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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林餐馆的旧照片
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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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沈栖朔靠在沙发里的轮廓。
电视屏幕上是某种极限运动的赛事集锦,高速镜头,尖锐的破风声,但他眼神是散的,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叶栖迟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沾着点油烟和鸡蛋的焦糊气。
皮埃尔消失的那个街角,此刻空荡荡的,晨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叶栖迟走过去,在沈栖朔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需要出去一趟。”叶栖迟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买些个人用品。”
沈栖朔的视线从屏幕上移过来,落在叶栖迟脸上,停了两秒。
“让陈默安排人送。”
“我想自己去。”叶栖迟迎上他的目光,“总不能一直躲着。而且,我也想看看,除了皮埃尔,还有谁在关心我。”
沈栖朔没立刻回答。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一个飞跃的瞬间,运动员的身影悬在半空,背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室内陡然安静,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不行。”沈栖朔把遥控器扔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目标太明显。”
“那就让我变得更不明显。”叶栖迟说,“摘掉手表,换件衣服,像个普通游客。你的人可以在后面跟着,但别贴太近。我需要判断跟踪者的水平和意图,这对我很重要。”
沈栖朔盯着叶栖迟,眼神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是否真的耐受得住颠簸。他靠进沙发里,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点了两下。
“陈默。”沈栖朔没回头,声音提高了些。
陈默几乎是立刻从旁边的房间推门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
“准备车。”沈栖朔说,目光依旧锁着叶栖迟,“我们出去。”
叶栖迟微微蹙眉:“我说的是独自——”
“替代方案。”沈栖朔打断她,站起身,家居服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带你去个地方,绝对安全。采购,顺便吃饭。比你一个人在街上乱转,给那些眼睛提供表演机会强。”
沈栖朔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侧身从她和茶几之间的空隙走过,走向自己的卧室。
经过时,沈栖朔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从叶栖迟视野里一闪而过——她注意到,他的指关节有些发白,不是用力,而是一种克制下的紧绷。像沈栖朔在做什么郑重的决定,或者,要面对什么不想面对的东西。
“给你十分钟换衣服。”沈栖朔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叶栖迟没有动。
叶栖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向陈默。
陈默已经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对她的视线回以平静无波的一瞥,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程安排。
叶栖迟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快速洗掉手上和衣服上的油烟味,换上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和牛仔裤,把长发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更普通了些,但眼底的青黑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不安。
十分钟后,三人已经坐在那辆黑色的厢型车里。
陈默开车,沈栖朔依旧坐副驾。叶栖迟独自在后排,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她熟悉的商业区或景点。它穿过现代化的街区,拐进越来越狭窄、人流也越混杂的街道。
建筑变得老旧,招牌上的文字从法文、英文,逐渐掺杂进越来越多的繁体中文和拼音。
空气里食物的气味也变了,多了些酱油、香料和炸物的浓烈香气。这是里昂的华人街区,或者说,是老一代华人聚居的区域。
街道不宽,两旁多是些小店,卖杂货的、卖烧腊的、卖中式糕点的,店面都不新,有些招牌的漆都斑驳了。
车最终停在一家门脸不大的中餐馆前。
招牌是暗红色的,写着“老林记”三个字,字体有些笨拙,边角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福字和招财的贴纸,颜色也旧了。
沈栖朔下车,叶栖迟跟着。他推门进去时,门楣上挂的铜铃铛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带着点尘封的暖意。
店里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这个时间还没到饭点,只有两三桌客人。
空气里是浓重的中式炒菜香气,混着点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一个身材发福、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到铃声抬起头。他脸很圆,眼睛不大,但很亮,看到沈栖朔的瞬间,眼睛猛地一亮,报纸“啪”地拍在柜台上。
“哎哟!臭小子!”老林绕出柜台,几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沈栖朔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身体微微一晃,“总算想起老子这儿了!我还以为你飞黄腾达,把林叔这破地方给忘了!”
老林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嗓门洪亮,笑容爽朗得像能驱散阴霾。
沈栖朔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松动了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林叔,别嚷嚷。”
“嚷嚷怎么了?你小子该嚷嚷!”老林说着,目光这才落到叶栖迟身上,好奇地上下打量,“这位是……?”
“朋友。”沈栖朔言简意赅,“吃饭,清静点的位置。”
“好好好!里边请,包厢留着呢!”老林笑容不变,眼神里的好奇却深了层,引着他们穿过大堂,推开后面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个更小、更安静的包厢。
陈默没进来,在外间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包厢里是老式的圆桌,铺着大红洒金的塑料桌布,墙上挂着副牡丹图的挂历,很有年头了。
老林亲自端来茶水和两碟小点心,一碟虾饺,一碟豉汁凤爪,还冒着热气。
“先吃着,我去炒几个拿手菜!阿朔知道口味!”老林拍拍沈栖朔的胳膊,转身就要走。
“林叔,不用忙,简单点。”沈栖朔说。
“简单?来我这儿还能简单?”老林摆摆手,脚步没停。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什么,转身走回柜台方向,从底下摸索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过时的娃娃图案,漆都掉了不少。
他抱着饼干盒走回来,在桌边坐下,小心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老物件,邮票、旧硬币、车票存根。
老林的手指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捏出一张边缘泛黄、有折痕的四寸照片,用袖子擦了擦,推到叶栖迟面前。
“喏,丫头你看看,认得这地方不?”
