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坍塌法则》林溯四时

47、第 47 章 我知道我很

　　车内一片沉默。

　　见唐叙一直没有回应，郑昭言开口：“那好，就让我随意猜一下。”
　　她目光清澈，声音中有着不容置喙的肯定。
　　“你过去，是某战区负责情报工作的特殊行动小队队长。”

　　车辆轮胎发出“吱——”的极大摩擦声，在路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刹车痕。
　　郑昭言整个人随着惯性被甩了一下，还好有安全带，否则脑袋恐怕就要和前挡风玻璃来次亲密接触了。

　　车辆“滋”一声停在了路边，唐叙不无警惕地看着郑昭言：“你怎么知道？”
　　“我猜对了？”郑昭言丝毫不惧唐叙陡然显现的警惕，微微笑起来，“猜的。或者说，是你一点一滴不经意暴露的。”
　　唐叙凝视着郑昭言的双眸，里面一片明净。

　　几秒后，他终于恢复了常态，挠了挠头发，随后一只手撑着头：“说说看。”
　　“本来我对你的猜测是非常零碎的，没法串联在一起，但刚才黎知航叫的那声‘战友’和‘队长’，才让我把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唐叙：“哦？”

　　“你的用枪习惯、战斗套路、体能体格、处理危机甚至只是捆绑绳子的方式，让我很早就肯定了你必然是经过了长期训练的军人。
　　“你擅长以电脑收集分析各种信息，虽然我并不精通这一点，但我可以看得出你非常专业。不说别的，单单是你拥有的硬件设施，都足够令人震撼。而且如今在末日里，你还有渠道收集整理各类数据信息，这不是普通的IT技术人员能做到的。
　　“你的房子，不管是此前那个小区所配置的室内靶场、训练室，还是现在的别墅内的各种设施，都非常符合战斗人员的特点。
　　“尤其是现在所住的别墅，安防级别太高了，正常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恰巧我知道，那足以用来保护国家要员了。
　　“另外，你平时说话做事，其他人可能都没太在意，但我注意了……”

　　“那么在意我？随时观察我？”唐叙突然打断郑昭言的话，一脸坏笑，身子稍稍前倾向了她，“嗯？”
　　“不……不是……”郑昭言被他一扰，下意识后仰身子，脑子乱了乱，脸上泛出一丝丝热，“唐叙，我们说正事呢！”
　　“好，你继续。”唐叙又坐端正。

　　“其实，在我通过暗门进入你的别墅时，看到了一张照片。虽然你穿的是常服，照片的背景也用马赛克高度虚化了，但因为那个地方我太熟悉了，所以……”
　　郑昭言没有继续说下去，观察着唐叙的反应。
　　唐叙没有反驳，重新发动了车子。
　　他的神态轻松异常。

　　车子缓缓沿着道路前行，沿途的风景往后倒退。
　　此时夜幕逐渐变深，路边的灯渐次亮起，一盏一盏地犹如在给他们引路，开辟出了前方的通路。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而此刻的他们，像是城市中孤独游荡的灵魂。

　　许久，车子在市中心一处安静的小巷停了下来。
　　四周全是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人的耳膜上，吵得人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涌了出来。
　　小巷内还有好几具几乎变成了骸骨的黑色尸体，硕大的老鼠在尸体的空洞间钻进钻出，尸体上的皮肉只剩下薄薄一层，但还能辨识出他们死之前的惊惧面容。
　　按照坍塌规律，每一种末日都设有一定比例的死亡人数，只要死亡人数达到标准，当前的末日就会结束。可整个X市，眼见到的死亡已经太多了，却还未达到结束的标准，也不知道这鼠疫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NPC太多了，抵挡了绝大部分的鼠疫侵害，而真正从第一次末日中活下来的人警惕性也变得很高，除了最开始应对不及，可能死了很多人，但后面死亡率会开始急速下降，所以这次末日一直没有结束的迹象，”郑昭言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望着小巷的尽头，那里是夜市，有众多的人影攒动，人们过着看似正常的生活，“而一些组织的存在，让人类内部自相残杀，还是继续推动着末日进程。”
　　唐叙双手抱臂：“有道理。也许，最终的末日将是人类自身的末日。”
　　郑昭言猛然转头看向唐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双眼。
　　唐叙突然感到不太自在，挠挠乱七八糟的头发：“喂，干嘛呢又这样看着我……”

　　“嘘。”郑昭言抬起一只手，示意唐叙不要说话。
　　她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想法，这种微妙的想法在流动，在重组，在建构。让她好似又触摸到了一条末日规律。

　　光幕提供的末日职业：哲学家、物理学家、语言学家、生物学家、医学家、地质学家。
　　如今发生了两场末日灾难，地质学家对应海啸，医学家对应鼠疫。
　　而唐叙这个乌鸦嘴预言下一次灾难是人类自身变异，如果乌鸦嘴成真，那生物学家即将出场。

