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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方便。” ...

  •   “方便。”于于说。

      挂掉电话,她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问题远未解决。那只名为躁郁症的野兽依然蛰伏在她体内,随时可能再次苏醒。下一次,未必会有一个打错的电话,或一份多余的早餐。

      但在此刻,在这个清晨,她选择再次拿起武器,走进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战斗。

      不是因为她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而是因为,在经历了昨夜那一步之遥的深渊后,在接过那份温热平凡的早餐后,她忽然觉得,或许还可以再试一试。

      哪怕只是为了这些毫无道理的、微小的连接。

      她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瞬间涌入,有些刺眼。

      楼下街道,车流人流,城市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

      于于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切。

      新的一天,开始了。调整药物剂量后的日子,像在走一段刚刚经历过塌方的山路。于于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性的警惕,时刻提防着脚下可能再次出现的松动。

      周慕白将拉莫三嗪的剂量稍微上调了一些,并再次严肃强调了监测血药浓度和注意皮疹风险的重要性。治疗师则在下次会面时,花了大量时间和于于复盘那个因为电脑密码而引发的崩溃,试图像拆解一枚精密炸弹一样,找出那些连接外部事件、内部思维和情绪爆发的引线。

      “当我们感到被威胁,尤其是自尊受到威胁时,我们的‘战斗或逃跑’反应会被激活。”治疗师用笔在纸上画着示意图,“对于你来说,‘战斗’可能表现为愤怒和指责,‘逃跑’则可能指向更深的抑郁或……逃避一切的念头。”她谨慎地没有直接说“自杀”,“药物可以帮助降低这个反应系统的整体灵敏度,而认知行为治疗,则是帮我们重新布线,学会更灵活、更平衡的应对方式。”

      于于听着,努力理解着这些理论。它们听起来合理,甚至充满智慧,但应用到自身时,却总隔着一层什么。她知道自已需要练习,像复健病人练习萎缩的肌肉一样,练习那些识别自动思维、寻找替代解释的技巧。但这过程枯燥、反直觉,且时常伴随着深深的挫败感。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脆弱的平稳轨道。她按时吃药,认真完成治疗师布置的“情绪和思维记录”作业,强迫自已进行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比如做一顿简单的饭,打扫房间。她尽量避免可能引发剧烈情绪波动的情境,像避开地雷区一样绕开可能的工作冲突,减少不必要的社交。

      那把墨绿色的伞,依旧被塞在衣柜深处。她不再在深夜出门游荡。

      她开始注意到拉莫三嗪缓慢积累的效果。那种情绪的极端峰值似乎真的被削平了一些。她不再那么容易因为一件小事就怒不可遏,也不再那么容易陷入彻底动弹不得的绝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的“平淡”甚至“麻木”。

      她看着窗外那对年轻夫妻在厨房里默契地准备晚餐,不再感到尖锐的刺痛或渴望,只是一种模糊的、事不关己的淡漠。她阅读那些轻松的散文,能够理解文字的意思,却很难再感受到文字背后传递的情绪。世界仿佛被隔上了一层毛玻璃,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这种麻木,有时让她感到安心——至少不再痛苦。但有时,又让她感到一种新的恐慌——她是否正在失去感受的能力?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这种无悲无喜的状态,就是所谓的“康复”吗?

      她向治疗师表达了这种困惑。

      “情绪稳定剂的目标不是消除情绪,而是调节它。”林治疗师解释,“从剧烈的波动到相对平稳,这个过渡期可能会让你感到有些不习惯,甚至‘平淡’。这是一个需要适应的过程。重要的是,在‘平淡’的基础上,我们能否重新建立起对生活积极的参与和体验愉悦的能力。”

      参与。愉悦。这些词对于于来说,依然显得有些陌生。

      一天周末,阳光很好。于于强迫自己出门,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公园里很热闹,孩子们在奔跑嬉笑,老人在散步下棋,情侣们依偎在长椅上。她找了一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试着像治疗师建议的那样,进行“正念”练习——专注于当下的感官体验:阳光的温度,青草的气味,从远处传来的嬉笑声。