叶栖迟低头。
照片是胶片机拍的,色彩有些失真,但很清晰。背景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楣上有石刻的匾额,字迹模糊,但那熟悉的飞檐和石柱样式……她心跳漏了一拍。
鹭洲大学图书馆的侧门。
叶栖迟再熟悉不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
左边那个,瘦瘦高高,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笑容腼腆,眼神有点飘忽地看着镜头外。
右边那个……叶栖迟的呼吸微微一滞。
是沈栖朔。
十五六岁的他,头发比现在短,还有点乱翘,脸上没有疤痕,也没有现在那种冷硬的线条,但眉眼间的桀骜和疏离已经显出轮廓。
他没看镜头,微微侧着脸,似乎在看图书馆门内某个地方,表情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放空。
“这是我侄子,林飞。”老林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左边那个男孩,声音低了些,带着怀念,“以前在鹭洲大学摄影社,跟你应该算一届?这孩子有天分,可惜啊……走得早。”
老林重重叹了口气,看向沈栖朔,眼神复杂。
“这小子当年,高二吧?跟家里闹翻,学也不上了,满世界乱跑,有一阵就在我这儿混日子,打杂蹭饭,就是那时候,跟飞仔认识的。”
叶栖迟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沈栖朔高中时曾有一段滞留鹭洲的经历。而他认识的林飞,和她同一所大学,甚至可能……在图书馆见过?
叶栖迟抬眼看向沈栖朔。
他没有看照片。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里面的茶水微微晃动,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他握着杯身的手指收紧了些。
“林叔!”沈栖朔的声音很沉,压着某种情绪,“旧事别提了。”
老林看看他,又看看叶栖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收回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行,不提,不提。你们坐会儿,菜马上好。”老林抱着盒子起身,离开了包厢。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嘶嘶声,和茶水表面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沉默像胶质一样弥漫开来。
叶栖迟没有说话。
沈栖朔依然盯着茶杯,下颌线绷着,那种惯常的掌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阳光透过包厢脏兮兮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落在他肩上、发梢。
叶栖迟不由自主地,用上了那个被她视为麻烦、却又无法完全关闭的“能力”。
情感的视觉化。
沈栖朔周身那层总是过于“刺眼”、让她本能回避的外放情感能量,此刻内敛了许多。
流动的色彩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层次。表层是暖黄的,带着对这个地方、对老林、对那段混杂着叛逆与自由的年少时光的怀念,缓慢地、带着温度地流淌。
但在这暖黄之下,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暗紫色纹路,像凝固的淤血,又像深夜的海面。
那是一种关于“失去”的、沉重而冰冷的情绪残迹,绵长,深刻,几乎渗入他的骨髓。
这纹路……叶栖迟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太熟悉了。
在修复那些承载着遗憾、夭折、未竟之事的古籍、信札时,她偶尔会“看”到类似的情绪残留。
一种时间也无法完全抹平的、钝痛般的印记。
叶栖迟移开视线,指甲无意识地掐进自己的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从那种过于沉浸的感知中抽离。
胸口有些发闷,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她的酸涩感慢慢蔓延开来。
沈栖朔的出现,沈栖朔对她高中细节的了解,他对鹭洲异常的熟悉,甚至他此刻面对这家餐馆、这张照片时的状态……所有这些碎片,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假设,开始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成形。
他和林飞。鹭洲。图书馆。或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交集。
老林上菜的速度很快。
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很快摆满桌子。糖醋里脊、清炒豆苗、番茄蛋汤,还有两碗白米饭。食物的热气和香气驱散了些许沉重。
沈栖朔似乎恢复了常态,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音。
叶栖迟没什么胃口,只是慢慢喝着汤。
一顿饭在近乎沉默的氛围中吃完。
沈栖朔放下碗筷,起身。
“我去结账。你慢慢吃,或者去后面洗手间。”他指了指包厢另一侧通往后厨方向的门。
叶栖迟点点头,看着他拉开包厢门走出去。
叶栖迟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汤匙。
包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残余着饭菜的暖香,和那股更旧的、属于这家店本身的时光气味。
叶栖迟起身,按照沈栖朔指的方向,推开那扇门。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一边通向前面大堂,另一边挂着“洗手间”的塑料牌,更深处是厨房的后门,门帘晃动,里面传来炒勺碰撞和老林中气十足的吩咐声。
叶栖迟走向洗手间。
经过厨房后门时,那扇门正好被里面出来送盘子的服务员推开一条缝。
老林刻意压低、却依然能捕捉到片段的声音,混着油烟和蒸汽,飘了出来。
“……你托我查的那个号码,十年前最后登记地点,确实在鹭洲大学城附近。”
叶栖迟的脚步钉在原地。
老林的声音继续,带着无奈和点困惑:“但机主信息是假的,查不下去了。”