　　郑昭言凝视着唐叙，将他整张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其实注意力压根儿不在唐叙身上。
　　“喂，你……”唐叙的不自在更加明显了，舌头打结起来，“你别看着我了……我知道我很帅……咳咳咳不是……你看什么啊你……”

　　如果以上猜测都是对的，那么，语言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对应什么灾难呢？看起来他们并非对应常规的末日灾难，更像是精神、认知、意义层面的内容。
　　人类的毁灭，难道是从物质层面看得见的毁灭开始，最终进入到精神层面看不见的毁灭吗？
　　最终会怎样？精神崩溃？认知混乱？意义丧失？
　　还是有很多事想不通。

　　“喂喂喂，郑昭言！你别看我了！”唐叙抬手在郑昭言眼前晃了晃。
　　郑昭言终于回过了神，眨眨眼：“干嘛？”
　　唐叙：……

　　唐叙：“你不是在看着我？”
　　郑昭言：“我为什么要看着你？”
　　唐叙：……

　　“唐叙，你发烧了吗？”
　　“嗯？”
　　“你脸有点红……”郑昭言伸手，准备去探一下唐叙的额头。
　　唐叙惊得连连后缩，后背靠在了车窗玻璃上。

　　郑昭言空悬着手，收回也不是，不收也很奇怪。于是她半直起身，猛地将手掌贴到了唐叙额头上。
　　“不热，没烧，”她下结论，“大概是车内空气不流通。”
　　唐叙憋着气，动弹不得。
　　直到郑昭言终于收回了手，他才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下车前，唐叙往郑昭言的口袋里塞了一大把“赫菲斯托斯的怒火”和“珀耳塞福涅的叹息”，又检查了一遍他们各自身上所携带的武器。
　　而与此同时，郑昭言的耳边响着机械童声再一次的倒计时，声音颇有些有气无力：“37分23秒，37分22秒，37分21秒……”
　　倒计时一到，新的一场灾难即将开启，规模和程度肯定要远远强于之前。
　　因此，他们必须赶在凌晨十二点前进入天阙大厦。
　　既然“代言人”代表了“神”，既然天阙大厦的防御末日灾难的能力极强，那天阙大厦就是最好的庇护所，也是最好的撕裂口。

　　此时，天阙大厦顶楼。
　　手下弯腰低头，站在“代言人”跟前，汇报道：“老大，已经发现那对男女的行踪，就在附近，目标似乎是我们这里。”
　　“代言人”缓缓从高背椅上站起来，双手交叠在一起：“有趣，我倒也想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那我们……”
　　“让他们进来，瓮中捉鳖。”

　　天阙大厦中部偏上的某一层。
　　沈何苗耳边听着光幕的倒计时，假借着看窗外景色，快速地敲击了窗户玻璃五下。
　　她本打算在天阙大厦收集更多情报的，但奈何“天阙”的监控实在太过严密，她手无武器，连对准她房门口的那一把枪都无法突破。
　　所以，她打算看看隔壁男人有什么办法离开天阙，也许能借助他的力量，也能探究到一些想要的情报。

　　很快，她听到隔壁房间也传来五声玻璃敲击声。
　　合作达成。

　　郑昭言和唐叙一边解决着向他们涌来的鼠群，一边极速朝天阙大厦逼近。
　　他们背对着鼠群，任由身后“赫菲斯托斯的怒火”炸出了一片血色。
　　老鼠的尸片在烟尘中乱飞，红光将小巷两边的墙壁都染上了色彩。

　　在他们冲出小巷时，街上那些看似正常生活着的人们皆露出惊恐的神色，纷纷避让。
　　而当尾随而来的鼠群紧跟在后涌出巷口时，NPC们的反应在迟了一拍后，才开始发出尖叫，拥挤着逃跑。
　　NPC对这个世界的异常状况，反应还是要慢一些，但比一开始要进步不少，大约是系统升级了。

　　两人快步穿过人群，老鼠也在人们的脚下如流水般飞速川流。
　　有人吓得乱跳乱叫，也有人不幸被老鼠咬到，轰然一声倒地，引来其余NPC们的围观。

　　几只老鼠沿着一个高个儿男人的裤腿往上爬，男人吓得狂甩着身子，老鼠却趁机借力弹跳了起来，往着郑昭言和唐叙的方向龇牙咧嘴地飞扑过来。
　　在空中飞行的瞬间，老鼠的牙齿变长，双目变得腥红。
　　郑昭言和唐叙同时反应，皆抬枪便射。
　　老鼠轰然落下，掉在了一个妇女的头上。妇女的脸上瞬间流下了黑红的血迹，她狂烈嘶叫着。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老鼠都以同样的方式，朝郑昭言与唐叙飞扑了过来。
　　“我来。”唐叙跨前一步，挡在郑昭言前面。
　　“啪啪啪”几声枪响后，几只老鼠也应声落地。
　　郑昭言和唐叙周围的人们连连后退，让他们周围空出了几米的无人区。

