身，她低着头，手指飞速在键盘上敲击。

　　“我要先走。”

　　说完这句话，陈美真见她没答话，语气有点冲地又补充了一句。
　　“我单位有急事。”

　　陈美玲好像才恍然回过来神一样，点头噢了一声。

　　陈美真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匆匆走了出去。

　　陈美玲抬手将还在滴水的水龙头关紧。
　　陈美真之所以会对她解释，只是想让她回去时帮她打圆场。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橙黄色的壁灯，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调。隔壁宴会厅的门忽然开了，陈嘉豪从里面闪出来，同样的步履匆匆，略带慌张的神色在意识到面前的人是陈美玲后转瞬间切换出一张灿烂笑容。
　　“阿姊。”
　　“有个客户来电话。”
　　他朝关着的厅门偏了一下头，示意里头太吵。

　　陈美玲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了然地勾起嘴角温柔笑笑，她走上前一步替他正了正歪掉的领带，嘉豪小她五岁，在他还像他儿子那么大的时候，她就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小孩照顾小小孩，像提前上岗的母职。
　　被寄养在姑姑家长大的美真喊她陈美玲，跟在她身后长大的嘉豪只喊她“阿姊”。
　　她恍然，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间他竟然已经成长到了当爸爸的年纪，站在她身前，需要她抬头仰望。
　　撑开的骨骼舒展了眉眼，陈美玲在同样的眼睛里找不到五岁的陈嘉豪，甚至是十五岁和二十五岁。

　　“阿姊……”
　　陈嘉豪说。
　　“那个钱……”

　　陈美玲后退了一步，拍了下他的肩膀，“没事。”

　　“对不起，你也知道，婉莹她爱面子，我又不好跟爸妈—”
　　“陈嘉豪！”
　　廖婉莹在门口喊他，喊犯罪分子一般的凶狠语气。
　　陈嘉豪应声着连忙迈步进厅。

　　陈美玲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或许也不久，大概是两三年前，有一回他和美真吵架，吵架原因已经记不得了，因为他俩只要在家就好像避免不了这个流程，只不过那次比较严重，严重到美真去厨房拿了把刀，她挡在嘉豪身前的时候觉得她是真的想要砍死他。
　　幸好，在落下之前被少明强制没收掉了。
　　美真说：“陈美玲你不会以为他叫你阿姊就真的是把你当阿姊吧，你他妈就是他免费的提款机！”
　　“你们姐弟全都一样恶心，假得令人作呕。”
　　她说你们姐弟，你们。
　　美真哭了。
　　一直以来美真都觉得她没有把她当妹妹，而只把嘉豪当弟弟。
　　后来陈美玲认真想了想，如果那天是嘉豪拿了那把刀，她或许不会下意识地就挡在美真面前，她会第一反应死死地抱住嘉豪，因为嘉豪不能成为杀人犯。
　　如果刀落在她身上，她会垂死挣扎地给警官留下遗言，力证自己是纯粹的自杀。

　　陈美玲抱着刘意，好像抱住小时候的陈美真，但其实除了长相，性格温顺又很喜欢她的刘意和美真哪哪都不像。

　　“妈妈去哪里了？”
　　刘意问第二遍。
　　陈美玲答：“回单位上班了。”
　　她噢了一声，对此习以为常，妈妈总是很忙，爸爸也是，保姆奶奶跟她说，因为他们在守护世界，就像艾莎女王守护她的子民一样，是很厉害的大人。
　　但偶尔，偶尔她也希望陈美真不要当那么历害的大人那么辛苦，尽管她很凶，但她是妈妈啊，她像金鱼喜欢水一样喜欢她。
　　“那她等，等一下还会回来吗？”
　　她摸小熊的耳朵问陈美玲。
　　姨妈说：“你回家就能看到她啦。”
　　“姨妈，我想吃那个肉肉。”
　　“这个吗？”
　　“嗯。”她用力点头。

　　“姨妈。”
　　“嗯？”
　　“我也有弟弟的手镯，你看，我也有铃铛。”
　　“是哦，你们的一样呢。”
　　“是阿嫲给我买的哦。”
　　“对啊，你还记得哦。”
　　“记得啊，阿嫲跟我说了啊，我，我还有那个项链，上面也有一个铃铛，但是，但是奶奶说太珍贵了要放在家里藏起来，等我长大了以后再戴。”
　　她把长命锁说铃铛。
　　陈美玲笑眼弯弯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宝宝你最珍贵。”
　　“姨妈你也是，我爱你哦。”
　　刘意抬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额头贴住脖颈裸露的肌肤，有脉搏砰砰跳动，爸爸说，这是养着命名为氧气小鱼的河流，是生命的象征，而生命是什么。
　　生命就是能够吃棉花糖，看动画片，听故事书，在夏天玩凉爽的溪水，冬天堆雪人这样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