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番外篇》林松泉

1、番外・枫落忆旧盟 楔子·砚边余温 楔子·砚边

　　楔子·砚边余温

　　江南的秋，总是浸在湿软的凉意里。
　　老巷的青石板被秋雨浸成深黛色，巷两旁的乌桕树层层叠叠，金红色的枫叶被冷雨打透，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铺得一地碎金。如梦的小画室就安在这条古巷中段，两进的老宅院，木门上漆色褪得柔和，院角栽着两株老桂，秋末桂花早已落尽，只剩下疏朗枝桠，与满院乌桕相映。
　　画室的木窗向外敞开半扇，潮湿的秋风卷着枫叶碎片飘进来，落在宽大的画案上。
　　黑白花的奶牛猫烧饼正蜷在画稿中央，肚皮摊开，睡得酣沉。它的毛色黑白分明，额头一块圆润的黑斑，像是天然绘就的虎纹，四肢雪白，长长的尾巴随意搭在宣纸上，把刚勾好的淡墨线条扫得微微晕开。
　　如梦握着狼毫笔，指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她垂眸看着身下熟睡的烧饼，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暖意。
　　烧饼是从她记事起就陪在身边的小家伙。别的孩子养猫，大多是孩童时期一时兴起的消遣，玩具一般，新鲜感褪去便渐渐疏远。可于如梦而言，烧饼从来不是消遣。
　　儿时在家，她受了委屈，闷在房间掉眼泪，不用她出声呼唤，烧饼就会悄无声息跳上床，把毛茸茸的脑袋蹭进她的手心，喉咙发出低沉安稳的呼噜声，温热的皮毛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捧会呼吸的暖。无数个被噩梦纠缠的深夜，梦魇如潮水般向她涌来，浑身冷汗惊醒的刹那，烧饼必然安安静静卧在她枕边。它不叫不闹，只是把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她的胳膊，那股沉静的暖意，便可以把梦境里所有的可怖尽数驱散。
　　后来她下定决心，离开北方故土，孤身来到江南，租下这处老宅院开设个人画室。搬家那一日，大大小小画箱堆叠满地，别的宠物多半会因环境变动惶恐应激，烧饼却格外从容。一路安安稳稳窝在她随身的帆布包里，探着脑袋打量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抵达古巷宅院的第一夜，便熟门熟路跳上画案，从此爱上了趴在画稿上打盹。
　　如梦低头，伸手轻轻拂过烧饼额头那块黑斑。指尖触到皮毛的一瞬，烧饼的耳朵微微抖了抖，没有睁眼，只是往她掌心又蹭了蹭。
　　这几年，那些离奇的异象一桩桩发生，到那个雨夜旧画摊开，时空裂隙轰然展现，千年前尘封的往事如奔涌潮水灌入她脑海，轮回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如梦，便是千年前遭逢家破人亡的世家少女阿妩。而朝夕相伴的烧饼，乃是万年白虎灵尊白琥撕裂本体灵息，投入轮回夹缝的一缕残魂。当年战火焚城，阿妩命数将尽，白琥以半数灵元立下本命契约，许诺生生世世守护。为护住阿妩魂魄不散，他拼尽自身力量，大半本体被禁锢于千年前的时空夹缝，无法随她转世，不得已割裂灵识，分出一缕微弱灵魂化作寻常奶牛猫，一世一世追寻她的轮回踪迹。
　　画中反复出现的粉衣广袖少女，是前世的自己；那周身流转鎏金星光、巍峨沉静的巨大白虎虚影，便是被困在旧时光之中，永远守着阿妩残影的白琥本体。
　　那个雨夜，平铺的千年古巷长卷唤醒所有记忆，轮回闭环完成，割裂千百年的灵息终于重新归拢相融。分裂了无数岁月的白虎，不必再将自己拆成本体与猫魂两半，隔着遥遥时空两两相望。
　　如梦原本以为，记忆归位之后，一切尘埃落定，那些反复纠缠的梦境、巷尾转瞬即逝的古街幻影，便会彻底消散。

　　可事实并非全然如此。
　　记忆苏醒已经过去三个月。江南的秋雨一场接着一场，金枫落了又落。那些异象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突兀地爆发，却并未彻底销声匿迹。
　　偶尔黄昏落雾，当巷子里行人稀少，如梦走出画室，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尾漫步，依旧能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街气息。风里会短暂飘来千年前古观的檀香，一瞬便消散在秋雨湿气之中；闭起眼睛小憩，依旧会重回那片熟悉的幻境，粉衣少女静立，鎏金白虎立于身后，星光流淌，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烧饼也和从前略有不同。
　　它依旧是那只普通奶牛猫，爱吃鸡胸肉罐头，会打翻水杯，会追着飘落的枫叶满屋疯跑，困了照旧霸占画稿呼呼大睡。可如梦能够敏锐感知到，它眼底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金色流光，那是白虎灵元尚未完全敛去的痕迹。遇到凶险或是她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刻，微光依旧会悄然亮起，不动声色替她挡去周遭的祸厄。
　　灵息相融之后，白琥不再需要强行压制力量，将自己彻底伪装成凡俗家猫。但他依旧选择以烧饼这副小小的猫躯，安安稳稳陪在如梦身侧。
　　他见过沧海倾覆，见过战火焚城，见过万古岁月更迭。可兜兜转转，他最贪恋的，还是人间烟火，是砚边画纸旁，这一方小小的温暖。
　　如梦收回思绪，狼毫笔尖蘸了一点淡赭石，缓缓落在画纸之上。她打算绘制一卷番外小册，不画波澜壮阔的战火，不画惊心动魄的时空裂缝，只记录千世轮回缝隙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细碎片段。
　　画卷的边角，她提笔写下一行小字：盟约不朽，不止烽烟，亦在人间烟火。
　　烧饼似乎察觉到她落笔，朦胧睁开琥珀色的眸子，抬眼望了望她，又懒洋洋合上眼，重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