　　但仅仅是几秒钟的安静后，鼠群们似乎瞬间统一了行动的方向。
　　它们以郑昭言和唐叙为中心，纷纷爬到了路人的身上，借助NPC们的力量，以包围的态势，同时想着圆心中的两人飞扑而来。
　　“一人解决一半！”郑昭言一边说，一边飞快转身，与唐叙背对背，各自对付半圈内的老鼠。

　　她双手各持一把枪，子弹几乎没有一颗浪费，颗颗正中。
　　而她身后的唐叙也一边射击，一边翘起嘴角，还不忘提醒一句：“慢慢往天阙那边走。”
　　“知道了。”郑昭言回。

　　她抬眼，凝视着视线范围内最后一只飞起的老鼠，刚要按下扳机，她目光突然一滞，指头从扳机上滑过，竟然没有按动。
　　腾飞在空中的老鼠眼中闪过一道红光，视线对准了郑昭言的脖颈。
　　“不好——”郑昭言回过神，复又举起枪口。
　　但此时，老鼠已在她眼前不足一米，她甚至可以看清它身上的每一根毛发——
　　手枪来不及对准！

　　她下意识歪头去躲，却听耳边一声风动，老鼠被唐叙直接用枪身“啪”一下物理攻击落地。
　　随即，唐叙还不忘对着地上依旧在蠕动的老鼠开了一枪，血花四溅。

　　“走。”
　　唐叙也没问郑昭言刚刚为什么分神，抓住郑昭言的手腕，飞快地将她拖离这条街道。
　　郑昭言有些木讷地跟着唐叙，双脚僵硬，思想迟滞，眼前不断闪回着刚才她所看到的事物。
　　她闭了闭眼，让机械童声在耳边继续报着倒计时，强硬地将思绪拉回当前。

　　此时，他们面前已是天阙大厦。
　　整栋大厦灯火通明，闪耀着人类文明的光芒。

　　“抱歉……”郑昭言喃喃开口。
　　她现在急需调整状态，从刚才失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此时倒计时只剩下三分钟。
　　铺天盖地的窸窣声藏匿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楼房的阴暗处，下水道，树丛间，等等，就等到时间一到，它们就将倾巢而出。

　　唐叙没有催促郑昭言。
　　他抱着双手，安静地站在她身旁，看她阖着双眼，缓缓地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他嘴角噙笑，看着这个身高比自己低了一头的女孩。
　　她的头发有些粗糙，简单地在后脑勺绑了个马尾，但零零落落的碎头发还是耷拉在了她的额头、耳边，在此时的盛夏晚风中起起伏伏。

　　倒计时两分钟。
　　郑昭言蜷起手指，睁开了双眼，眼神恢复了明澈。
　　“走吧。”
　　唐叙：“不急。”
　　“只剩下两分钟了。”
　　“所以我更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唐叙眼眸低垂，几秒钟后，才缓缓补充了一句，“以免以后再遇到相似的情况，我也有心理准备。”

　　郑昭言沉默许久，直到耳边的机械童声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三十三，三十二，三十一……”
　　她嘴唇发干，声音暗哑：“我刚刚……看到我的爸爸妈妈了……”
　　唐叙顿了一刹，旋即没有再多说一句，抓住郑昭言的手腕，不由分说几步跨到了天阙大厦一道侧门前。

　　“是NPC，我知道那是NPC……”郑昭言说，“但他们有着和我爸爸妈妈相同的面孔，所以……对不起……”
　　唐叙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闪着红光的东西。这不是“赫菲斯托斯的怒火”，仅从外形上来看，要比“赫菲斯托斯的怒火”大了一圈。
　　是毁伤效能更加强大的炸弹。
　　他准备直接用炸弹轰开这道侧门门锁。

　　倒计时：“十，九，八……”
　　唐叙听着耳畔鼠群的声响，怀疑全世界的老鼠是不是都集中在了他们周围。
　　好吵！

　　倒计时：“六，五，四……”
　　就在唐叙正准备引爆炸弹的瞬间，只听“啪”一声，他们面前的门锁竟然自动打开了。

　　容不得两人多想，他们一个闪身推门而入。
　　倒计时：“三，二，一！”
　　就在关门的刹那，黑压压的鼠群已然逼近了这道门，宛如决堤的洪水，一遍一遍，一声一声，轰隆隆地冲撞在了门上，几波之后，金属制作的门板竟然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这些老鼠的力量可以堪比三四岁的孩童了。

　　即使是从不少危急关头全身而退的郑昭言和唐叙，此时都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
　　但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秒，他们的耳边传来一道广播声。
　　声音飘忽，仿佛从宇宙深空之中而来：
　　“两位，欢迎再次光临天阙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