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之之为知

62、不安 客栈里怎么

　　钟嫣和邱鸣连夜坐着马车到了岐国的边境五洲郡。她展开手绘的岐国山川图，看着手中“游行札记”的描绘，上面标着:乌蒙部落属五洲郡乌蒙城管辖，是城中最大的一支异族部落，几乎占据了整个乌蒙城。

　　若要去往此次的目的地乌蒙部落，他们还得再走一两日，不过此番她并不着急，想着一路看看山川风景，尝尝当地美食，不急不慢地去。

　　然而邱鸣可不这么想，他们这回没有长辈应允私自偷溜出来，已是胆大妄为，他怕表哥担心，抑或是再生出什么事端，一心只想快去快回。

　　因着两人意见不一，入住客栈时又吵了一架。

　　她一再坚持要去乌蒙部落，邱鸣起初以为她不过是贪玩，想去边境溜一圈，看看山川美景觉得别无二致便会回去，可接下来的行程，让她的兴致越来越浓，索性玩个痛快。

　　一路上，钟嫣心中本就对邱鸣埋有怨气，如今他又催促她加快行程，心里的火气一下蹿到顶点，全都爆发出来：“眼下刚到五洲郡，你便急吼吼地催促回去，是诚心给我添堵的吗！”

　　如今边境不太平，倘若出点什么意外，邱鸣无颜向长辈交代，也担心自己护不了她周全，苦口婆心劝道：“我们只留下一封书信便一走了之，表哥定担心死了。我们已在这玩了一日，倘若再耽搁下去，表哥将此事传回京城，到时候你定会挨姨母训斥，我亦不想你受罚。”

　　钟嫣冷哼：“嘴上说着好听，你不过是担心自己罢了。”

　　“我什么心思，嫣儿你又岂会不知，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却如此揣测我的用心，实在不该。”

　　“你若真的为我好，就应该依了我，好好陪我在这边敞开玩，而不是左一个担心，右一个长辈，这又不是高堂之上，动不动搬出一副训人的架势来。回头我又玩得不高兴，回去还得受罪，岂不是两边都不痛快。那我还真宁愿你自个回去，省得日日在我耳边唠叨不停。”

　　邱鸣见她劝不动，也悻悻地哑声，叹了叹气。

　　接下来的行程里，两人一直堵着气，钟嫣愣是对他不理不睬，只顾着自个欢心，饶是邱鸣好说歹说，她也无动于衷。

　　直到三日后他们到了乌蒙城，邱鸣也被这里的奇特异象给折服了。

　　从五洲郡开始，一切景观跟北锡城无甚差别，不过是边境贸易往来频繁，街上常能见到外邦番人穿梭于闹市，能见到许多造型奇特的珍玩，嫣儿一时图个新鲜，当时买了许多奇珍异宝和琉璃器皿，还有一些异国香料。

　　随着马车一路行至乌蒙城，这里俨然换了一副景观，更有异族民俗风情。各种彩色民族服饰，上面绘着特有的团纹，街道随处可见的经幡，花团锦簇摆满街道，铺子里满目琳琅的珍玩也是各有特色。走在街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牛乳风味，好像整座城里的人们都泡在甜酿里，连笑都是醉的。百姓脸上常挂笑颜，很少看到他们忧愁，连他的心境也跟着敞亮起来，从一开始的反对，到后来他也渐渐接受了她的离经叛道，同她一起坠入这座充满活力的城池里。

　　他们到了乌蒙城后找了家客栈歇脚，这家客栈往来人流多，他们在客栈大堂用膳时，还能听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商旅对乌蒙部落的议论。

　　其中一人一碗黄汤下肚，将一条带刀疤的小臂往桌上一放，撑着半个身子跟同桌的人信口开河：“听说潭湖镇最近来了许多官兵，好像有人在寻部落首领的外孙溟门，那可是岐国流落在外的三皇子啊。”

　　“新帝不是一直在寻他吗，说什么想将他接回宫，让弟弟做个王爷，好好跟亲人团聚，再谋个官职成为左膀右臂。”另一人咧嘴笑着，眉目里满是艳羡，好像自己便是那三皇子。

　　“潭湖镇那可是乌蒙部落的一个偏僻小镇，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三皇子去哪做什么，一碗黄汤下肚便不知天高地厚吹嘘起来。 ”旁边另一桌的红衣女子倒是对他们的言语泼了盆凉水。

　　两名男子正聊得起劲儿，登时被人打断话语，二人闻言望去，眼里满是不屑，甚至还朝女子露出凶狠的拳头。

　　显然红衣女子的言语引起了对面那桌的不满，三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掌柜见状，立马上前和和气气地两边相劝着，双方这才熄了火气。

　　钟嫣和邱鸣对视一眼，愈发好奇“潭湖镇”这个地方。

　　钟嫣凭着推论，对邱鸣悄声低语道：“这潭湖镇怕是要去一趟了，说不定楚昭就在那。至于他们口中的‘溟门’‘三皇子’，应该就是哥哥口中提到过的梁琰。”

　　邱鸣道：“你当真要去？”

　　“不然呢，我们这趟也不光是来玩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楚昭，既然有消息，去一遭又何妨，更何况楚昭是子政哥哥的夫人。哥哥说子政哥哥近来为这事儿整日愁眉不展，我若能帮着找找，也是好的。”

　　“可他们说了那边如今有官兵把守，想来是有过恶战或风波，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打听清楚再去也不迟。”