      她努力去感受,但那些感觉似乎隔着一层膜。她知道阳光是暖的,但皮肤却反馈一种迟钝的温热。她知道草地是绿的,但颜色看起来却不够鲜活。笑声是愉快的,但传入耳中却只是声音的波形,激不起任何内心的涟漪。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个被设置好“观察”程序的机器人。

      直到她的视线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鲜黄色的小裙子,正在跌跌撞撞地追着一个肥皂泡泡。泡泡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色彩,飘忽不定。小女孩追得认真,圆嘟嘟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每一次差点碰到泡泡时,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于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小女孩和那个泡泡。
      泡泡终于被风吹高,啪地一下,无声地碎裂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女孩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泡泡消失的地方,小嘴微微撅起,似乎有点困惑和失落。

      于于的心,在那瞬间,忽然被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触动刺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久远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感觉。不是强烈的喜悦,也不是深刻的悲伤,而是一种……柔软的怅惘。为那个消失的美丽泡泡,为那个小女孩天真短暂的失落。

      这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又隐没在那片平淡的情绪背景音之下。

      但它确实存在过。

      于于坐在长椅上,微微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皮肤上,这一次,那温度似乎真切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开情绪记录表格。她拿出了那本从尼泊尔带回来的、空白了很久的旅行笔记本。扉页上还夹着那枚菩提叶书签,叶脉的褐色纹路依旧清晰。

      她拿起笔,犹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

      “今天,在公园,看到一个孩子追泡泡。泡泡碎了。”

      停笔。只有这一句。

      她看着这行字,然后翻过一页,将菩提叶书签小心地夹了回去。

      这微不足道的一刻,这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情绪波动,对她而言,却像在无边死水里,投下的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荡开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但它证明,水,并非完全静止。

      她关上台灯,躺上床。睡眠依然没有立刻到来,但那种被睡眠彻底放逐的恐慌感,似乎减轻了一分。那只折纸鸟依旧在黑暗中凝视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依旧闪着微光。调整药物剂量后的日子,像在走一段更加狭窄的钢丝。拉莫三嗪的加量过程必须缓慢如履薄冰,周慕白医生的叮嘱言犹在耳,关于皮疹,关于头晕,关于任何一丝一毫的不适都需要立即报告。于于感觉自己对身体信号的监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每一次轻微的瘙痒、短暂的眩晕,都能让她心头一紧,疑窦丛生——是过敏前兆?还是疾病本身又在蠢蠢欲动?

      那种短暂降临过的、陌生的平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警觉下的疲惫,像是在暴风雨暂时歇息的间隙,忙着加固摇摇欲坠的堤坝,同时紧张地眺望着海平面,等待下一波不知何时会袭来的巨浪。

      与治疗师的谈话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艰难。她们开始深入探讨那个引爆点的下午,在于于的办公室里,那个密码错误的瞬间。

      “当我们感到被威胁,尤其是自尊受到威胁时,我们的‘战斗或逃跑’反应会被激活。”林治疗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对于你来说,那个密码错误,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它触发了一系列的自动思维:‘我又搞砸了’、‘别人会认为我无能’、‘我无法应对’、‘我不属于这里’……”

      于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治疗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当时混乱的情绪,暴露下面隐藏的、锈迹斑斑的认知结构。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消除情绪,而是在情绪和反应之间,创造一个空间。”林治疗师引导她,“在那个空间里,你可以按下暂停键,识别出这些自动冒出来的想法,然后问自己:这是事实吗?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我能应对吗?”

      道理清晰明了,逻辑无懈可击。但于于知道,当那股黑色的潮水真的淹没过来时,什么“空间”,什么“暂停键”,都会被瞬间冲得无影无踪。理论是岸上的救生手册,而她是那个在水中挣扎的人,连呼吸都困难,哪还顾得上看手册?

      但她还是配合着。她记录“思维记录表”,在三栏(情境、自动思维、更平衡的思维)之间艰难地填写。她练习着“正念呼吸”,试图在情绪风暴初起时锚定在那一吸一呼之间。这些练习感觉笨拙、做作,甚至有些可笑,像用一把玩具水枪去对抗森林大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按时上班,处理工作,但效率依旧低下,注意力像受惊的鸟,无法在任何一件事上停留太久。她避免与同事过多交流,午餐大多独自解决。IT部门那个技术员,她远远看到都会绕道走,那次的失态像一根刺,依旧扎在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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