　　钟嫣听着有理，最终还是采纳了邱鸣更为稳妥的建议。他们回房后，找来店小二打听了一番，从小二口中得知了这潭湖镇的去向和近来发生的怪事。

　　“这名不见经传的一方小镇，近来频频有人慕名而去，明面上说是去游玩，不过是为了那百两赏金。只因前些日子县衙里流传出的密令，若是有人找着三皇子的下落重重有赏。”

　　小二说得有鼻子有眼，两人都信以为真。

　　可后来邱鸣一寻思，事情不太对劲。若是如那些人说，新帝要将三皇子接回宫中，那三皇子为何不露面，偏要躲躲藏藏，这其中定有蹊跷。

　　钟嫣也觉得他分析得有理，二人当下便决定次日一早前往潭湖镇。

　　然而当晚客栈便发生了一桩怪事。

　　亥时初，外头好像有人在乱喊乱叫，“杀人啦，杀人啦！”

　　钟嫣和邱鸣彼时各自都在房中歇息，听到走廊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二人几乎是同时开门出去，两人一照面，看着众人四处乱窜地往大门涌去，面上神色惊惧，好似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邱鸣随意抓了一男子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了？”

　　男子慌慌张张地说：“后面……后院的井边出现两具尸体，那脸煞白煞白的。”

　　“尸体？客栈里怎么会有尸体？”

　　“不知道，我……先走了。”男子说完便落荒而逃。

　　以免嫣儿被人撞到，邱鸣伸出双手将她护住，往房内挪了挪，他道：“方才那男子的眼神空洞，嘴巴一直在抖，像是受了不少惊吓，看来，后院真的发生了什么。”

　　钟嫣道：“那我们去瞧瞧。”

　　“你先待在这别动，我去看看，待会将房中门窗锁好等我回来。”

　　“好，你小心些。”

　　邱鸣吩咐完，便将门关上了。

　　到了后院时，掌柜和仵作正在井边验尸，邱鸣往前凑近瞧了瞧，这不是白日在客厅议论的那两个男人吗，怎么就……死了？

　　邱鸣掩鼻问了掌柜一句：“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认出了这是店内的客人，抖着手回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到下人来报，说打水时发现井里飘着尸体，我便命人将尸体从井里捞了上来，这……这还在验尸呢。”

　　“我这客栈开了四五年，都没遇上过这事儿，今儿真是倒霉。这往后……”

　　掌柜唉声叹气，皆是惋惜，只不过惋惜的不是人命，而是他的生意。

　　有些胆大的围观者也围了上来，一瞧那两人脸被泡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水肿发白，讥诮道：“我瞧着这两人一个刀疤在手，一个看着也不是什么善茬，定是惹了事，仇家夜里来寻仇。”

　　“可不是嘛。啧啧……我瞧见白日里还同人顶嘴来着，也不知得罪了谁。”

　　邱鸣想起了白日里那名红衣女子，眼下倒是没有见到她，不知道是不是……

　　一想到这，他立刻掐灭心中猜疑，没有实证就这么揣度他人，不是君子所为，更何况那人还是一名女子。

　　钟嫣在房中坐着，心中惴惴不安，总觉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想得正出神，邱鸣进来时，吓了她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看向他问道：“如何？”

　　“死了两个人，白日里与人斗嘴的那两名男子。”

　　邱鸣走过去安抚她，轻轻拍了拍她有些发抖的后背。

　　钟嫣抬头望着他，疑惑道：“如此巧合，才过了几个时辰，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

　　“人是被抛尸在井里的，仵作正在验尸，具体是谁人做的，尚未分晓。”邱鸣见她眼里有几分害怕，又道：“眼下这个时辰，天色已晚，你若是不敢一个人待着，今晚我就跟小时候一样在房中陪你，可好？”

　　钟嫣“嗯”了一声，直接拉着他到床边一块躺下。小时候她在姨母家住过一段时日，晚上她怕黑，经常就这样让邱鸣陪着她睡觉。长大后他们虽然也时常一起玩耍，但再没有这般亲昵过。

　　她躺在他身旁，看着他的脸，轻声道：“邱鸣，你明知我任性胡闹，为何还肯陪我来？”

　　邱鸣含笑道：“我不陪你，还有谁陪你。嫣儿长大了，主意也比以前大了。”

　　“哥哥总说我这么大主意，脾气还大，只有你受得了我。你处处让着我，还老替我受罚，你不怨我吗？”

　　“怎么会怨你呢，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出现的。”

　　“邱鸣你真好。”钟嫣甜甜地笑了，似乎只要有他在，她就觉得有人替她兜底，就算闯再多祸，都有人替她扛着，这让她无比心安，也更加有底气。

　　看来她当真不知他的心意，到底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嫣儿。过了半晌，他柔声道：“嫣儿有心上人吗？”

　　“以前我总想着能有一位像子政哥哥那般的如意郎君，可如今，我却觉得像你这样的如意郎君也是不错的。”

　　他的眼睛睁圆了些，眸光变得愈加温柔。

　　“两个人知根知底，你脾气好，又包容我，我觉得没有人能比你更懂我了。”

　　此话一出，他眼睑垂落半分，心里有些失落。她只是觉得他适合，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属意他，他微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睡吧，我会陪着你的。”

　　夜色高挂，照进房中亮堂堂的。今夜是圆月，可落在他心里，却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